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九黎。
不同于有熊氏所在的姬水流域山林与河谷交织，也不同于神农部落联盟所在的黄河中下游平原沃野千里。九黎所在的区域，更偏向山地、高原与草原的过渡地带。这里气候相对寒冷，地形起伏，草木不似南方茂盛，却也孕育出了一种粗犷、彪悍的生灵与文化**。
哪吒收敛了所有气息，甚至连一丝道韵都未外泄，如同一个最普通的游魂，借着地脉流转与山风呼啸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九黎势力范围的外围地区。他没有贸然接近其核心聚居地，那里必定有强大的巫法禁制与高手坐镇，容易暴露。他选择了一些看起来是交通要道、或是部落边缘的哨所、祭祀之地进行观察。
所见所闻，让他心中的警惕不断提升。
九黎的部落形态，与中原人族有着明显的不同。他们的居所更加粗糙、分散，往往依托山洞、石垒而建，很少看到大片的农田，更多的是牧场与猎场。族人无论男女，皆体格魁梧，肤色黝黑或呈古铜色，身上绘有狰狞的图腾纹身，目光凶悍，充满了一种原始的野性与侵略性。
巡逻的战士，装备也不同。他们不像有熊氏那样逐步转向金属武器，而是更多地使用巨大的骨棒、石斧、以及一种看似粗糙、但通体呈暗红色、散发着淡淡血腥气与煞气的“铜制”武器。这种“铜”，给哪吒的感觉，与正常的青铜、红铜不同，其中似乎掺杂了某种特殊的“杂质”，让其更加坚硬、锋利，也更加邪异。许多战士的皮肤，果然呈现出一种暗淡的金属光泽，尤其是头部、关节等处，仿佛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铜皮”，这大概就是“铜头铁额”的由来。**
更让人不安的是，在一些看起来是祭祀场所的地方，哪吒看到了血腥的活祭！不是牲畜，而是俘虏的其他部落的战士，甚至是本部落犯了重罪的族人！鲜血浇灌在刻满扭曲符文的石制祭坛上，散发出浓郁的污浊煞气与血腥怨念，而祭坛中央，往往供奉着一尊面目狰狞、充满蛮荒与杀戮气息的神像，或是一块散发着暗红光芒的奇异“血石”。**
“以生灵血肉与怨魂，供养邪神或某种污秽之物，换取力量……”哪吒心中冰冷。这种行径，与大荒泽中那暗金怪物的作为如出一辙，只是更加有组织、更加“文明”。毫无疑问，蚩尤及其背后的势力，在有意识地利用、甚至是主动制造这种污浊的力量，用以强化其战士。**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一处相对偏僻的祭坛，以混沌珠残的力量隐匿自身，同时仔细感应祭坛上那块“血石”的气息。果然，与大荒泽碎片、以及他在蚩尤气运中感应到的污浊气息同源，但更加“精炼”，仿佛是经过特殊处理、用以传播污染的“种子”。**
“这种手法……不像是巫族的传统。巫族更多是借助大地煞气、祖灵之力，或是血脉本身的力量。这种赤裸裸的血祭、怨念利用，更接近于某种魔道，或是……被污染、扭曲后的巫法。”哪吒心中判断。“背后，肯定有其他势力在主导或深度参与。”
就在他准备离开，前往其他区域查探时，忽然，祭坛方向传来一阵特殊的空间波动！只见那块“血石”微微一亮，一道淡淡的、呈现暗金色、充满寂灭与度化意味的“卍”字佛印虚影，一闪而逝！虽然极其微弱，且很快就被血石本身的污浊血光掩盖，但哪吒的感应何等敏锐，绝不会认错！**
“果然是西方教！”哪吒心中一凛。“而且，看来不仅是简单的合作或利用，他们甚至在尝试将佛门的某种‘度化’、‘种子’力量，与这污浊的血祭之力结合？是想要制造出某种兼具两家之长（或之毒）的怪物吗？”这个发现让他对西方教的图谋与手段，有了更深的认识与警惕。
他不敢久留，悄然退走。在接下来的数日里，他又在几处不同的祭坛、以及一些看起来是“工坊”的地方（冶炼那种特殊金属的地方），都感应到了那种淡淡的、被刻意掩盖的佛门气息。看来，西方教的渗透，已经深入到了九黎的生产、军事、祭祀等多个核心领域。**
“蚩尤本人，恐怕也已经深受其影响，甚至可能就是西方教重点‘度化’或‘合作’的对象。”哪吒心道。“这就麻烦了。一个本就骁勇善战、得了巫族遗泽的蚩尤，再加上西方教的暗中支持与这种邪异的力量强化……轩辕即使有广成子教导，前期恐怕也会吃大亏。”
他决定，在离开前，冒险靠近一下九黎的核心聚居地，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蚩尤的气息也好。**
