玄甲军士的行军速度极快,且纪律严明,除了必要的传令和马蹄声,几乎听不到任何杂音。陈青等人被安置在队伍中间的马车上,前后左右皆有甲士护卫。马车虽然简陋,但铺了干草,比之前颠簸的乌篷船和惊险的野地露营要舒适安稳得多。
虎子、阿武和刘老艄的伤口都得到了军中金疮药的妥善处理,虽然疼痛依旧,但性命无忧。赵五伤势不轻,但他体格强健,又得军中医士特别关照,敷药包扎后,精神尚可。
马车一路向北,专走僻静小道,避开城镇村庄。陈青透过车帘缝隙观察,发现这支军队虽然人数不算极多(约两百人左右),但装备精良,士气高昂,行进间隐隐结成某种战阵,绝非普通地方驻军可比。
约莫行进了两个多时辰,日头偏西时,队伍进入一片隐蔽的山谷。谷中早已扎好营盘,栅栏鹿角齐备,哨塔林立,俨然一座小型军营。
马车在一处较大的营帐前停下。玄甲将领——此刻他已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约莫三十五六岁、棱角分明、带着几道浅疤、不怒自威的面孔——翻身下马,对陈青等人道:“下马,进帐说话。”
众人互相搀扶着下了马车。陈青紧紧抱着锦盒,老赵抱着画匣,跟随那将领进入营帐。赵五虽伤,也坚持跟了进去。
帐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矮几,几个蒲团,角落里放着沙盘和地图。将领示意众人坐下,自己也解下佩刀,放在手边。
“本将姓厉,名锋,忝为神策军左卫中郎将。”将领开门见山,声音依旧沉稳,“奉韩修远韩大人密令,在此接应尔等,护送碧天阁贡物安全入京。”
韩先生!果然是韩先生!
陈青心中大石终于落地,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酸楚涌上喉头。这一路艰辛险阻,九死一生,终于见到了自己人!
“韩大人……韩大人可安好?”陈青声音有些发颤。
厉锋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韩大人身负皇命,公务繁忙,一切安好。他料到你们此行必不太平,更探知某些势力欲半途截杀,故密令我率本部精锐,乔装改扮,秘密南下,在通州至京畿一带布防接应。昨日接到线报,说黑山匪类与本地水匪勾结,在古河道一带有所异动,便连夜赶了过来,幸未迟。”
原来如此!陈青等人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这支军队出现的如此及时,原来韩先生早已暗中布置!
“多谢厉将军救命之恩!”陈青起身,郑重躬身行礼。赵五、虎子等人也连忙跟着行礼。
厉锋摆摆手:“职责所在,不必多礼。倒是你们,”他目光扫过众人身上的累累伤痕,“一路辛苦,险死还生,能护住东西到此,殊为不易。韩大人没有看错人。”
他话锋一转,看向陈青怀中的锦盒:“东西可还完好?”
陈青连忙打开锦盒,又让老赵打开画匣,请厉锋查验。
厉锋起身,走到近前,仔细观看。当他看到那五只晶莹剔透、雕刻精巧的水晶玲珑盏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待看到那四幅紫气氤氲、栩栩如生的紫薯绢画时,更是微微动容。
“紫薯作画……遇水变幻的香盏……”厉锋低声重复了一句,点了点头,“果然精巧新奇,不负‘独一无二’四字。难怪有人如此忌惮,不惜动用江湖势力也要阻挠。”
他示意陈青收好东西,坐回原位,神色严肃起来:“东西既已送到我手上,接下来的路由我军护送,安全无虞。但有些事,需让你们知晓,也好心中有数。”
陈青等人凝神静听。
“阻挠你们进京的,主要是两股势力。”厉锋沉声道,“其一,是八味斋背后的庆王府。八味斋原本是庆王府暗中扶持的产业,意在掌控江南部分饮食贡奉之利。碧天阁异军突起,夺了其风头,更得了西苑陈设的机会,王府自然不满。动用‘黑狼’等江湖势力截杀,多半是王府手笔。”
庆王府!果然是王府势力!陈青心头发冷。
“其二,”厉锋顿了顿,“是内府采办太监,吴有德。”
“吴公公?”陈青一愣,“韩先生信中让我们到京后,不就是将东西交给这位吴公公吗?”
