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元洞口,松风阵阵,寒潭水声潺潺。哪吒与夸父相对而立,后者脸上难掩的忧色与四周宁静的景致形成鲜明对比。
“夸父大哥,不必心急,进来说话。”哪吒侧身将夸父让进洞府,在石桌旁落座,挥手布下一道隔音禁制。
夸父灌了一大口哪吒递过的灵茶,长出一口气,这才沉声道:“兄弟,你这三个月闭关,外面可是翻天了!”
“可是为共工寒之事?”哪吒神色平静。
“何止!”夸父苦笑,“那共工寒如今被泡在玄冥寒池里,命是吊住了,但跟废了没两样。共工祖巫这三个月来,明里暗里施压数次,要后土祖巫将你交出去。若非帝江祖巫严令各方不得妄动,又有后土祖巫一力维护,恐怕共工部的人早就打上门来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愤慨:“更可气的是,祝融部那边也有些家伙煽风点火,说你得了盘古遗泽,实力暴涨,对巫族恐有不臣之心。其他部落也多有猜测、忌惮。你如今在巫族,看似风光,实则已成了众矢之的。”
哪吒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神色并无太大波动。这些,他早有预料。从他决定争夺机缘、展现实力,尤其重创共工寒那一刻起,就必然要面对这些。巫族内部,也绝非铁板一块,派系林立,利益纠葛。
“后土祖巫压力想必不小。”哪吒缓缓道。
“何止不小!”夸父叹息,“这三月来,后土祖巫已与共工祖巫在帝江祖巫面前争论数次。共工咬定你下手狠毒,毁其部族希望,定要严惩。后土祖巫则力陈你是自卫反击,且有救助之举。帝江祖巫虽有意调解,但共工祖巫态度强硬。昨日,帝江祖巫已传下令谕,三日后,于不周山主峰‘盘古殿’前,召集十二祖巫议事,专论此事,并要你……到场说明。”
夸父看向哪吒,眼中带着担忧:“届时,十二祖巫齐聚,场面非同小可。共工祖巫必会发难,祝融祖巫也可能会落井下石。其他祖巫态度不明。帝江祖巫虽欲主持公道,但也要顾全巫族大局与祖巫颜面。兄弟,你需早做打算!”
“盘古殿前,十二祖巫议事……”哪吒低声重复,嘴角忽然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似是自嘲,又似是释然,“看来,是到了该做个了断的时候了。”
“了断?兄弟,你切莫冲动!”夸父急道,“后土祖巫定会全力保你!帝江祖巫也非不明事理之人。你只需将秘境中实情道出,表明自卫之心,再拿出些许诚意,或可……”
“夸父大哥,”哪吒打断他,目光清澈而坚定,“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并非单纯对错之争。我重创共工寒是事实,得了秘境最大机缘也是事实。无论缘由如何,我已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打破了巫族内部某种微妙的平衡。继续留在不周山,留在这漩涡中心,不仅我会永无宁日,后土祖巫与后土部,也将因我而承受无穷压力,甚至可能引发部族间更大的冲突。这非我所愿。”
夸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
“那你打算如何?”
哪吒起身,走到洞口,望向远处巍峨连绵、隐于云雾之中的不周山主脉,那里是巫族真正的核心,盘古殿所在。
“三日后,盘古殿前,我自会前往。不过,不是去接受审判,也不是去祈求宽恕。”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夸父,“我是去,辞行。”
“辞行?!”夸父猛地站起,瞪大了眼睛,“你要离开不周山?离开巫族?这……后土祖巫那里如何交代?你可是我巫族客卿,享大巫礼遇!”
“客卿之职,大巫礼遇,皆是巫族厚恩,哪吒铭记于心。”哪吒拱手,郑重一礼,“然,我之道途,不在安逸庇护之下,而在风波险阻之中。不周山虽好,却已非我久留之地。洪荒浩瀚,机缘无数,我当效仿上古先贤,游历四方,于万丈红尘、生死搏杀间,寻我混元不灭之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后土祖巫与巫族恩情……此番若能顺利辞行,他日巫族若有所需,只要不违本心道义,哪吒必当尽力。此外,我离开后,与共工部的恩怨,也该就此了结,不应再牵连后土部。”
看着哪吒平静却决绝的眼神,夸父知道,他去意已决。这个少年,骨子里流淌着比巫族更甚的桀骜与不屈,岂会甘心困守一地,受制于人?他的天地,是整个洪荒。
“唉……也罢。”夸父长叹一声,重重拍了拍哪吒肩膀,“兄弟志在四方,老哥我佩服!只是洪荒凶险,远胜不周山。你独自游历,定要万分小心!若有难处,随时可传讯于我,或来不周山寻我!后土部,永远是你的朋友!”
