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地之中，厮杀正酣。巫族残部虽人数较少，但个个悍勇，气血如狼烟，硬生生抵住了数倍于己的妖族围攻。他们战斗毫无花哨，全凭肉身之力与战技搏杀，石斧骨矛挥舞间，往往能撕裂妖族的法术灵光，将对手砸得筋断骨折。但妖族胜在数量，更兼有几名修为约在玄仙、真仙层次的妖将统御，组织起简单的战阵，不断消耗着巫族战士的气力，更以远程妖术、毒瘴骚扰，渐渐将巫族逼入劣势。
那数十名人族，蜷缩在石壁凹陷处，惊恐地望着不远处血肉横飞的战场。他们大多只是凡人，或仅有炼气化神层次的微末修为，在这场最低也是地仙层次的厮杀余波中，如同狂风中的落叶，随时可能被碾碎。几个胆大的青年手持削尖的木棍，将老弱妇孺护在身后，但颤抖的手臂与苍白的脸色，暴露了他们内心的绝望。
哪吒隐匿于丘陵顶端，将下方一切尽收眼底，心念电转。
“救，还是不救？”
若在以往，他或许会权衡利弊，甚至选择冷眼旁观。巫妖厮杀，是人族劫数，亦是天道定数。贸然插手，恐沾染因果，卷入不必要的麻烦。尤其此刻他伤势初愈，实力未复巅峰，更需谨慎。
然而……
目光掠过那瑟瑟发抖、眼中唯有恐惧与求生渴望的人族，尤其是其中几个孩童那纯真却充满无助的眼神，哪吒心头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女娲造人时的慈悲与期望，想起了自己所得的那一缕造人功德，更想起了女娲所言“你之‘不灭’道中，当有一线‘向生’之机”。
“向生”之机……或许，并非仅仅指向自身道途的“新生”，也包含着对“生命”，尤其是对这新生、脆弱却承载着未来希望的“人族”的庇护与引导？
更何况，他本就与人族有善缘，得了造人功德。见死不救，于心何安？道心何存？
“罢了。”哪吒轻轻吐出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既然遇上，便是缘法。见其罹难而不救，非我道所为。纵有因果，一并担了便是。正好，也可借此打探消息。”
心意既定，他不再犹豫。身形自丘陵顶端悄然滑落，如同鬼魅，瞬间切入战场边缘。
他没有直接冲向厮杀最激烈的中心，而是首先扑向了那数十名被困的人族所在！速度之快，在场厮杀的巫妖双方，竟无一人察觉！
“什么人？！” 守护在人族外围的几名妖族喽啰，只觉眼前灰影一闪，喉咙一凉，便已无声无息地瘫软倒地，气息全无。哪吒出手如电，指尖混沌锋芒微闪，精准地点碎了他们的妖魂核心。
“莫怕，闭眼。” 哪吒对那群惊骇欲绝的人族低喝一声，声音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同时，他大手一挥，一股柔和却坚韧的混元法力化作光罩，将所有人族笼罩在内，隔绝了外界四散的妖术余波与血腥煞气。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面向那已然察觉到异常、分出部分兵力朝他扑来的妖族，以及那依旧在苦战的巫族残部。
“何方修士，敢管我妖族闲事？！” 一名真仙后期的妖将，感应到哪吒身上那深不可测的太乙气息（哪吒未完全显露），心中惊疑，厉声喝问，同时暗中示意手下妖族结成阵势。
哪吒目光平静，扫过战场。巫族残部约三百人，为首的是一名太乙巫人（相当于太乙真仙），但其气息虚浮，显然有伤在身，正被两名真仙巅峰的妖将缠住。妖族一方，算上眼前这批，总数近千，其中真仙层次妖将五名，玄仙、地仙层次妖兵数百。
实力对比悬殊，若无外力，巫族与人族今日必遭屠戮。
“此间之事，吾已见。人族无辜，不当受此屠戮。” 哪吒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个战场生灵耳中，“妖族，退去。否则，休怪吾手下无情。”
“狂妄！” 那真仙妖将怒极反笑，“区区一个太乙散修，也敢口出狂言！给我杀！连他一起，剁了！”
数十名妖族嚎叫着，挥舞兵刃，催动妖术，朝着哪吒蜂拥而至！妖气滚滚，遮天蔽日。
哪吒眼中寒光一闪，不再多言。他并未动用混沌弑神枪，也未祭出不周山印。对付这些杂兵，还不值得。
他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镇。”
