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茫茫,归途似乎比来时顺畅了些许。许是道行精进,对混沌适应力增强,又或许因身处道祖道场附近,混沌气流相对平稳。哪吒不再依赖那早已残破的飞梭外壳,仅凭自身太乙法力与混沌珠残的微弱感应,循着来时在混沌中留下的、只有自己能察觉的细微“道标”,朝着洪荒天地的方向疾行。
途中,他并未遇到其他归客。混沌无垠,即便是同向而行,也难相遇。他正好利用这段时间,一边赶路,一边初步消化、梳理道祖讲道所得,尤其是关于“大罗道果”、“斩尸之法”的精义,与自身“混元不灭”之道相互参照,许多之前修行中的困惑,此刻豁然开朗,对“时空”、“因果”、“劫数”的认知,也达到了新的高度。
不知在混沌中穿行了多久,当那熟悉的、散发着洪荒世界独特“生机”与“秩序”波动的天地胎膜再次出现在感知中时,哪吒知道自己回来了。他寻了处薄弱节点,以自身道韵相合,再次穿过胎膜,重新感受到三十三天那稀薄却熟悉的“天青气”与罡风。
一路向下,穿过层层天罡,当脚下再次出现熟悉的昆仑山脉轮廓,感受到那磅礴地气与清灵道韵时,哪吒心中竟生出几分“归乡”般的安定感。他并未立刻返回寒冥渊,而是先在高空以神念遥遥扫过昆仑山大致区域,尤其是“聚仙坪”方向。
只见聚仙坪依旧人流如织,但似乎比他去之前更加喧嚣,争斗气息也更加浓烈。显然,第一次紫霄宫讲道结束,许多听道者(尤其是未能进入内殿、或在内殿边缘的修士)已陆续返回,带回的见闻与感悟,以及道祖提及的“鸿蒙紫气”、“下一次讲道”等消息,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让本就躁动不安的洪荒修士圈彻底沸腾。可以预见,接下来的万年,为了争取下一次听道资格、争夺可能出现的“成圣机缘”,整个洪荒必将掀起新一轮的血雨腥风与机缘争夺。
哪吒不再关注,身形化作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灰色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昆仑北麓的寒冥渊,穿过层层禁制,回到了阔别三千余载的洞府。
“公子!您回来了!” 感应到阵法波动与熟悉气息,一直守候在洞府核心的玉灵童子几乎是瞬间冲了出来,看到安然无恙、气息愈发深不可测的哪吒,顿时激动得热泪盈眶,“太好了!您终于回来了!道祖讲道可还顺利?”
“嗯,回来了,一切顺利。” 哪吒看着已然彻底长成青年模样、修为也稳步提升至玄仙巅峰的玉灵,心中微暖。简单询问了洞府与外界情况,得知这三千年间寒冥渊外虽偶有修士神念探查,但都未能突破阵法,洞府安然无恙,他便放下心来。
“我要闭关,彻底消化此番听道所得。时间不定,短则千年,长则数千年。洞府一切照旧,阵法全开,绝不可让任何人打扰。” 哪吒郑重交代。紫霄宫听道所得,太过庞大精深,又得道祖“赠言”,他需静心沉淀,融会贯通,并借此冲击太乙中期,甚至尝试进一步凝聚、朝元“五气”,凝实“三花”。
“公子放心闭关!玉灵誓死守卫!” 玉灵童子肃然应命。
哪吒进入静室,石门闭合。他没有立刻沉入最深层的入定,而是先盘膝静坐,将紫霄宫中三千载的点点滴滴,尤其是道祖所讲大道精义、自身感悟、与其他大能的短暂接触、道祖最后的“赠言”,乃至伏羲的提点,如同放电影般,在心神中缓缓过了一遍,理清头绪,明确此次闭关的主要目标与步骤。
随后,他才真正开始闭关。
这一次闭关,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他并非单纯地积累法力、淬炼肉身元神,而是进行一场深刻的“悟道”与“梳理”。
他以道祖所讲大道为纲,以自身混元不灭道为骨,重新审视、梳理自身所学、所悟、所得。从最基础的“混元法力”的凝练与质变,到“万劫不灭体”的进一步打磨与“太乙仙体”的巩固;从“五气”的进一步凝聚、朝元(尤其是剩下的金、火、土三气),到“三花”虚影的彻底凝实、乃至尝试让其“绽放”出更清晰的道韵光华;从对“毁灭”、“终结”、“混沌”、“归墟”等侧重大道的深度感悟,到对“时空”、“因果”、“气运”、“劫数”等更加宏观、更加根本大道的初步触及与理解……
他将道祖的“斩尸”精义作为一面镜子,反照自身,明确自身不灭道“熔炉万法、炼化己身、不假外物”的核心,坚定了不走“斩尸”捷径,而是以更加艰难、却也更加根本的“混元归一、不灭超脱”之路,去叩问大罗乃至更高境界的决心。
混沌珠残在道韵冲刷与听道所得滋养下,也持续发生着良性的变化。其内部混沌空间愈发稳固,珠身裂痕边缘的“生机”被更多唤醒,虽然距离修复下一道裂纹依旧遥远,但无疑根基更牢,与哪吒元神的联系也越发紧密如一体,传递出的关于“混沌”、“造化”、“归墟”的模糊道韵,也随着哪吒道行提升而变得更加清晰、有用。
时间,在深层次的悟道与梳理中飞速流逝。
当哪吒再次从最深层的道境中缓缓苏醒时,静室之中,已然过去了两千三百年。
他睁开双眼,眸中已无三千年前初成太乙时的凌厉光华,只有一片返璞归真的深邃与平静,仿佛能倒映诸天万象,却又仿佛空无一物。周身气息彻底内敛,再无一丝法力波动外泄,却自然流露出一股混元圆满、不垢不净、万劫不磨的太乙道韵。
修为,已悄然稳固在了太乙中期!而且根基之扎实,法力之雄浑,远超同阶,甚至不逊于一些根基寻常的太乙后期修士。胸中“五气”,水、阴二气已然彻底朝元,与道种完美融合;金、火、土三气也凝练大半,距离朝元只差最后的水磨工夫与一丝契机。顶上“三花”,已然凝实了九成!精、气、神三花光华内蕴,道纹流转,彼此共鸣,隐隐有“聚顶”之势,只待一个契机,或许便能尝试初步“聚顶”,踏入太乙后期!
