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投资集团大楼的第十七层,小会议室再次启用。依旧是拉紧的百叶窗,依旧是惨白的日光灯,但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上次审计质询时的凝重与压抑,而是一种混杂着焦虑、决绝和微弱希望的复杂气息。
长条会议桌旁,坐了将近二十人,显得有些拥挤。沈明远坐在主位,他的左边是集团法律合规部的负责人和一位分管财务的处长,右边则是“江城设计联盟”目前能联系到的、核心的七家小微设计机构、工作室的负责人或代表。这些面孔大多年轻,带着创业者的疲惫与锐气,也有些许在这个特殊场合下的局促不安。
林骁和苏晚晴坐在靠近沈明远的一侧。林骁面前摊开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是“江畔记忆走廊”从调研到建成的完整技术总结、成本分析、社区反馈报告,以及“隅间营造”抄袭模仿项目的对比分析图册。苏晚晴则安静地坐在他旁边,面前是一个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要点。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好几个设计师烟瘾不小,紧张时更是吞云吐雾。空气净化器在角落低声嗡鸣,奋力工作着。
沈明远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各位,今天这个会,不是城投集团的官方会议,是我以‘城市微更新引导基金’项目负责人的身份,私下召集大家。有些情况,需要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上停留片刻:“‘基金’从成立到现在,快一年了。在座各位,都是基金直接或间接支持过的伙伴。我们一起做了一些事情,有成功的,比如‘江畔记忆走廊’;也有还在摸索的。总的来看,我们走的这条路——扎根社区、小而美、注重人文和可持续的更新模式——方向是对的,也初步得到了市场和居民的认可。”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重起来:“但是,最近大家可能都感受到了压力。基金本身,因为一些原因,新增项目的审批暂时冻结了。市场上,出现了一些和我们模式高度雷同、但成本更低、推广更猛烈的竞争者,比如‘隅间营造’。背后是谁在支持,大家心里可能也有数。更严重的是,一些针对我们模式、甚至针对个人的恶意诋毁和攻击,也在暗流涌动。”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露出愤懑之色。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凌乱的年轻设计师忍不住开口:“沈总,不是我们抱怨。我们‘方寸之间’工作室,好不容易靠着基金支持,在老城区接了三个微型公共空间改造,口碑刚起来,正准备接第四个。结果‘隅间营造’的人直接找到甲方,报价比我们低百分之三十,方案……看着跟我们做的差不多,但细节粗糙得很!甲方被低价吸引,项目就这么黄了!这根本不是正常竞争!”
“我们‘拾光设计’也是!”另一个扎着马尾的女设计师接话,语气激动,“我们专注旧建筑活化,刚谈好一个老纺织厂改造为青年公寓的项目,前期调研做了两个月。结果辰建集团的人直接找上门,开出了我们无法企及的条件,还说可以动用‘关系’加快审批。项目也被撬了!这还怎么玩?”
诉苦声此起彼伏。资金断流、项目被抢、模式被抄、舆论被黑……这些初创期的小微设计团队,本就脆弱,在资本和关系网的联合挤压下,更是举步维艰。很多人脸上都写着迷茫和绝望。
沈明远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等声音渐渐平息,他才缓缓开口:“大家说的困难,我都知道,也正在经历。今天请大家来,不是来听大家诉苦,或者给大家画饼的。是来商量,我们该怎么办?是各自为战,等着被一个个吃掉?还是……抱团取暖,筑起一道防线?”
“防线?”有人疑惑,“沈总,怎么筑?我们这些小虾米,要钱没钱,要关系没关系,拿什么跟人家大资本拼?”
林骁这时站了起来。他没有拿讲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同行,声音平稳有力:“各位,我们或许没有雄厚的资本,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但我们有他们最想偷走、却永远偷不走的东西——我们对这片土地的理解,对每个社区独特性的尊重,还有我们这帮人,实实在在蹲在现场、跟居民聊天、解决实际问题的‘笨功夫’。”
他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几张对比图,投影到幕布上。“大家看,这是‘江畔记忆走廊’的节点详图,和‘隅间营造’模仿项目的节点图。他们抄了形,甚至抄了部分数据,但他们抄不走我们为什么这么设计的原因——因为那里有一棵老人舍不得砍的老槐树,因为那里是孩子们放学必经的通道需要更宽的步行空间,因为那里的墙体背后有特殊的结构限制必须采用轻质化处理……”
他一张张图讲过去,将设计背后的故事、与居民的互动、一次次现场调整的缘由,娓娓道来。那些冰冷的线条和数据,仿佛被注入了温度和生命。
“资本可以快速复制模式,可以低价倾销,可以买通关系。”林骁最后总结道,“但他们复制不了我们与社区共同生长的过程,复制不了居民对我们的信任,更复制不了我们这群人因为相信这份工作的价值而凝聚起来的心气!”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投影仪风扇的轻微响声。许多设计师的眼神,从迷茫变得专注,继而燃起一丝光亮。
苏晚晴接过话头,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沈总刚才提到‘联合防线’。我想,我们可以做的,或许不是去跟资本硬碰硬拼价格、拼关系。而是发挥我们真正的优势——联合起来,建立一套属于我们自己的、更公开透明、更注重过程与实效的评价标准和资源池。”
她翻开笔记本:“比如,我们可以建立‘江城本土设计资源共享平台’。各家的成功案例、技术难点解决方案、特色材料供应商名录、甚至与不同社区打交道的经验教训,都可以在平台上有限度地共享。避免重复试错,提升整体效率。”
“再比如,我们可以联合发布行业倡议和设计公约。强调设计的在地性、参与性和可持续性,抵制纯粹的商业复制和恶性竞价。用我们集体的声音和案例,去影响甲方,去引导舆论。”
“还有,在项目承接上,我们可以尝试建立‘设计联合体’模式。针对一些中型或综合性项目,我们几家优势互补的工作室可以联合投标,共同承做,分摊风险,共享收益。这样,我们就有能力去承接一些单个工作室吃不下、但‘隅间营造’那种模式又做不好的项目。”
一条条具体、可操作的建议被提出来,像一块块砖石,逐渐勾勒出“联合防线”的轮廓。会议室里的气氛开始转变,从沉闷的诉苦,转向积极的探讨。
“这个资源共享平台好!我们‘浮墨景观’在乡土植物应用上有不少数据,可以贡献出来!”
“设计公约我赞成!早就该有人站出来说这个了!不能任由市场被劣币驱逐良币!”
“联合投标……有搞头!我们‘结构优化实验室’擅长复杂结构处理,可以和擅长空间策划的团队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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