凭借着混沌珠残与不周山印对地脉、气息的绝佳掌控，哪吒成功避开了数道看不见的巫法禁制与暗哨，来到了一处能遥望九黎主寨的山巅。**
那是一座建在山谷中的巨大寨落，以巨木、石块、甚至是巨兽的骨骼垒砌而成，充满了蛮荒、粗犷、血腥的气息。寨中央，耸立着一座最高大的石木结构建筑，应该就是蚩尤的居所。
哪吒凝神感应。只见那主寨上空，盘旋着一道如同狼烟般冲天而起的血色煞气，其中混杂着浓郁的巫族血脉之力、金戈杀伐之气，以及那种令人不适的污浊气息。而在这血色煞气的核心，隐约可见一道更加凝实、更加霸道、充满征服与毁灭欲望的意志——那应该就是蚩尤本人的意志！**
让哪吒心惊的是，在这股意志的深处，他同样感应到了一丝极其隐晦、但本质极高的佛门“种子”！这枚“种子”并非简单的外来附着，而是仿佛与蚩尤本身的意志、与那污浊的力量，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生”关系，不断吸收着血煞与怨念成长，又反过来强化、影响着蚩尤的心性与力量。**
“好手段！”哪吒暗叹。“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控制或利用，而是在‘栽培’！西方教这是想要培养出一尊兼具巫族战力、魔道凶戾、以及佛门‘度化’特性的‘护法明王’或‘佛敌’吗？不管成功与否，对于人族、对于轩辕来说，都是灾难。”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忽然，心血来潮，一股极其微妙的感应自心头升起——不是来自九黎，也不是来自轩辕，而是来自……隐雾谷方向！有人，触动了他布在隐雾谷外围的隐匿阵法！而且，来者的气息……平淡中蕴含浩瀚，清静中透着无为，仿佛与天地自然浑然一体！
“这种感觉……是人教！”哪吒心中一动，“玄都大法师？他怎么会找到隐雾谷？”**
不敢怠慢，哪吒立刻收回所有心神，身形化作一道无形的流光，以最快的速度朝着隐雾谷方向遁去。
当他赶回隐雾谷时，只见谷口迷雾之外，一位身着朴素灰色道袍、面容平凡、气质恬淡的中年道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山石、树木融为一体。他没有强行破阵，也没有出声呼唤，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目光平和地看着谷中方向。
正是玄都大法师，太清圣人老子唯一的亲传弟子，人教在人间的代言人！
“果然是他。”哪吒心中念头急转。玄都此时来访，必然与人皇之争、以及西方教的动作有关。他是如何找到这里的？是通过人道气运的变化推算，还是……老子圣人的指点？**
不管如何，人教找上门来，绝非坏事。相反，这可能是一个重要的契机。
哪吒撤去谷口迷雾，露出身形，对着玄都拱手道：“不知玄都道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玄都看到哪吒，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也拱手还礼：“云游子道友，冒昧来访，打扰了。贫道玄都，奉家师之命，特来拜会道友。”**
奉太清圣人之命？哪吒心中更是一凛，脸上却不动声色：“原来是圣人法旨，不知圣人有何吩咐？道友请入谷一叙。”
“叨扰了。”玄都也不客气，随着哪吒步入隐雾谷。**
两人在谷中清泉旁的石凳上坐下。玄都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点头赞道：“道友这隐雾谷，虽是人间山野，却暗合自然之道，阵法布置也颇为精妙，可见道友是有道之士。”
“道友过誉了，不过是寻一处清净地方暂居而已。”哪吒谦道，“不知玄都道友此来，所为何事？可是与如今人族的变局有关？”**
玄都看了哪吒一眼，缓缓道：“道友明鉴。人族三皇更迭，乃人道大兴之必然，亦是天地大势。天皇伏羲已证道果，地皇神农功德将满。如今，人皇之位将出，却有外道插手，欲乱人道，篡改天数。”
“道友是指……北方九黎，及其背后的势力？”哪吒试探道。**
“不错。”玄都点头，“九黎蚩尤，身负巫族血脉，本就是人道内部一支。然其背后，有西方教徒暗中操弄，以邪法污秽其血脉，以血祭聚敛怨煞，更以佛门‘种子’之法，妄图将其炼为一尊只知杀伐、受其驱使的‘护法’。此举不仅违背人道自然发展之理，更是对天地正道的玷污，长此以往，必生大祸。”
