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产清单带来的震撼还未完全平息,那份0.5%的新源材料股权凭证像一枚安静躺在手心的火种,尚未决定该点燃哪一盏灯。苏晚晴连续两夜没睡好,反复翻看母亲的日记,那些关于底线、关于独立、关于“说‘不’的余地”的字句,在脑海中与父亲冷峻的面容、华荣置地阴沉的轮廓交织碰撞。
第三天下午,雨停了,天空依旧灰蒙。林骁在“江畔记忆走廊”项目现场处理最后的收尾细节,苏晚晴则在家里整理母亲遗物中其他有纪念意义的小物件,试图在沉重的线索中寻找一丝慰藉。晓暑在客厅写作业,昊昊趴在阳台的小桌子上,用新买的蜡笔画画——画上是四个人手牵手,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发着光的小小身影,他最近总爱这样画。
门铃响了。
王姨从厨房探头:“这个点儿,谁会来?”她擦擦手准备去开门。
苏晚晴心里莫名一跳,放下手中一枚母亲留下的银杏叶书签:“王姨,我去吧。”
透过猫眼,她看到门外站着两个陌生人。前面是一位约莫四十多岁、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笑容标准,手里提着精致的公文包。后面跟着一位稍年轻些的女士,同样职业装束,手里抱着一个平板电脑和一个看起来很厚的文件夹。两人气质干练,但站在那里就有一种与老小区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请问找谁?”苏晚晴没有立即开门。
“您好,请问是苏晚晴女士吗?”眼镜男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温和有礼,“我们是华荣置地投资发展部的,我姓陈,陈铭。这位是我的同事,赵婧。冒昧来访,是想和您以及林骁先生谈一些可能对双方都有利的事情。”
华荣置地!
苏晚晴的心脏骤然收紧。她立刻想起母亲日记里的警告,想起“Ghost”报告中华荣与鼎峰千丝万缕的联系,想起那块冰冷的肇事车辆碎片。他们竟然直接找上门来了?如此光明正大,如此……“客气”?
“抱歉,林骁不在家。”她稳住声音,“而且我们似乎与贵公司没有业务往来。”
“苏女士,我们理解您的警惕。”陈铭的笑容不变,语气甚至更诚恳了些,“请相信,我们此行带着最大的诚意。我们可以就在门外简单说明来意,或者,如果您觉得方便,我们可以约在楼下咖啡馆,任何公开场合都可以。只需要占用您十分钟时间。”
对方将姿态放得很低,但越是如此,苏晚晴越觉得那标准笑容背后藏着冰棱。她沉吟片刻。躲不是办法,对方既然能找到家里,避而不见只会让他们采取更隐蔽或更激烈的手段。与其被动,不如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稍等。”她转身,低声对从厨房走出来的王姨说:“王姨,麻烦您带晓晓和昊昊进里屋玩一会儿,无论外面有什么声音都别出来。还有,帮我给林骁发个信息,简单说‘华荣的人来家里了’,让他别急,先别回来。”
王姨脸色一变,立刻点头,麻利地收拾了孩子的书本画具,一手牵一个,低声哄着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苏晚晴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请进。”她侧身,语气平淡,“家里简陋,两位见谅。”
陈铭和赵婧对视一眼,似乎对她如此干脆的邀请略有意外,但立刻恢复职业笑容,道谢进屋。两人在狭小却整洁的客厅沙发落座,目光不易察觉地快速扫过室内的陈设——老旧的家具,墙上的儿童画,窗台上的绿植,书架上挤满的专业书籍和儿童绘本。赵婧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悄无声息地亮起又暗下。
“苏女士,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陈铭坐下后,开门见山,“我们华荣置地近期高度关注江城,尤其是旧城改造和社区更新领域的发展潜力。贵方——主要是林骁先生主导的‘江城设计联盟’,以及最近完成的‘江畔记忆走廊’项目,给我们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苏晚晴为他们倒了白水,自己在对面单人沙发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静静听着。
“我们认为,这种根植于本地、注重人文关怀和社区共生的设计理念,恰恰是未来城市发展的一个重要方向。可惜的是,这种小而美的模式,往往受限于资金、资源和规模,很难快速复制和产生更大范围的影响力。”陈铭的语气充满赞赏,却也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惋惜。
“所以呢?”苏晚晴问,目光清澈直接。
陈铭笑了笑,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帧精美的意向书,推到苏晚晴面前的茶几上。“所以,我们华荣置地,希望能与‘江城设计联盟’展开深度合作。具体来说,我们愿意出资,全资收购联盟的核心资产——包括‘林工作室’的品牌、现有项目合同、设计案例库以及核心团队。收购完成后,联盟将以‘华荣置地—江城人文设计中心’的名义独立运营,林骁先生可以继续担任中心负责人,享有充分的创意自主权,并获得华荣提供的丰厚年薪、股权激励以及……几乎无限的资源支持。”
他顿了顿,观察着苏晚晴的表情,补充道:“收购价格,我们可以给出一个远超市场估值的数字,足以让林先生和联盟的所有成员立刻实现财务自由。同时,华荣会注入资金,帮助中心迅速扩大规模,承接更大型、更具影响力的城市项目。这对于林先生理念的传播,对于联盟成员的个人发展,对于江城城市面貌的提升,将是多赢的局面。”
赵婧适时地打开平板,调出几份精美的PPT页面,展示着华荣置地在全国各地的地标项目、雄厚的资金流水、以及与政府合作的深厚背景。画面光鲜亮丽,数据庞大诱人。
苏晚晴没有去看那份意向书,也没有看平板上的炫目展示。她只是看着陈铭,缓缓问道:“陈先生,据我所知,华荣置地的主营业务是商业地产开发和大型住宅楼盘。为什么会突然对我们这种社区小微更新项目感兴趣?而且,是‘全资收购’?”
