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霞岛，散仙坊市。
哪吒化身的“沧溟道人”行事低调，租下的洞府位于岛屿西侧一处不起眼的山崖下，灵气中等，胜在清净。他以天仙修为示人，待人接物不卑不亢，既有几分散修常见的谨小慎微，又不失应有的气度，很快便与左邻右舍的几位散修熟络起来。
邻居多是天仙、地仙修为，有苦修多年的老道，有刚刚化形不久、对什么都好奇的水族妖修，也有从内陆逃难或游历至此的人族修士。从他们口中，哪吒听到了不少关于东海乃至整个洪荒近期的传闻。
“沧溟道友有所不知，”一位自称“墨云叟”的老道，是位天仙中期的树妖，消息颇为灵通，这日与哪吒在洞府外石桌旁对饮自酿的“海藻露”，低声道，“近些年，这东海确实不太平。先是各处灵气节点时有异常躁动，引发小型风暴、海啸，不少道友的洞府遭了殃。接着便是像前几日那般，时有不明身份的外来修士出没，与本地修士冲突不断。”
另一名唤作“银鲤儿”的鲤鱼精，是个活泼的女妖，接口道：“可不是嘛！我听北边珊瑚林的一位姐姐说，她们那里前阵子突然冒出一群浑身冒着黑气的怪鱼，见什么吃什么，连守护珊瑚林的千年老蚌精都受了伤，最后还是金鳌岛的一位仙长路过，才将它们驱散。那些怪鱼身上，就有那种让人很不舒服的‘灰气’！”
“灰气？”哪吒故作不解。
“对，就是灰蒙蒙的，看着就心里发毛。”银鲤儿打了个寒噤，“墨云爷爷说，那可能是‘劫气’。”
墨云叟捋了捋胡须，神色凝重：“老朽修行三千余载，也经历过几次小范围的劫数，但从未见过如此……如此无孔不入、仿佛要浸透整个天地的‘劫气’。如今这东海，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不仅那些外来修士，便是我东海本土，也多了许多莫名其妙的纷争。往日为了一株灵草、一块矿石的小事，如今都可能闹出人命。”
“金鳌岛的仙长们，可有什么说法？”哪吒状似随意地问道。
“唉，截教的仙长们自然是在尽力维持。”墨云叟叹了口气，“像赵公明仙长、三霄娘娘、还有九龙岛的四位仙长，都时常在东海巡视，处置了不少事端。前几日陈奇仙长出手，救下水云仙子，便是其一。听说，连多宝道人、金灵圣母那等亲传弟子，近期也常在东海各处显圣讲道，安抚人心。”
“但依老朽看，这劫气怕是没那么简单。”墨云叟压低声音，“我听说，不仅是东海，内陆、西海、北冥，各处都有异动。几位圣人老爷似乎也……唉，天机莫测，但愿是我等多虑了。”
哪吒默默听着，将这些信息与自己的感应相互印证。看来，劫气的影响是全方位的，而且正在加速扩散。截教作为东海的实际掌控者，已经开始积极应对，但似乎也有些疲于奔命。而西方教的渗透，显然只是诸多乱象中的一部分。
“对了，”银鲤儿忽然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道，“沧溟大哥，你听说了吗？金鳌岛似乎要开放‘碧游宫’外围道场，定期举办‘东海法会’，邀请东海有德行的散修前往听道论法呢！据说，表现优异者，甚至有机会被收录为外门弟子，或者得到截教仙长的指点！”
“哦？竟有此事？”哪吒心中一动。这倒是个接触截教上层、了解其内部情况的好机会。碧游宫乃通天圣人道场，即便只是外围，也非同小可。
“千真万确！”墨云叟点头，“消息是前几日一位与金鳌岛有些来往的道友带来的。据说，第一次法会就在三个月后。不少道友都摩拳擦掌，准备前往一试。即便不能入门，能聆听上乘大道，也是难得的机缘。如今劫气弥漫，能得圣人道统庇护，哪怕只是沾点边，也是好的。”
