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伊人俯下身去拉那只从气囊旁边软软垂下来的手，刚一握住，心就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那只手软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手指头在她掌心里毫无反应地耷拉着，指尖冰凉，涂了猩红指甲油的指甲盖上溅了几滴暗红色的血点子，在路灯下反着冷光。
她不敢再动了，轻轻把那只手放回原处，直起腰来往驾驶座里看了一眼。
郑楚楚歪在安全气囊上，额角一道深深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血顺着眉骨淌过紧闭的眼睛，滴在那件掐腰的红裙子上，把领口那朵手工绣的山茶花染成了暗红色。碎玻璃碴子嵌在她卷发里，被路灯照得一闪一闪的，像撒了一把廉价的亮片。
宋伊人退后两步，转过身朝礼堂门口那群愣住的干部们喊。
“快叫救护车！”声音劈了叉，在空旷的广场上弹了两弹便散了。
礼堂门口乱成一锅粥。穿黑色套装的女引导员捂着嘴往后退，高跟鞋踩在碎玻璃上嘎吱作响。
引导员慌慌张张地跑去传达室打电话，话筒拿起来又掉在地上，捡起来拨了三遍才拨通。
有几个人人站在原地拿手捂着嘴，还有人探头往车里看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去，转身跟旁边的人小声嘀咕。
“这撞得也太惨了，怕是救不回来了。”
那位戴金丝眼镜的首长站在台阶上，朝旁边的工作人员挥了挥手：“赶紧把场面控制住，别让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孙参谋最先从人群里挤出来，快步走到车前。
他弯下腰来往驾驶座里探了半个身子，那张惯常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上血色尽褪。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直起腰来转过身，目光越过满地碎玻璃落在宋伊人身上。
“宋旅长，你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今晚这场合是什么级别不用我提醒你吧。你倒好，先是跟下属在宴席上撕破脸，把人锁在车里，现在又让车撞成这样。你带兵就这个带法？控制不住情绪，管教不好手下，出了事就把人往车里一锁了事。你以为这样就能解决问题？”
周围几个干部面面相觑，大部分低头整理袖口假装没听见，有几个人精端酒杯站在台阶上冷冷地往这边看。
那位老处长拿餐巾擦了擦额头，犹豫了好一阵才走上前来，拍了拍宋伊人的肩膀，压低嗓子说。
“宋旅长，今晚这事闹得太大，霍家那边怕是瞒不住。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宋伊人站在原地，周围那些干部们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她背上。
她想开口解释，是郑楚楚自己爬去驾驶座的，是郑楚楚自己锁了车门踩了油门，她在外面拍了半天车窗没人应。
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出不来，车里躺着的是霍家的表亲，霍家把这个烫手山芋交到她手里不过短短一个晚上，人就没了。
“孙参谋长，我只是让她在车里冷静一下，她自己爬到驾驶座。”
孙参谋连听都没听完就抬手打断了她，嗓门猛地拔高了好几度。
“霍家的人马上就到，你在这儿跟我解释有什么用！等他们来了，你跟他们说去！”
宋伊人被这句话堵得喉咙发紧，胃里那股恶心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她偏过头去拿手捂住嘴，肩膀不受控制地弓起来，干呕了好几下才勉强压住。
孙参谋眯起眼睛，目光落在她捂着嘴的那只手上，停了好一阵。
那眼神从方才的愤怒慢慢变了味，嘴角往下压了压。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去对着旁边的人吩咐了一句把现场看好了，便背着手站在台阶上不再开口。
宋伊人直起腰来，拿手背蹭了蹭嘴角，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转过身看着郑楚楚那辆已经面目全非的轿车，车头还在冒着青烟。
礼堂门口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她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股翻涌的不安使劲压回肚子里。
救护车和警车的鸣笛声从远处呼啸而来，红蓝两色的灯光在礼堂外墙上来回扫射，把满地的碎玻璃碴子照得明明灭灭。
宋伊人转过身，朝身后那群还愣在台阶上的干部们微微欠了欠身。
“请各位先回礼堂休息，现场由我来处理。今晚让诸位受惊了。”
她抬手招来旁边的工作人员，低声吩咐封锁现场，把对面那辆被撞的轿车司机立刻送医，又让传达室再催一遍交警。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她才转过身来，迎上孙参谋那双眯起来的眼睛。
孙参谋站在台阶上，背着手，嘴角往下压着，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又在她的肚子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旁人根本察觉不到，宋伊人却看清了他眼底翻涌的东西。
他在掂量她的肚子，掂量那些关于她怀孕的流言，掂量霍家会不会因为这个孩子而认下她这个儿媳妇，掂量他自己的女儿还有没有机会嫁进那扇朱漆大门。
楚楚这颗棋子已经废了，他必须在她肚子里的孩子被霍家正式承认之前把她也废掉。
“宋旅长，警察来了，你得跟他们走一趟。毕竟人是你害死的，口供总得录一份。”
孙参谋抬手整了整袖口，语气轻描淡写。
宋伊人把目光从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慢慢收回来，往前迈了半步。
“孙参谋，车祸发生的时候我在礼堂门口站着，司机和随行干事都在旁边看着。楚楚自己从后座翻到驾驶座锁了车门踩了油门，我喊了她好几声让她下来，在场不止一个人听见。”
她把声音压得极平稳，“您说人是我害死的，我倒想问问您——今晚您三番两次拦着我管教她，楚楚站到餐桌上跳舞的时候您不拦，在宴席上撒泼的时候您不拦，我把她锁在车里让她冷静一下，您倒是跳出来数落我了。她出事的时候您在哪里。”
孙参谋嘴角那层笑还挂着，脸上的肌肉却不自然地抽了一下。
“话不能这么说。我那是看这孩子年纪小，不忍心当众让她难堪。倒是你，你跟她撕破脸的事满桌人都看见了，你把她锁在车里的事满桌人也都看见了。现在人死了，你说跟你没关系，谁信。警察信不信，霍家信不信，那得另说。”
宋伊人看着他眼底那层藏不住的算计，胃里那股恶心又翻涌上来，她硬生生压住了。
孙参谋今晚是铁了心要把她往死里整，楚楚的死对他来说是个意外，但这个意外来得太巧，巧到让他嗅到了可乘之机。
“孙参谋，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看楚楚和你关系挺好的，要不先让警察调查一下你们两个之间有什么渊源？”
孙参谋那张老脸上终于彻底挂不住了。
“你——你可真是伶牙俐齿。我是为你好，你可别不识好歹。”
宋伊人正准备再补上几句，礼堂门口忽然有人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霍家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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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广场边上，车门打开的声音在骤然安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宋伊人转过头去，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楚楚是霍家的表亲，正主已经来了，等待宋伊人的将是怎样一场腥风暴雨？
她站在满地碎玻璃中间，迎着那辆黑色轿车亮起的车灯，深深吸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