陈铭推了推眼镜,笑容无懈可击:“苏女士,优秀的商业集团总是着眼未来。社区更新是政策鼓励的方向,也蕴含着巨大的潜在价值。收购优秀的团队和模式,比我们自己从零开始摸索更高效。至于全资收购……是为了确保理念执行的一致性和资源整合的效率。请相信,华荣绝对尊重专业,收购后,设计中心依然会保持其特色和灵魂。”
“灵魂?”苏晚晴轻轻重复这个词,目光转向窗外灰蒙的天空,“‘江畔记忆走廊’的灵魂,是铁路桥下那些老人几十年的记忆,是王姨她们一针一线缝的坐垫,是孩子们画的瓷砖,是社区每个人一点点攒出来的心意。这个灵魂,能被收购吗?能被放在华荣的财务报表里估值吗?”
陈铭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立刻调整过来:“苏女士,情怀固然重要,但商业世界需要规模化和可持续性。华荣可以给这些情怀一个更大、更稳固的舞台。难道您不希望林先生的设计理念被更多人看到、惠及更多社区吗?”
“希望。”苏晚晴点头,语气依然平静,“但我们更希望,是以我们自己的方式和节奏。而不是成为某个商业巨轮上一个可有可无、随时可能被调整或裁撤的装饰性部件。”
客厅里的气氛有些凝滞。赵婧在平板上快速记录着什么。
陈铭沉默了几秒,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某种推心置腹的意味:“苏女士,我私下说一句。江城的水,比你们想象的要深。‘江城设计联盟’最近风头很盛,但也触动了一些原有格局的利益。单打独拼,甚至联合一些小企业,面临的阻力会非常大。背靠华荣这样的大树,不仅意味着资源,更意味着……保护。有些风雨,个体是扛不住的。”
这是利诱之后的威逼,还是“善意”的提醒?
苏晚晴想起了母亲日记里的“波及家人”,想起了那块碎片,想起了至今未明的车祸真相。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谢谢陈先生的提醒。”她抬起头,目光直视对方,“但有些风雨,正是因为选择了正确的路才会遇到。躲进温室固然安全,但也失去了成长为参天大树的机会。联盟的路,是我们自己选的。至于阻力……”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们相信江城的市场,相信法律的公正,也相信……人心自有评判。”
陈铭看着她,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变得深邃难辨。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少了些职业化的热情,多了些别的什么。“苏女士果然如传闻中一样,有主见,有魄力。不愧是苏瀚海先生的女儿。”
这句看似恭维的话,让苏晚晴心头一凛。对方在点明她的出身,是暗示,还是另一种层面的施压?
“这份意向书,您可以和林先生好好考虑一下。不必立刻答复。”陈铭站起身,恢复了标准的商务姿态,“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有效期……一个月。一个月后,无论联盟是否接受,华荣都会正式进入江城市场。到时候,可能就不是这样坐下来谈合作的方式了。”
他意味深长地留下这句话,带着赵婧告辞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苏晚晴靠在门板上,感觉后背有些发凉。王姨从卧室探出头,满脸担忧:“晚晴,没事吧?那些人看着就不像好人!”
晓暑也跑了出来,抱住妈妈的腿:“妈妈,他们是坏人吗?要不要叫爸爸回来?”
昊昊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拿着画笔,静静地看着妈妈。
苏晚晴蹲下身,抱住女儿,摸了摸儿子的头,柔声道:“没事,是来谈工作的人。爸爸很快就回来。”她看向王姨,“王姨,今天的事,先别跟其他人说,等林骁回来我们商量。”
王姨重重点头:“我懂,我懂!”
苏晚晴走到茶几旁,拿起那份精美的意向书。封面上,“华荣置地”的logo烫金夺目。她翻开,里面的条款写得滴水不漏,收购价格确实堪称“善意”,权利和义务界定清晰,甚至对林骁和核心团队的未来待遇都给出了极具吸引力的承诺。
但越是这样完美,越让人不安。
这不是拯救,而是吞噬。用金质的牢笼,将刚刚破土而出的本土创意火种连根买走,然后冠以华荣的名字,成为其多元化版图上的一枚漂亮勋章。至于这火种原本的土壤、那些具体的人、那些真实的故事和温度,在资本的报表里,不过是可以被标准化处理的“社区资源”和“人文标签”罢了。
而且,对方最后那句话是赤裸裸的警告:接受收购,融入华荣;拒绝收购,则将成为华荣进入江城后,需要正面碾过的竞争对手或……障碍。
手机震动,是林骁发来的信息:「我马上到。别怕,等我。」
苏晚晴回复:「嗯,我没事。他们走了。带了份‘大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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