此番闭关,收获超乎预期。不仅修为大进,道行更是有了质的飞跃,对自身之道、对洪荒天道、对未来的“劫”与“争”,都有了更加清晰、坚定的认知。
是时候出关了。
哪吒起身,挥手打开静室石门。门外,玉灵童子早已感应,立刻迎上,脸上却带着一丝少见的凝重与不安。
“公子,您可算出关了!”
“怎么了?” 哪吒见他神色,心中一凛。
“公子,约在三百年前,洞府之外,寒冥渊入口处,便开始有极其隐晦、却充满血腥怨戾之气的神念波动,时不时扫过。起初很微弱,间隔也长,但近百年,那波动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催促与质问之意。” 玉灵童子急声道,“玉灵谨记公子吩咐,全力维持阵法,那波动始终未能突破,但就在昨日,那波动骤然增强,在渊外凝聚不散,隐隐化出一个血色符文,充满了不祥与压迫感,而且……那符文的波动,与公子您曾经提及过的、在巫族秘境中感应到的某种气息,有些相似……”
哪吒闻言,眼神骤然一冷。血海气息?血色符文?质问催促?
是了!冥河老祖!
当年在巫族后土部落秘境,他与冥河的一具血神子分身有过短暂交锋,并定下了一个模糊的“百年之约”,言明若冥河本尊亲至,或可“谈谈”。但之后他前往东海,经历古殿遗迹、渡劫、昆仑潜修、紫霄宫听道、又闭关两千余年……这“百年之约”的期限,早已过去了不知多久!
恐怕在冥河看来,他这“小辈”要么是故意爽约,藐视其威;要么是得了机缘(混沌珠残气息、秘境所得?)后躲藏起来,企图蒙混过关。以冥河那睚眦必报、掌控欲极强的性子,如何能忍?定是早已等得不耐烦,开始以秘法搜寻他的踪迹。如今他自紫霄宫返回,又在昆仑潜修闭关,气息难免泄露一丝,终是被冥河捕捉到,找上门来了!
那血色符文,既是“标记”,也是“通牒”,更是赤裸裸的威胁与质问:爽约之罪,如何交代?
“是冥河老祖。” 哪吒语气平静,却带着寒意,“当年的‘百年之约’,我因故延误,他这是等不及,兴师问罪来了。”
“冥河老祖?!” 玉灵童子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凶名震动洪荒的太古巨擘,执掌血海,修为深不可测,“公子,那我们现在……”
“躲是躲不掉了。既然找上门,那便去会会他。” 哪吒眼中闪过一抹锐利。若是闭关之前,他或许还需忌惮几分。但如今,他太乙中期修为稳固,道行大进,更得道祖“赠言”,明悟自身道途,手握混沌弑神枪,身怀混沌珠残,纵然面对冥河本尊,也并非没有周旋之力。这拖延已久的“约定”,正好一并了结。
“你且守好洞府,开启所有禁制,无论外面发生何事,绝不可外出。” 哪吒叮嘱道,同时弹指将一道蕴含自身道韵与混沌珠残气息的符印打入洞府核心阵法,“此符印可增强阵法隐匿与防御,纵使大罗神念,一时也难以窥破。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身形一晃,已至洞府之外。目光扫过寒冥渊上空,果然,在渊口那翻滚的冰雾与罡风之中,一道暗红色的、不断扭曲变幻、散发着浓郁血煞与怨戾之气的诡异符文,正如同活物般悬浮着,符文中心,仿佛有一只冰冷的血眼,正冷冷地“注视”着下方洞府所在。
哪吒冷哼一声,抬手虚抓,一股混元法力化作无形大手,直接将那血色符文摄到面前。符文入手冰凉,其中蕴含着冥河的一丝神念烙印与清晰的方位信息——昆仑以西,血海边缘,幽冥裂隙。
显然,冥河并不想在昆仑山、三清眼皮底下动手,而是将地点定在了靠近其老巢血海势力范围的边缘地带。这既是自信,也是一种警告:在我的地盘,你最好识相。
“血海边缘么……正好。” 哪吒五指用力,那血色符文“噗”地一声轻响,被他以太乙法力混合一丝混沌归墟道韵,强行捏碎、净化,化为虚无。随即,他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灰蒙蒙的混沌遁光,冲天而起,离开寒冥渊,朝着符文指引的西方,疾驰而去。