一字轻吐，仿佛言出法随！一股浩瀚、厚重、仿佛承载着不周山意志的无形威压，轰然自他周身爆发！这威压，并非单纯的法力压迫，而是融合了不灭混沌道花的混元道韵，不周山印的镇压真意，以及他自身历经量劫、生死锤炼出的不灭**意志！
刹那间，以哪吒为中心，方圆百丈之内，空间仿佛凝固！时间的流速都似乎变得缓慢！那扑来的数十名妖族，无论是地仙、玄仙，还是那真仙妖将，皆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铜墙铁壁，身形猛地一滞！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沉重感降临在他们身上，仿佛背负了山岳，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法力运转滞涩，妖魂震颤欲裂**！
“噗通！”“噗通！”
修为稍弱的妖族喽啰，直接被这股恐怖的镇压之力，压得跪伏在地，口喷鲜血，动弹不得！那真仙妖将亦是脸色煞白，七窍渗出血丝，眼中充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修士”，而是一座巍峨的、不可撼动的神山！不，甚至比神山更加可怕，那是天倾的威势！
仅仅是一步，一言，数十名妖族，尽数被镇压、失去战力！
这震撼的一幕，让整个战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正在厮杀的巫妖双方，还是被光罩护住的人族，皆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独立于战场中央、衣袍无风自动、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厚重气息的灰袍身影。
“你……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那名被缠住的太乙巫人首领，奋力击退两名妖将，喘着粗气，看向哪吒的目光，充满了震惊与警惕。
“路过之人。”哪吒目光扫向他，又看向其余妖族，“最后说一次，退，或，死。”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其中蕴含的杀意与不容置疑，却让所有妖族，包括那几名真仙妖将，皆感到通体冰寒。
“撤……撤退！” 一名较为机灵的真仙妖将，嘶声喊道。眼前这灰袍人，实力深不可测，绝非他们能敌。继续留在此地，只有死路一条。
残余的妖族如蒙大赦，再也顾不得追杀巫族与人族，狼狈不堪地架起妖风，拖拽着受伤的同族，仓皇朝着远处逃遁而去，转眼间便消失在茫茫荒原之中。
危机，暂时解除。
那太乙巫人首领，看着退去的妖族，又看了看气息已然收敛、面色平静的哪吒，眼中神色复杂。他挣扎着，带领残余的巫族战士，上前几步，对着哪吒，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巫族的礼节。
“后土部落，巫人岩山，代我部残存族人，谢过道友援手之恩！” 岩山声音粗犷，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与感激，“若非道友出手，我部与这些人族，今日恐难逃毒手。”
“不必多礼。”哪吒抬手虚扶，目光落在岩山身上，“你等既是后土部落之人，可知后土祖巫……如今安在？”
提到后土祖巫，岩山与身后一众巫族战士，脸上皆露出难以掩饰的悲戚与茫然。
“祖巫大人她……”岩山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哽咽，“不周山最终一战，天崩地裂……祖巫大人为护我巫族撤离，以身……化……” 他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眼中充满了痛苦与崇敬。
哪吒心中了然。看来，后土终究还是走了那一步，身化轮回了。只是不知具体情形如何，是否如女娲所言，时机成熟，功德圆满？
“那其他祖巫，巫族如今……情形如何？”哪吒又问。