“确实。”哪吒附和道，心中已开始思量。以“沧溟”这个天仙散修的身份，去参加这种法会，合情合理。只是，要如何在法会上引起注意，又不过分引人怀疑，还需好好谋划。
接下来一段时间，哪吒便在烟霞岛安稳住下。他偶尔外出，在附近海域“寻觅”一些不算珍贵的海中灵材，或与相识的散修交流些粗浅的修炼心得，表现得完全像一个略有根底、但并无太大背景的普通海外散仙。
然而，暗地里，他的神念却时刻关注着东海的风吹草动。大罗金仙的神念，在不主动探查那些有强大禁制或高人坐镇的敏感区域时，足以覆盖极大范围，让他能捕捉到许多寻常修士无法察觉的信息。
他“看”到，东海深处，时有晦涩而强大的气息隐现，那是截教真正高手在巡视，或是在处理某些棘手事件。他也“听”到，在更遥远的深海，似乎有古老的存在被劫气惊动，发出低沉而不详的嘶吼。他还感应到，西方教的气息，如同水下的暗流，在东海多个区域悄然蔓延，他们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行事颇为隐秘，尽量避免与截教发生正面冲突，但小动作不断。
这一日，哪吒正在洞府中静坐，忽有所感，神念投向岛屿东南方向约万里之外的一片海域。那里，正爆发一场激烈的争斗。
争斗的双方，一方是三名身穿统一制式淡金色道袍、手持降魔杵、念珠等法器的修士，身上佛光缭绕，却又带着一丝与正统佛门迥异的、略显霸道的意味，正是西方教之人，修为皆在真仙层次。另一方，则只有两人，一男一女，男的身穿青色道袍，面容方正，手持一柄玉尺；女的身穿鹅黄衣裙，容貌秀丽，却手持一对寒光闪闪的吴钩剑。两人皆是真仙修为，功法路数明显带着截教的痕迹，但似乎并非嫡传，更像是得了部分传承的散修。
那三名西方教修士结成阵势，佛光连成一片，化作一个巨大的“卍”字金印，不断压下，威力颇大。而那一男一女虽配合默契，但在对方阵法压制下，已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女子肩头已被一道佛光擦中，焦黑一片，男子嘴角也溢出血迹。
“师妹，快走！去寻赵师兄报信！”男子厉喝道，同时喷出一口精血在玉尺上，尺身光芒大放，勉强抵住压下的“卍”字金印。
“师兄！”女子目眦欲裂，却也知道留下只是拖累，一咬牙，转身欲遁。
“走得了吗？”为首一名面色冷峻的西方教修士冷笑，手中降魔杵一挥，一道金光后发先至，拦在女子遁光前方。
眼看这对截教散修就要遭毒手，忽然，异变陡生！
下方原本平静的海面，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起来，一股漆黑如墨、散发着刺骨寒意与浓郁腥气的海水冲天而起，如同一条巨大的黑色水龙，猛地撞在那“卍”字金印之上！
“轰隆！”
金印剧烈摇晃，佛光顿时黯淡了几分。那三名西方教修士猝不及防，阵法一滞。
几乎同时，一道模糊的灰影从黑色水柱中一闪而过，快得不可思议，瞬间掠过那对截教散修身边。那男子只觉手中一轻，那柄正全力催动的玉尺竟脱手飞出，落入灰影手中。而灰影去势不减，直接撞入三名西方教修士的阵势之中！
“什么东西？！”
“小心！”
灰影速度太快，三名西方教修士只来得及看到一道模糊的轮廓，仿佛是人形，又仿佛是一团扭曲的黑水。下一刻，一股阴寒刺骨、带着强烈腐蚀性的力量已然及体！
“噗！”“呃啊！”
两声闷响夹杂着惨叫，两名西方教修士的护体佛光如同纸糊般被洞穿，胸口各自出现一个碗口大的空洞，边缘血肉模糊，迅速变得漆黑坏死。两人眼中神光瞬间黯淡，直直从空中坠落。