昆仑以西,越过无尽荒原与连绵雪山,地貌逐渐变得荒芜、阴森。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淡淡的血腥气与硫磺味道,大地呈现暗红色,植被稀疏,多生有狰狞的毒草与怪木。又前行一段,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横亘天地、望不到尽头的、翻滚着暗红色雾气的巨大裂隙!裂隙深不见底,其中血光隐隐,鬼哭狼嚎之声不绝于耳,更有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死亡、怨戾气息,如同实质般喷涌而出,将方圆数十万里的天空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
这里,便是幽冥血海在洪荒大地的一处重要“出口”与“投影”,幽冥裂隙!穿过裂隙,便可直达那位于九幽之下的无边血海。此地,已是冥河老祖的势力范围边缘。
哪吒在裂隙边缘停下遁光,凌空而立。他能感觉到,无数道充满恶意、贪婪、暴戾的神念,自那深邃的裂隙之中,如同毒蛇般缠绕上来,试图侵蚀他的肉身与元神。那是血海中无穷无尽的血海生灵与怨魂的注视。
“冥河道友,哪吒赴约来迟,还请现身一见。” 他声音平静,却以太乙法力催动,清晰地传入了那深不见底的幽冥裂隙之中,在粘稠的血色雾气中回荡。
话音落下不久,那原本翻滚不息的血色裂隙,猛地一滞!紧接着,如同煮沸的开水,剧烈沸腾起来!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暗红色血水,如同喷发的火山,自裂隙深处疯狂涌出,眨眼间便在空中汇聚成一片覆盖千里的浩瀚血湖!血湖之中,无数狰狞的修罗、夜叉、罗刹仰天嘶吼,更有密密麻麻、痛苦哀嚎的生灵魂魄沉浮挣扎,怨气冲天,将天空都彻底遮蔽。
而在那血湖中央,一座完全由森白骸骨与蠕动血肉堆砌而成的狰狞王座,缓缓自血水中升起。王座之上,一道身影,漠然而坐。
那人身着暗红道袍,面容阴鸷冰冷,双瞳赤红如血,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杀戮与死亡,正是冥河老祖本尊!其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浩瀚如渊,深不可测,带着浓浓的血腥与寂灭道韵,赫然是大罗金仙的层次,而且绝非初入,恐怕已在此境浸淫无数岁月,甚至可能已触摸到“准圣”门槛!仅仅是端坐那里,其威压便让周围空间凝固,血湖翻涌为之停滞,万灵哀嚎也仿佛低沉了许多,唯有那冰冷刺骨的杀意与漠然,如同潮水般,朝着孤身立于裂隙边缘的哪吒,席卷而来!
“小辈。” 冥河老祖的声音响起,冰冷、沙哑,如同金属摩擦,带着一种视万物为刍狗的漠然与一丝压抑的怒意,“百年之约,你逾期那么久。 是以为入了紫霄宫,听了道祖讲道,便可藐视本老祖,将约定视作儿戏?还是觉得,躲在那昆仑山乌龟壳里,本老祖便奈何你不得?”
他缓缓抬起一只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脚下无边血湖随之再次沸腾,无数血神子虚影在其中凝聚,发出无声却令人灵魂颤栗的咆哮。
“今日,你若不能给本老祖一个满意的交代,那么……” 冥河赤红的双眸,死死锁定哪吒,其中寒意几乎能将灵魂冻结,“这幽冥裂隙,便是你的葬身之地。你的血肉,将成为血海新的养分;你的魂魄,将永世沉沦,受尽血海折磨,以儆效尤!”
面对这足以让太乙修士心神崩溃的恐怖威势、直指“爽约”罪名的质问、以及赤裸裸的死亡威胁,哪吒凌空而立,周身混沌色太乙法力流转,将那股滔天血煞威压与森然杀意稳稳抵住。他神色依旧平静,目光与冥河那不含丝毫感情的赤红双眸对视,声音清晰,不疾不徐:
“逾期之事,确有缘由,非是故意怠慢。然,道友今日摆出如此阵仗,恐怕也非只为听一句解释吧?”
他掌中暗混沌色光华一闪,混沌弑神枪已然在手,枪尖斜指下方翻涌的血湖,一股斩断因果、破灭万法的凌厉枪意,混合着混沌归墟的道韵,冲天而起,与那无边的血煞之气、大罗威压,悍然对撞!
“要交代,可以。要战,亦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