他的话语平淡，却一针见血，将西方教的图谋与危害说的清清楚楚。显然，人教对此的了解，并不比哪吒少。
“原来如此。”哪吒恍然，“不瞒道友，贫道近日也在北地有所察觉，正为此事忧心。不知太清圣人有何示下？”
玄都道：“家师言，人道之事，当以人道为主。我玄门三教，享有人族气运，自当庇护人道正统，不使外道侵蚀。然圣人不便直接干涉人间纷争，此事，还需人道自身英杰奋起，我等从旁辅助即可。”
他顿了顿，看着哪吒，继续道：“道友虽非我玄门中人，但观道友行事，屡次暗助人族贤才（伏羲、神农），对人道大势亦有所关注。如今人皇之争，暗流汹涌，尤其是西方教手段诡谲，防不胜防。家师的意思是，若道友有心，或可在暗中行些方便，助人道正统（轩辕）一臂之力，对抗那外道侵蚀。当然，此事全凭道友自愿，我人教不会强求，亦不会让道友白忙。”
这是要招揽，或者说，寻求合作！太清圣人显然也注意到了哪吒这个“云游子”的存在与作为，并且认为他是可以“合作”的对象，至少是在对抗西方教这件事上。
哪吒心中念头急转。与人教合作，好处显而易见。一来，有了合法的“名分”，未来在对抗西方教、甚至是与阐教（广成子）打交道时，能有更多的转圜余地，甚至可以借用人教的“势”。二来，人教手中掌握的资源、情报，以及太清圣人的态度，对他未来的谋划至关重要。三来，“不会让道友白忙”，这意味着可能有实质性的好处。
但风险也是有的。一旦与人教绑定过深，可能会更多地暴露在其他圣人（尤其是元始天尊、接引准提）的目光下。而且，人教的“无为”，有时也意味着“不作为”，未必能提供多少直接的支持。
不过，眼下的情况，与人教合作，利大于弊。
“太清圣人心系人道，贫道敬佩。”哪吒沉吟道，“不瞒道友，贫道对那西方教的所作所为，也是看不过眼。人道兴衰，关乎天地正气。若能在暗中略尽绵力，助人道正统扫清邪祟，贫道自是愿意。只是……贫道一介散人，能力有限，且不喜张扬，只能在暗处行事，恐怕难当大任。”**
这是在谈条件了，强调“暗处”和“能力有限”，既是表明自己的行事风格（隐蔽），也是在为自己留后路，防止被推到前台当靶子。**
玄都微微一笑，似乎对哪吒的回答并不意外：“道友过谦了。能在暗中助伏羲、神农，又能在广成子道友面前进退自如，道友的能力与手段，绝非寻常。家师也并非要道友冲锋陷阵，只是希望道友能在适当的时机，以适当的方式，给那西方教徒制造一些‘麻烦’，或是为人道正统提供一些‘方便’。具体如何行事，全凭道友自主。”**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古朴的玉简，递给哪吒：“此乃家师炼制的一枚‘无为印’，并无攻防之能，但可助道友隐匿天机，屏蔽圣人以下的推算。同时，若道友遇到与西方教相关的难解之事，或是需要传递讯息，可通过此印与贫道联络。”
这是诚意，也是“报酬”的一部分！能屏蔽圣人以下推算的宝物，对于需要隐藏身份行事的哪吒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而与玄都（背后是人教）建立联络通道，更是意义重大。
哪吒接过玉简，感应到其中那股淡然却浩瀚的太清道韵，心中一定，郑重收起：“多谢圣人厚赐，多谢玄都道友。既然如此，贫道便应下了。定当尽力而为，不负圣人与道友所托。”
“如此便好。”玄都点头，“道友行事，切记谨慎，以保全自身为要。西方那两位，手段诡异，不可不防。若事不可为，及时抽身，通知贫道即可。”
“多谢道友提醒，贫道记下了。”**
两人又交谈了片刻，主要是交流了一下对西方教在九黎动作的看法，以及对未来人皇之争走向的判断。玄都并未久留，很快便告辞离去。
送走玄都，哪吒握着那枚“无为印”，心潮起伏。“没想到，这么快就和人教搭上了线，还得了太清圣人的‘默许’与支持。”他自语道，“如此一来，我的‘暗子’身份，就更加名正言顺，也更加安全了。”**
“接下来，就是要好好谋划，如何给西方教在九黎的布置，制造一些‘意外’了。”哪吒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同时，也要开始为轩辕，准备一些能对抗那种污浊力量的‘礼物’了。”
有了人教的背书与“无为印”的掩护，他的行动，可以更加大胆，也更加有针对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