岩山摇了摇头，神色更加黯然：“不周山崩，天河倒灌，我巫族损失惨重……十一位祖巫大人，皆在最终一战中……陨落……残存族人，四散逃离，各自为战，苟延残喘……我部，便是流落至此，与妖族残部遭遇……”
十一祖巫皆陨！巫族近乎族灭！这消息，虽然早有预料，但从幸存巫族口中得到证实，依旧让哪吒心头沉重。曾经雄霸大地、与妖族分庭抗礼的巫族，竟落得如此凄惨下场。量劫之酷烈，可见一斑。
“那妖族……帝俊、太一……”哪吒继续问。
“妖帝、东皇……”岩山眼中闪过刻骨的恨意，“他们……也没好到哪里去！周天星斗大阵被破，河图洛书损毁，混沌钟据说也失踪了……帝俊、太一，皆在最终一战中……身陨！妖族天庭，已成过往！如今残余妖族，也是一盘散沙，各自割据，相互攻伐……”
帝俊、太一身陨！妖族天庭覆灭！巫妖两族，同归于尽！这，便是道祖所言的“巫妖当陨”之局！残酷，却真实。
哪吒沉默。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闻这两大霸主的终局，依旧让人唏嘘。一个时代，彻底落幕了。
“那……人族呢？洪荒如今，是何景象？”哪吒最后问道，看向那被光罩护住、此刻正小心翼翼走出、脸上惊魂未定的人族。
提到人族，岩山神色稍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一种“与我无关”的漠然。“人族……数量似乎不少，散布各地，但大多弱小，在这劫后的洪荒，生存艰难。至于洪荒……”他苦笑，“道友也看到了，天不再是以前的天，地也不再是以前的地。洪水虽退，但留下了无数泽国、毒瘴、凶地。灵气混杂污浊，生灵变异凶戾。如今的洪荒，处处危机，步步杀机……早已不是我等熟悉的家园了。”
劫后余烬，百废待兴，危机四伏。这便是如今的洪荒。
哪吒点了点头，心中对现状有了大致的了解。他看向那群逐渐围拢过来、脸上带着感激、好奇与忐忑的人族，又看了看伤痕累累、气息萎靡的巫族残部。
“你等……今后有何打算？”哪吒问道。
岩山与身后巫族战士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迷茫。家园已毁，族人四散，强敌环伺，前路茫茫。
“我等……只想寻一处相对安全之地，休养生息，延续巫族血脉……”岩山涩声道，但语气中并无多少信心。
哪吒沉吟片刻。他本无意过多插手巫族之事，但既然救了，又得知是后土部落，且后土对他亦有善缘（河图洛书碎片、不周山峡谷之事），或许……可以稍作安排。
“此地向东三千里，有一片石林，地势复杂，易守难攻，且有一处地脉节点，灵气相对纯净。你等可前往那里，暂时栖身。”哪吒将自己之前闭关疗伤的石林位置告知，“至于人族……”他看向那群眼巴巴望着他的人族，“你等可愿随我暂时同行？待寻到适合的聚居之地，再作安排。”
人族众人闻言，脸上皆露出欣喜与希望之色，纷纷跪倒磕头：“愿随仙长！谢仙长活命、收留之恩！”
岩山也再次躬身：“多谢道友指点！大恩，岩山与部族，永记于心！”
哪吒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挥手撤去护住人族的光罩，对岩山道：“就此别过。保重。”
“道友保重！”岩山抱拳，深深看了哪吒一眼，似乎想将这位神秘而强大的“恩人”牢牢记在心中，随即转身，招呼族人，相互搀扶着，朝着哪吒所指的方向，步履蹒跚地离去。
目送巫族远去，哪吒这才看向那数十名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人族。
“走吧。”他语气温和了些许，率先驾起一道柔和的遁光，将所有人族包裹在内，缓缓升空，朝着与巫族相反的、他之前探查时感觉生机似乎更浓郁一些的北方，不急不缓地飞去。
身后，是血腥未散的谷地，与渐行渐远的巫族背影。
前方，是未知的旅程，与承载着新生希望的数十名人族。
他知道，自己无意间的这次出手，或许已在这劫后的洪荒，悄然种下了新的因果。
而与人族的这份牵连，或许，将引领他走向一条与“天命”、“圣人之道”都截然不同的、属于他自己的“混元不灭”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