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祖讲道,不疾不徐,字字如天道纶音,句句是大道本源。此番所讲,与前两次皆然不同。第一次阐述大罗、准圣之基,是修道之法;第二次详解斩尸、成圣之机,是成道之途;而这第三次,讲的却是道之根本、道之归宿、道之终结。
“吾自混沌而生,得造化玉碟,明悟大道。开天之后,洪荒初定,然天道不全,因果纠缠,量劫迭起。” 道祖的声音漠然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吾感天道有缺,众生沉沦,故于紫霄宫开讲三次,传大道三千,定玄门根基,补天道运转。此乃吾之缘法,亦为洪荒定数。”
“今次讲道,是为圆满。” 道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洪荒的未来,“吾将以身合道,从此鸿钧为天道,天道不为鸿钧。吾之意识,将融于天道运转之中,维系洪荒根本秩序,不显于世,不涉因果,不为私情。天道至公,自此而始。**”
以身合道!鸿钧为天道,天道不为鸿钧!
此言一出,下方听道修士,无不心神剧震!尤其是那六位圣人,更是神色变幻,眼中流露出恍然、敬畏、思索,乃至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他们成圣,是元神寄托天道,得享圣位,但自身意识依旧独立。而道祖此番,竟是彻底与天道相合,从此再无“鸿钧”这个独立的“个体”,只有那运转洪荒、至公无私的“天道意志”!这是何等的大决心、大牺牲、大造化!也意味着,自此之后,洪荒真正进入了天道主宰一切的时代,圣人亦需遵循天道法则行事。
“然,天道虽全,量劫仍不可免。” 道祖继续道,声音依旧平淡,却让所有修士心头一沉。“量劫之起,源于因果纠缠,业力累积,天地失衡,非人力所能全阻。天地有阴阳,万物有生灭,此为大道循环。洪荒自开天以来,龙凤初劫,魔道之争,乃至即将到来之巫妖量劫,皆为天道运转,清除淤积,重定秩序之必然。**”
“巫妖二族,秉开天浊气、清灵之气而生,因果深重,业力纠缠,注定有此一劫。帝俊、太一立妖族天庭,掌周天星斗,气运鼎盛,然杀伐过重,因果难偿。十二祖巫掌大地浊气,不敬天地,不修元神,行事暴烈,不明天数。两族相争,已触及洪荒根本,不周山将倾,天河将覆,洪荒有崩毁之危。**”
道祖寥寥数语,已然为巫妖二族,乃至整个洪荒的未来,定下了残酷而清晰的基调——量劫不可免,巫妖当陨落,不周将倾,天河覆灭,洪荒濒危!这不仅仅是预言,更是天道宣告!
帝俊、太一脸色骤然变得无比难看,眼中金色火焰疯狂跳动,周身皇者气息起伏不定,显是心中激荡到了极点。后土祖巫神色依旧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悲悯之色更浓,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结局。其余修士,无论属于哪方势力,皆感心头沉甸甸的,仿佛看到了那即将到来的、毁天灭地的末日景象。
“然,天道不绝,总有一线生机。” 道祖话锋微转,“巫妖陨落,洪荒主角当易。人族,女娲所造,承天地气运,秉造化而生,当为下一量劫,乃至洪荒永恒主角之一。”
此言,彻底奠定了人族未来的洪荒主角地位!也点明了女娲造人,乃是顺应天道,为人族争得了这一线生机与无上气运!女娲娘娘神色无波,但周身造化道韵似乎更加温润祥和。
“至于圣人……” 道祖的目光,再次扫过三清、女娲、接引、准提,“尔等成圣,元神寄托天道,得享圣位,不死不灭,量劫不染。然,圣人之道,亦有根本。”
“圣人之道,在于代天行道,教化众生,梳理因果,维持洪荒秩序。然,天道至公,圣人亦需遵循天道,不得逆天而行,不得以私欲干涉天道运转,不得挑起无端量劫。否则,天道反噬,圣位亦有倾覆之危,重则道果崩毁,永堕沉沦。”
“三清,为盘古元神所化,玄门正宗,当执掌玄门道统,教化东方。女娲,造化成圣,慈悲为怀,当庇护人族,泽被苍生。接引、准提,立西方教,发大宏愿,当教化西方,普度众生。此乃天道所定,圣人职责,亦是尔等成圣根基所在。”
道祖此言,不仅点明了圣人的职责与限制,更隐隐划定了圣人之间的势力范围与行为准则。三清掌东方玄门,女娲庇护人族,西方教化西方。圣人之间,可争道统,可论道法,但不得肆意挑起破坏洪荒根本秩序的量级冲突,否则,天道不容!
三清神色各异,老子淡然,元始威严,通天凌厉,但皆微微颔首,似在体悟。女娲慈悲依旧。西方接引、准提,则面露疾苦与肃穆,合十为礼。
“然,圣人之下,皆为蝼蚁。量劫之中,圣人可旁观,可落子,可护持己方,但不得亲身下场,直接干涉量劫进程。此乃天道铁律,违者,天道共弃之。”
这最后一句,如同定海神针,也如同无形枷锁,让所有非圣修士心中一凛,也让帝俊、太一等眼中燃起一丝决绝的希望。圣人不得直接下场!这意味着,在即将到来的巫妖决战中,胜负将取决于巫妖自身的实力、谋略、与气运!圣人虽可暗中支持、落子布局,但无法直接出手决定战局!这,或许就是巫妖那“一线生机”所在?