为首那名修士修为最高，反应也快，在间不容发之际祭出一面金色小盾挡在身前。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起，灰色身影撞在金色小盾上，小盾光芒狂闪，出现道道裂痕，那修士更是如遭重击，喷血倒飞出去。他惊骇欲绝，再也顾不得其他，借着倒飞之势，身上燃起一层血色佛光（显然是某种损耗本源的遁术），头也不回地朝远方遁去，瞬间消失在天际。
那灰色身影并未追击，它停在海面之上，周身黑水缓缓流淌，看不清具体形貌，只有两点猩红的光芒在黑水中闪烁，冰冷地扫了一眼那对惊魂未定的截教散修，又看了看手中那柄灵气盎然的玉尺。
“多……多谢前辈援手！”那男子强忍伤势，连忙行礼。女子也赶紧跟上。
灰色身影没有回应，只是随手将那玉尺抛还给男子，然后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水，融入下方汹涌的海浪中，消失不见，只留下那片区域尚未平息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海水。
远处，烟霞岛洞府中，哪吒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露出一丝玩味。
“有趣……竟有第三方插手。那黑水中的气息……是上古残留的凶煞之气，结合了水元精华与劫气，诞生的某种……邪物？还是被劫气侵染、发生异变的古老水族？”
他刚才以神念“看”得清清楚楚。那灰色身影的本质，是一种极为精纯又无比邪异的水元之力，混合了浓郁的劫煞之气，似乎还保留着些许残破的灵智，行为难以揣度。它出手似乎并非为了救那对截教散修，更像是被西方教修士的佛光（尤其是那蕴含特殊污浊气息的佛光）所吸引，或者……单纯地嗜杀？
而且，它夺走又归还玉尺的举动，也显得有些怪异。
“东海的水，果然够浑。”哪吒暗道。劫气的影响，已经开始催生出一些超出常理的东西了。这种“邪物”的出现，或许只是个开始。
他心念微动，一缕极其细微、近乎不存在的混沌气息，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片正在渐渐稀释的黑色海水之中。这缕气息是他以混沌珠残片的力量模拟的一丝“同源”水煞之气，极难被察觉，却能让他日后在一定范围内，大致感应到那“邪物”的动向。
做完这些，哪吒便不再关注那边。那对截教散修死里逃生，自会去报信。而西方教损失两人，想必也不会善罢甘休。这场冲突，或许会成为一个不大不小的导火索。
几天后，关于“黑水邪灵”袭击西方教修士、顺带“救下”两名截教散修的消息，开始在烟霞岛及周边海域小范围流传开来。传言版本众多，有的说那是上古水神陨落后的怨念所化，有的说那是深海某处绝地跑出来的魔物，更有甚者，将其与日益浓郁的劫气直接联系起来，认为这是大劫将至的凶兆之一。
岛上的气氛，明显比之前更加紧张了几分。外出寻宝、访友的修士少了许多，坊市间的交易也清淡了些，大家更多的时间是待在自己的洞府，或是与相熟之人聚在一起，交换信息，议论纷纷。
哪吒也“顺应潮流”，减少了外出，大部分时间在洞府“静修”。实则，他是在不断调整、完善自己的“沧溟”身份，同时默默感应、分析着东海各处传来的、越来越频繁的“劫气”波动。
他隐约感觉到，天地间的“灰气”正在以某种不易察觉的速度，缓慢而坚定地变浓。这并非量的简单增加，而是一种“质”的渗透，仿佛天地间的某种“平衡”或“规则”，正在被悄然改变、扭曲。修为越高，对大道感悟越深，对这种变化的感觉就越清晰，也越感到一种无形的压抑。