“多谢夸父大哥!”哪吒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巫族之中,如夸父、后羿这般直率重情之人,确实值得相交。
“对了,”夸父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你离开之事,暂时不要声张。三日后盘古殿之会,恐不会太平。共工祖巫未必会轻易放你离去。你需做好准备。”
“我明白。”哪吒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芒。若有人真要拦他,他也不会束手就擒。
送走忧心忡忡的夸父,哪吒回到静室。他并未继续修炼,而是开始整理行装,清点此次秘境所得,以及巫族馈赠的各类资源。
地火金鳞叶、地火灵乳、金煞龙珠、赤金龙珠、赤玉金纹果、赤金地龙兽独角、火翼独角蜥晶核与独角、各种秘境中采集的矿石、灵草……加上巫族赠送的戊土本源石、大量地脉血精石、火铜等基础资源,以及后土所赐的“盘古开天式”骨片,还有晋升为下品先天灵宝的金煞幽冥匕,和体内那枚已与混沌珠残、道种初步结合的“不周印记”……身家可谓丰厚。
“这些资源,足够我修炼、游历很长一段时间了。”哪吒将重要物品收入混沌珠残内部那方已稳固些许的混沌空间——此空间如今已可勉强储物,且因其本质特殊,隐匿性极佳,大罗金仙若不特意探查,也难以察觉。其余常用之物,则分门别类,放入几个储物法宝。
接着,他开始调整状态,将精气神提升至巅峰。三日后之会,虽意在辞行,但也要有应对一切变故的实力与底气。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这一日,不周山主脉,盘古殿前。
盘古殿并非奢华宫殿,而是一座古朴、厚重、通体由不明材质的灰白色巨石垒砌而成的巨大殿堂,高逾千丈,仿佛与不周山融为一体,散发着源自开天辟地之初的苍茫、浩瀚、不朽的气息。殿前是一片极为广阔的、以整块青石铺就的广场,广场之上,天然铭刻着繁复的巫族图腾与道纹。
此刻,广场之上,气氛肃穆凝重。
十二尊形态各异、气息或威严、或暴烈、或沉凝、或诡异的巨大王座,呈环形排列在广场前方。王座之上,端坐着十二道笼罩在朦胧神光中的伟岸身影,正是统治洪荒大地、以盘古血脉为傲的十二祖巫!
帝江居中,其貌不扬,却仿佛是整个空间的中心。左侧依次是句芒(木)、祝融(火)、蓐收(金)、共工(水)、玄冥(雨)。右侧则是后土(土)、强良(雷)、翕兹(电)、烛九阴(时间)、奢比尸(天气)、天吴(风)。
虽然只是祖巫们的意志或化身降临,但其汇聚一堂所散发出的无形威压,依旧让广场上侍立两侧的各部大巫、精英们感到呼吸艰难,心神战栗。这是洪荒大地上,最顶尖的力量齐聚!
在哪吒踏入广场的瞬间,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漠然,也有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来自共工祖巫的方向,以及其身后那些共工部大巫。
哪吒恍若未觉,步履沉稳,一步步走到广场中央,对着十二尊王座,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礼:
“后土部客卿,哪吒,见过诸位祖巫。”
声音清朗,在这寂静的广场上传出老远。
“哪吒,”居中帝江祖巫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召你前来,是为澄清秘境之事,化解你与共工部之矛盾。你将当日之事,如实道来。”
“是。”哪吒应声,随即将秘境之中,从争夺“大地根源”考验开始,到共工寒暗中偷袭,再到碑中世界共工寒燃烧本源搏命一击,自己被动反击,最后将其带出崩塌秘境等经过,简明扼要叙述一遍。语气平静,并无添油加醋,也无刻意避重就轻。
他话音刚落,共工祖巫那冰冷刺骨的声音便骤然响起:
“巧言令色!纵然寒儿有争胜之心,出手稍重,你也不该下此毒手,几乎毁其道基,断其前程!你分明是觊觎我共工血脉,欲除之后快!更借秘境崩塌之机,掩盖罪行!后土,这就是你力保的外族客卿?如此心性狠毒,留之必为我巫族大患!”