道祖的讲道,至此,已将其“合道”、“圣人之道根本”、“天地量劫之由及巫妖终局”三大要义,阐述得明明白白,冷酷而清晰。没有玄奥的神通法门,没有具体的修行指导,只有赤裸裸的天道规则与洪荒命运的宣告。
整个紫霄宫内殿,一片死寂。所有修士都沉浸在这震撼灵魂的终极真相之中,消化着那足以颠覆认知、决定命运的信息。
哪吒亦是心潮起伏,难以平静。
道祖合道,天道至公,圣人时代真正开启。巫妖注定陨落,不周将倾,天河覆灭,人族当兴。圣人职责划定,不得直接干涉量劫……
这一切,如同一幅宏大而残酷的洪荒命运画卷,在他眼前徐徐展开。他仿佛看到了不周山倒塌、天河倾泻、巫妖血染苍穹、大地崩裂的末日景象;也看到了人族在废墟中艰难求生、圣人于九天之上执棋落子的未来图景。
而他,哪吒,这小小的“变数”,在这既定的“天命”洪流中,又该如何自处?他的“混元不灭”之道,追求的是“不灭”与“超脱”,这与天道运转、量劫更迭,是顺应,是对抗,还是超然?
道祖的“天道”,是秩序,是规则,是既定的轨迹。而他的“不灭”,是变数,是打破,是自我的坚持。两者之间,似乎存在着根本的矛盾。道祖“赠言”中的“天命之争,道心为凭”,此刻显得格外沉重。
“我的道,不在‘顺应天命’,亦非‘逆天而行’,而是……在‘天命’之中,求‘我道不灭’?” 哪吒心中念头飞转,结合女娲“道心不灭,方为根本”的提点,隐隐抓住了什么。
“天道运转,量劫更迭,是‘大势’。巫妖陨落,人族当兴,是‘天命’。然,在这‘大势’与‘天命’之下,个人的命运、道途的选择、乃至那一线‘生机’的争取,却并非完全注定。我之‘变数’,或许便是这既定‘天命’轨迹中,那一丝可以撬动、改变、甚至创造的‘不确定’。”
“我要做的,不是去挑战、推翻天道(那无异于蚍蜉撼树),而是在顺应天道‘大势’(如人族当兴)的基础上,以我不灭道心为指引,以我混元不灭之道为根本,去争取、把握、创造属于我自己的那一线‘生机’与‘超脱’之机。在这过程中,或许会与部分‘天命’(如元始的阐教理念、西方的度化算计)产生冲突,那便是‘天命之争’!胜负,取决于道心与实力!”
思路渐明,道心愈坚。哪吒眼中的迷茫散去,重新变得清澈而锐利。
他知道,听完此番讲道,离开紫霄宫后,他面对的,将是一个天道至公、圣人执棋、量劫爆发、万灵涂炭的全新洪荒。他必须尽快做出选择,明确道路,积蓄力量,以应对那即将到来的滔天杀劫,与那隐藏在杀劫之后的、更加深邃复杂的“天命之争”。
就在这时,道祖的声音再次响起,为这最后一次讲道,画上了最后的句点:
“三千年讲道之期已满。天道已全,因果已明,命运已定。”
“出得此宫,量劫自启。各安天命,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道祖的身影,开始缓缓变淡,化作点点道韵光雨,如同百川归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这紫霄宫内殿的每一寸空间,融入了那无尽的星空穹顶,融入了那冥冥中运转不休的天道法则之中!
以身合道,正在进行!自此,鸿钧为天道,天道不为鸿钧!
与此同时,那扇紧闭的紫霄宫大门,再次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打开。门外,依旧是那混沌翻涌的虚无。
第三次紫霄宫讲道,正式结束。而洪荒的最终篇章,巫妖量劫的终局序幕,也随着这宫门的开启,正式拉开!
所有修士,无论心中何等震撼、复杂、不甘、决绝,此刻皆不由自主地起身,对着那已然空空如也的道台方向,躬身行了一个最后的、郑重的道礼。
礼毕,无人言语。
六圣率先化作流光,出宫而去,瞬间消失在混沌深处,不知所踪。
帝俊、太一深深看了一眼道台方向,眼中金色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低吼一声,率领妖族众人,化作妖风,冲出宫门,直扑洪荒!战争,已然开始!
后土祖巫默默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道场,身形融入大地,消失不见。
镇元子、鲲鹏、冥河、东王公、西王母……各方大能,皆神色凝重,纷纷化作遁光,离开紫霄宫,返回各自的势力范围,去做那最后的准备,或投身于那不可避免的杀劫之中。
哪吒也混杂在人群中,最后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道台,与这即将成为传说、或许再也不会开启的紫霄宫,转身,一步踏出宫门,重新没入那冰冷、混乱、却蕴含着无限可能的混沌之中。
身后,宫门缓缓闭合,将道韵、天音、与那段传道的岁月,彻底封存。
前方,是杀劫汹涌的洪荒,是圣人落子的棋局,是决定命运的战场,也是他“混元不灭”之道,即将真正启程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