“劫起劫落，天地反复……这便是量劫吗？”哪吒心中凛然。这还仅仅是开始，真正的劫数爆发时，又会是何等光景？
这一日，哪吒正在洞府中推演一门得自某次“奇遇”（实则是他前世记忆结合此世感悟所创）的水系遁法，准备作为“沧溟”这个身份的招牌手段之一。忽然，他心有所感，停下动作，看向洞府门口。
禁制外，传来一道客气的声音：“沧溟道友可在？贫道墨云，与银鲤儿道友前来拜访。”
哪吒挥手打开禁制，只见墨云叟与银鲤儿站在门外，脸上带着几分兴奋之色。
“两位道友请进，何事如此高兴？”哪吒将二人迎入，随口问道。
“沧溟大哥，好消息！”银鲤儿快人快语，“金鳌岛‘碧游宫法会’的正式邀请和具体章程，刚刚传到我们烟霞岛了！”
墨云叟也抚须笑道：“正是。此番法会，面向东海所有品行端正、有向道之心的散修。只需在法会开始前，前往东海七十二岛之一的‘灵鳌岛’报名登记，经过简单核验，即可获得参与资格。法会期间，不仅有截教高足讲道演法，还设有论道、交流、乃至小型的交易会。据说，若是表现出众，或是有特殊才能，真的有机会被某位仙长看中，收入门墙！”
“灵鳌岛？”哪吒记下这个名字。“确是好消息。不知具体时日？”
“一个月后，在灵鳌岛集合，然后统一前往碧游宫外围道场。”墨云叟道，“老朽与银鲤儿都打算前去一试。沧溟道友修为高深，见识不凡，不如也同去？我等结伴而行，也好有个照应。”**
哪吒略作沉吟，便点头道：“如此盛会，在下自然不愿错过。那便有劳二位，届时同行。”
这正是接近截教的好机会，他自然不会拒绝。
“太好了！”银鲤儿高兴道，“有沧溟大哥同行，我们就更放心了！”她对这位新认识的、性情稳重、修为又高的邻居颇有好感。
送走二人，哪吒回到静室，目光深邃。**
“碧游宫法会……”他低声自语。“看来，截教也在有意识地聚拢、筛选东海散修中的力量。是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大劫吗？”
“也好，就让我看看，这位以‘有教无类’、‘截取一线天机’着称的通天圣人，其道统究竟如何。”**
“还有……”他的神念隐约感应到，在东海的某些角落，那种混合了劫气与邪异力量的“黑水”气息，似乎并不止一处。“那东西，会不会也对这场法会感兴趣呢？”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烟霞岛上，不少散修都开始为前往灵鳌岛做准备。哪吒也适当地露了几手颇为精妙的水系法术和炼器手段（当然是压制后的版本），在小范围内赢得了一点名声，更加坐实了他“在深海有所奇遇、得了些古修遗泽”的散修人设。**
出发前夜，哪吒独自立于洞府之外，仰望星空。天穹之上，星光依旧璀璨，但在他的“道感”中，那层淡淡的“灰色”，似乎又比一个月前浓郁了一丝。东方天际，代表杀伐与兵灾的“蚩尤旗”（一种星象）隐约可见，虽然暗淡，却让人心头沉重。
“大幕，就要拉开了。”他轻声道，“这次碧游宫之行，或许能看到更多……”**
他转身回到洞府，开始最后的调息。
明日，便是前往灵鳌岛，正式踏入这场即将席卷整个洪荒的滔天大劫序章的时刻。
而在他无法“看”到的地方，东海深处，那些被劫气侵染的“黑水”，正在悄然汇聚；西方的天际，有更多隐秘的遁光，借着夜色，悄然渡海而来；金鳌岛碧游宫深处，一双仿佛蕴含着无尽剑意与截天之道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眸底深处，是一片难以言说的沉寂与……决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