恐怖的寒意伴随着话音弥漫开来,广场地面瞬间凝结出厚厚的冰霜,直逼哪吒。
“共工,事实俱在,是你那后辈偷袭、搏命在先,哪吒不过是自卫反击!”后土祖巫的声音带着大地的厚重,将那股寒意抵消,“若非他最后出手,共工寒早已葬身空间乱流。你不知感恩,反倒倒打一耙,是何道理?”
“哼!若非他夺了本属于寒儿的盘古遗泽,寒儿何至于此?”共工祖巫冷笑,“那盘古遗泽,乃我不周山之物,理当归我巫族所有!此子一外族,何德何能据为己有?当交出遗泽,并自废修为,以赎其罪!”
此言一出,不少祖巫的目光都微微闪烁了一下。盘古遗泽……即便是他们,也难免心动。
“荒谬!”后土祖巫语气转冷,“机缘天定,有能者得之。秘境考验,公平竞争,哪吒凭实力所得,为何要交出?共工,你莫要借题发挥,行那强取豪夺之事!”
“够了。”
帝江祖巫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后土与共工的争执。他目光看向哪吒:“哪吒,共工寒之事,虽有前因,但你出手确实过重。至于盘古遗泽……你既为巫族客卿,得此机缘,也算与巫族有缘。然此物牵扯甚大,你修为尚浅,怀璧其罪。不若暂且交予巫族保管,待你修为足够,再行归还。同时,你需对共工部做出补偿,并禁足不周山万年,以示惩戒。如此,可平息纷争,两全其美。你意下如何?”
帝江的提议,看似折中,实则依旧偏向巫族,尤其是要求交出盘古遗泽,对哪吒而言,绝不可能接受。禁足万年,更是变相软禁。
广场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哪吒,等待他的回答。
哪吒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十二尊王座,最后落在帝江祖巫身上,忽然微微一笑:
“帝江祖巫好意,哪吒心领。然,我之道,乃逆天而行,夺天地造化。所得机缘,皆是我以命相搏,以道相争而来,绝无交出之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至于禁足万年?更是笑话!我哪吒此生,不敬天地,不畏鬼神,只信手中拳,心中道!岂会因尔等一言,自囚樊笼?!”
“放肆!”
“狂妄!”
数声怒喝同时响起,尤其以共工、祝融为甚。恐怖的祖巫威压如同山崩海啸般朝着哪吒碾压而来!广场上众多巫族也被哪吒这番“大逆不道”之言惊得目瞪口呆。
哪吒身处威压中心,身形却如磐石般屹立不倒。混元不灭道种轰鸣,万劫不灭体金光隐现,竟硬生生抗住了这数道祖巫威压!虽然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神却更加明亮锐利!
“好!好一个不敬天地,只信己道!”共工祖巫怒极反笑,王座之上寒气冲霄,“既如此,本座今日便替天行道,除了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
说罢,竟要亲自出手!
“共工,住手!”后土祖巫厉喝,大地法则涌动,挡在哪吒身前。
“都住手!”帝江祖巫的声音也带上了怒意,空间为之凝滞。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哪吒却忽然对着后土祖巫的方向,深深一拜:
“后土祖巫庇护之恩,巫族收留之情,哪吒永世不忘。然,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哪吒在此,辞去巫族客卿之职。自此之后,我与巫族,因果两清,恩怨了断。洪荒路远,各自珍重!”
话音落下,他毫不犹豫,取出那枚代表巫族客卿与大巫礼遇的令牌,以及后土所赐的戊土神符等明显带有巫族印记之物,轻轻放在地上。
随即,他转身,不再看身后神色各异的祖巫与巫族,迈开脚步,朝着广场之外,朝着不周山之外,昂然而去。
背影挺拔,孤绝,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百死不悔的决然。
“你……站住!”共工祖巫杀意沸腾。
“让他走。”帝江祖巫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复杂。他看得出,此子心志如铁,道心坚不可摧,强行留下,只会适得其反,甚至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冲突。况且,其身上隐隐有让他都感到一丝忌惮的隐秘。
后土祖巫望着哪吒决然离去的背影,嘴唇微动,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哪吒的身影,一步步走出广场,走下不周山主脉,最终,化作一道灰红色的遁光,冲入洪荒那无垠的天地之中,消失不见。
自此刻起,巫族少了一位惊才绝艳的客卿。而洪荒大地上,多了一位逆天而行、独自踏上混元不灭道的……游历者。
他的传奇,将真正于浩瀚洪荒,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