“那是明面上的流程。”厉锋冷笑,“这吴有德,早年曾受过庆王府的恩惠。此次西苑陈设,名义上由他负责接收查验。庆王府一方面想半路毁了你们的东西,让你们无法按时抵达;另一方面,也在吴有德那里做了手脚。即便你们侥幸将东西送到吴有德手中,他也有的是办法在‘查验’时动手脚,让你们的东西‘不合规’、‘有瑕疵’,最终无法呈上。如此一来,碧天阁不仅失去机会,还可能落个‘欺瞒’、‘以次充好’的罪名。”
陈青倒吸一口凉气!好毒辣的连环计!陆路截杀是明枪,内府刁难是暗箭!若非韩先生洞悉先机,派厉将军接应,他们就算侥幸闯过重重追杀到了京城,恐怕也要在最后一步功亏一篑,甚至万劫不复!
“那……那现在该如何是好?”老赵吓得声音都变了。
“韩大人已有安排。”厉锋道,“吴有德那边,自有其他人去‘敲打’和制衡。你们的东西,不会经过他的手。我军会直接护送你们和东西入京,在西苑外围与韩大人安排的另一位公公交接。这位公公姓冯,是司礼监随堂太监,品级虽不如吴有德,但却是圣上近侍,且与庆王府素无瓜葛,为人也相对公允。”
陈青心中稍安,韩先生果然思虑周详。
“不过,”厉锋话锋又一转,“庆王府在京城势力盘根错节,耳目众多。我军虽能保你们一路平安入京,但入京之后,尤其是在西苑陈设期间,难保对方不会使出其他手段。或散布流言,或买通匠作宦官暗中破坏,甚至在陈设当日制造事端……你们需有心理准备。”
陈青肃然点头:“多谢将军提点。只要能平安将东西送到,呈于御前,之后如何,但凭天意,也看碧天阁的造化了。”
“有这份心气便好。”厉锋颔首,“今夜你们就在营中好好休息,处理伤口。明日一早,拔营出发,日夜兼程,两日内必到京城。到了京城,一切听从韩大人安排。”
“是!”
厉锋又看向赵五:“赵五,你曾是我北军斥候,身手胆识俱佳。此番护持有功,韩大人也已知晓。你若愿意,待此事了结,我可为你作保,重返军中效力,戴罪立功,也好过在江湖漂泊。”
赵五身体一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沉默片刻,抱拳道:“多谢将军厚爱。只是……赵五闲散惯了,军中规矩森严,恐难适应。且此番护送,受人所托,忠人之事,尚未完成,不敢他念。容后再议。”
厉锋看了他一眼,也不勉强:“人各有志,随你。”说完,便安排亲兵带陈青等人去旁边专门腾出的营帐休息,并送来热食汤药。
营帐比马车宽敞温暖许多,地上铺了厚厚的干草和毛毡。热腾腾的粟米饭和炖肉汤驱散了多日的饥寒和恐惧。军中医士又来为众人换了一次药。虎子等人吃饱喝足,药力发作,很快沉沉睡去。
陈青却毫无睡意。他坐在铺位上,怀中依旧抱着锦盒,心中思绪万千。厉将军的一席话,让他彻底看清了此次西苑之行的凶险程度。这已不仅仅是碧天阁与八味斋的商业之争,更是卷入了王府与朝臣、内府宦官之间的暗流汹涌。
韩先生身处其中,想必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而他们,如今成了这盘棋局中一枚关键的棋子,也是一柄刺向对手的利刃。
他轻轻抚摸着锦盒光滑的漆面。这里面装的,不仅仅是两件精巧的器物,更是碧天阁上下所有人的心血、希望,以及……反抗不公的勇气。
无论如何,这最后一段路,一定要走好。
帐外传来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马嘶。这座隐蔽山谷中的军营,如同一个坚实的堡垒,暂时隔绝了外界的风雨和杀机。
但陈青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明天,他们将再次出发,驶向那座天下最繁华也最险恶的城池——京城。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一百七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