诬陷风波虽以碧天阁大获全胜告终,但其带来的警醒却长久地萦绕在碧天阁众人心头。对手的阴狠毒辣,远超他们最初的想象。庆王府与八味斋显然已不再满足于常规的商业竞争,开始使用构陷栽赃这种足以致命的手段。
后院静室内,气氛比往日更加肃穆。薇薇、陈青、周娘子、虎子、张老农(特意从柳林坡赶来)围坐一堂,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不能再这样被动防守了。”薇薇率先打破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们敢用死人来做文章,下一次就敢在我们真正的点心里下毒,或者制造火灾、伤人事件。防不胜防。”
周娘子忧心忡忡:“东家说的是。后厨那边我已经再三叮嘱,所有原料入库必须由我和两个信得过的老人共同查验,制作过程也全程有人盯着。但百密一疏,万一……”
张老农也道:“柳林坡那边,我也增派了人手日夜巡视,紫薯和香草更是看得眼珠子似的。可坡地那么大,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他们要是真豁出去搞破坏,往地里洒点药,损失就大了。”
虎子拳头捏得嘎嘣响:“阿姐,要不我带几个兄弟,也去找八味斋的麻烦?他们敢使阴招,咱们也能!”
“胡闹!”陈青立刻喝止,“他们用阴招,我们若以牙还牙,岂不是落人口实,自毁长城?况且,我们哪来的人手和背景去跟他们斗狠?庆王府蓄养的那些‘黑狼’之类,你对付得了吗?”
虎子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但也知道陈青说得在理。
“陈青说得对,我们不能以暴制暴。”薇薇目光沉静,“但我们可以让他们不敢再轻易动手,至少,要大幅提高他们动手的成本和风险。”
她看向陈青:“铺面经营和对外联络,尤其是与官府、行会的关系,必须进一步加强。御赐匾额是我们的护身符,但护身符要用得好,才能真正发挥作用。陈青,你多费心,与杭州府衙、织造衙门,甚至省里的相关官员,建立更稳固的联系。不求他们偏帮,只求在遇到事情时,能有一个公正说话、快速反应的渠道。该打点的,不要吝啬。”
陈青点头:“我明白。韩大人那边的关系要维系好,本地官府和行会的门路也要拓宽。尤其是这次孙捕头秉公处理,我们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加深往来。”
“其次,”薇薇转向周娘子和张老农,“‘质’与‘量’必须双管齐下。周婶,后厨不仅要严防死守保证安全,更要加快新品的迭代。我们不能只守着紫薯和香草几样东西。五味香膏的成功证明,复合调味料市场潜力巨大。我们能不能再开发出几种不同风味的酱料、蘸料?或者,用其他本地特色食材,制作新的便携点心?”
周娘子眼睛一亮:“东家这个想法好!咱们江南物产丰富,笋干、梅子、豆干、河鲜……都能入料!我回去就带着她们试验!”
“张伯,柳林坡是我们的命根子。”薇薇看向张老农,语气恳切,“不仅要保证现有作物的绝对安全和高产,更要加快新作物的试验和筛选。您上次提到的藿香、紫苏,还有马齿苋,都可以扩大试种面积。另外,能不能尝试引进或培育一些其他地方没有的、适合制作点心或调料的特殊香草、果蔬?我们的根基越独特、越多样,别人就越难模仿和破坏。”
张老农捋着胡须,认真道:“东家放心,老汉别的本事没有,伺候庄稼是一把好手。新作物的事,我会上心。前些日子跟一个南边来的老农闲聊,听说他们那边有种‘金丝枣’,个头小但极甜,晒干了做点心馅料极好,我正琢磨着能不能弄点枝条回来嫁接试试。”
“好!”薇薇赞许地点头,“需要银钱或是门路,尽管开口。”
她最后看向虎子:“安全是重中之重。虎子,铺子和柳林坡的日常防卫交给你,我放心。但光靠我们自己的力量不够。我想,以碧天阁的名义,聘请几位可靠的前军中老兵或是有名望的镖师,作为常驻的护院教头,一来增强威慑,二来也能训练伙计们一些基本的防身和应急本领。这件事,你可以和陈青商量着办,银钱不是问题。”
虎子精神一振:“这个法子好!阿姐,交给我!”
分派已定,众人心中都有了方向和底气。碧天阁这艘船,在惊涛骇浪中不仅没有减速,反而要调整风帆,加速前行了。
接下来的日子,碧天阁上下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钟表,高效而有序地运转起来。
陈青的对外联络卓有成效。借着御赐匾额的东风和上次诬陷事件中树立的“受害者”兼“品质过硬”形象,他成功拜访了杭州府衙的几位实权官吏、织造衙门的几位管事,甚至通过韩修远的关系,与省里掌管商贸的一位道台大人也有了书信往来。虽未得到什么明确承诺,但至少混了个脸熟,建立了沟通渠道。对于孙捕头等具体办事人员,陈青更是以“感谢仗义执言”为名,送了些不逾矩的土仪点心,关系拉近不少。杭州的商会行会,碧天阁也正式加入,并因其“御赐”身份和快速增长的实力,开始受到一定程度的重视。
周娘子带领的后厨娘子军进入了新一轮的研发热潮。除了巩固紫玉素饼和五味香膏,她们又成功推出了“梅子姜丝膏”(酸甜开胃,佐餐蘸料皆宜)和“笋干豆豉酱”(咸香下饭,拌面炒菜俱佳)。同时,开始试验用江南特产的金桔、桂花、藕粉等制作新的便携糕点,并尝试将紫薯粉应用到更传统的点心如月饼、绿豆糕中,创造新口味。
张老农的柳林坡更是生机勃勃。紫薯和香草田郁郁葱葱,长势喜人。坡地边缘新开辟的试验田里,藿香、紫苏、马齿苋等长势良好。他还真的通过一个老关系,从南边弄来了几根“金丝枣”的枝条,小心翼翼地嫁接在坡上原有的枣树上,每日精心照料,期盼着能成活结果。
虎子这边,通过陈青的关系和较高的报酬,聘请到了两位因伤退役、品行可靠的前边军老卒作为护院教头,一位姓雷,一位姓洪。这两人身手或许不及巅峰时的赵五,但经验丰富,纪律性强,很快将碧天阁铺子和柳林坡的日常护卫安排得井井有条,还开始利用早晚空闲时间,教授年轻伙计们一些简单的拳脚和警惕之法。
碧天阁的生意,在经历短暂的风波后,不仅迅速恢复,而且借着这波“因祸得福”的关注度和不断推出的新品,更上一层楼。铺子门口每日依然排着长队,与茶楼酒肆的合作也稳步扩大,甚至开始有外地的客商慕名前来,洽谈批量采购五味香膏等产品。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欣欣向荣的方向发展。然而,就在碧天阁上下踌躇满志,开始认真讨论是否在杭州城其他繁华地段开设第一家分号时,一股新的、更隐蔽的暗流,开始悄然涌动。
首先发难的,是原料市场。
碧天阁扩大生产,对糖、油、面粉、蜂蜜等基础原料的需求量激增。原本合作的几家供应商,突然同时表示“货源紧张”、“价格看涨”,要求重新签订契约,价格上浮两到三成,且要求预付更多定金,否则无法保证供应。
陈青派人多方打听,发现市场上的原料供应并未出现普遍性短缺,价格也基本稳定。显然是有人针对碧天阁,在供货环节施压。对方能量不小,能同时影响数家有实力的供应商。
与此同时,杭州城内几家与碧天阁有合作的茶楼,也陆续传来不太好的消息。有客人在食用碧天阁供应的点心后,声称“肠胃不适”,虽未造成严重后果,但流言再起,质疑碧天阁点心的新鲜度和卫生状况。更蹊跷的是,这些“不适”的客人,往往身份模糊,事后也难以追查。
接着,是来自官面上的些微信刁难。税务小吏上门盘查的次数莫名增多,虽挑不出大毛病,但琐碎烦人,影响生意。市舶司那边,对碧天阁新开发的、打算尝试出口到外埠的“五味香膏”等产品,检验手续突然变得异常繁琐和严格,迟迟无法拿到通关文书。
这些手段,不再像上次栽赃那样猛烈致命,却如同跗骨之蛆,从供应链、销售端、行政监管等多个层面,对碧天阁进行全方位的挤压和骚扰,消耗着碧天阁的精力、财力和耐心。
“这是钝刀子割肉。”陈青面色凝重地对薇薇说道,“他们学乖了,不再用容易留下把柄的激烈手段,而是用这种合规合法的商业和行政手段来打压我们,让我们疲于应付,发展受阻。”
薇薇站在窗前,望着后院那棵日渐茂盛的桂花树,沉默良久。初夏的阳光透过枝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们越是如此,越说明我们走对了路,让他们感到了真正的威胁。”薇薇转过身,目光清澈而坚定,“原料涨价,我们就寻找新的、更可靠的供应商,或者,联合其他同样受制的小商户,集体采购议价。茶楼那边的流言,我们要主动出击,邀请杭州城内有名望的大夫和乡绅,定期来我们铺子和后厨参观,用透明和品质说话。官面上的麻烦……该打点的继续打点,该据理力争的也要据理力争。韩大人那边,或许也可以适当透露些我们的困境。”
她顿了顿,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至于开分号……计划不变。不但要开,还要开得漂亮,开得让他们无话可说。我们要用实力告诉所有人,碧天阁,不是靠歪门邪道,而是靠真本事,在这杭州城里,扎下根,立住脚!”
陈青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年轻,却在一次次风波中迅速成长、越发沉稳坚韧的少女,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信心和责任感。
“好!”他重重地点头,“东家,我们这就去准备。风雨欲来,但碧天阁,绝不退缩!”
一场没有硝烟、却更加复杂持久的商战,已然拉开了序幕。这一次,碧天阁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明枪暗箭,更是资源、人脉、心智和耐力的全面较量。
(第一百八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