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思路很好。”窦云开表示赞同,“技术壁垒和独有的评估能力,是保持自主性的关键。至于与金家的接触……”他看向书睿,“可以尝试,但必须由你姐姐主导前期,以‘林芷’的医生身份进行。你作为商业层面的对接人,稍后再适时介入。接触时,言辞务必模糊,重在传递意向和观察反应,绝不透露具体技术细节。我们可以设定几个阶段的试探目标,比如,首次释放信息后,看金瀚是否主动询问或引荐相关领域的人士;再次接触,看对方对‘合作框架’(比如联合研发、定向供应、成果共享等模式)是否有初步概念和接受度……一步步来,每一步都要评估风险,随时可以中止。”
他的谋划周密而谨慎,充满了风险控制的意识。
书睿仔细记下姐夫的建议,心中逐渐有了更清晰的行动框架。他原本有些纷乱和焦灼的心绪,在姐姐姐夫冷静的分析和坚定的支持下,慢慢沉淀下来。
“我明白了。”书睿郑重地点头,“我会按照这个思路,先跟何川同步我们的‘尝试’意向(但不透露金家具体信息),稳住他那边。然后,配合姐姐后续为金岳复诊的时机,开始第一阶段的接触和观察。董工那边的样品一到,姐姐你这边尽快开始测试,建立我们的内部质检标准。”
“嗯。”书柠点头,“金岳的药膳需要连续服用两天,后天我会以回访疗效的名义,邀请他们再来一趟柠安堂。到时候,我会见机行事。”
窦云开最后总结道:“这件事,我们三人知道即可,暂时不要扩大范围。罗恩和艾辰那边,可以布置一些外围的保障和信息搜集任务,但核心意图不必言明。记住,我们现在是在多条钢丝上行走,张启明的威胁未除,何川的野心需要驾驭,新的合作路径需要探索,内部保密必须万无一失。每一步,都要稳,都要留有后手。”
“明白。”书睿和书柠异口同声道。
窗外的夜色似乎淡了一些,天际隐隐透出一丝灰白,黎明将至。书房内,茶香袅袅,灯光温暖。尽管前路依然充满未知与挑战,但家人围坐、共商对策的这一刻,却赋予了彼此面对一切风雨的底气与勇气。蓝桥的未来,或许正站在一个充满风险的十字路口,但至少,他们不是独行。
“沁芳斋”顶层,那间专用于绝对机密事务的静室。
厚重的遮光帘将午后过于明媚的阳光隔绝在外,室内只开了几盏光线柔和的壁灯,营造出一种近乎午夜时分的静谧与专注。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安神作用的沉香气息,但此刻似乎也无法完全抚平空气中流淌的无形紧绷。
巨大的曲面显示屏一分为三,占据了整面墙壁。左侧画面是董工,他身处“蓝桥”项目合成中心的保密会议室,背景是简洁的白色墙壁和复杂的分子结构图电子屏,他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神情是科研人员特有的专注与一丝凝重。右侧画面是何川,背景是他那间极简主义风格、可俯瞰城市繁华的办公室,他今日穿着一件质感上乘的深蓝色休闲衬衫,没有打领带,姿态看似放松地靠在高背椅中,但微微前倾的身体和镜片后锐利的目光,显示出他全然的投入。
而居中占据最大画面的,正是本次视频会议的发起者,李书睿。他坐在静室中央的皮质转椅里,身后是深色的木质书架和几盆绿植,光线从他侧前方打来,让他的面容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更添几分深沉。他面前除了连接视频会议的设备,还摊开着一个皮革封面的笔记本,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关键词。
“何总,董工。”李书睿开口,声音透过高保真麦克风清晰地传递到另外两端,平稳而正式,“抱歉临时召集两位开这个会。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我觉得有必要让我们三方核心,达成一些新的共识。”
他斟酌着措辞,没有一上来就抛出最严峻的猜测,而是准备先铺垫当前的外部压力和张启明事件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引导出加强项目保密与风险控制的必要性。然而,他的话刚起了个头——
“抱歉,我打断一下。”
何川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清晰,干脆,甚至带着一种出人意料的坦然。他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目光透过屏幕,直直地看向李书睿,也扫了一眼董工。
李书睿的话语戛然而止,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董工也明显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身体坐直了些。三块屏幕上的画面仿佛瞬间凝固,只有微弱的电流声证明连接依然畅通。这短暂的、大约三秒钟的静止,在加密频道里被放大成一种无声的张力。
何川没有卖关子,他放下手,身体向后靠了靠,但眼神却更加锐利,语气带着一种混合了坦然与精明的复杂意味:
“书睿,消息走漏,可能……是我这边。”
他承认得如此直接,反倒让李书睿和董工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尤其是李书睿,他预想了多种情况,甚至准备好了如何委婉地询问和排查,却没想到何川会主动揽责,且如此开门见山。
何川似乎预料到了他们的沉默,他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歉意,更多是一种基于现实利益的冷静剖析:
“是这样的,我解释一下。” 他十指交叉放在光洁的桌面上,“‘蓝桥’项目,我们投入巨大,它的潜力和前景,我们都清楚。但潜力和前景,不能只停留在实验室和数据模型里。它需要变现,需要找到最合适的应用出口和价值最大化的路径。”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屏幕另一端两人的神色,继续道:“要卖出去,而且是要卖个好价钱,卖到真正识货、也能出得起价、并且能提供足够‘庇护’的买家手里,前期的一些……必要的‘推广’和‘概念释放’,是避免不了的。我通过一些非常隐秘和高端的渠道,向少数几个我认为有实力、也有意向的潜在‘大客户’,透露过‘蓝桥’项目的存在和它的核心价值指向——一种在生命科学领域具有颠覆性潜能的生物活性制剂。当然,具体的技术细节、‘钥匙’的存在、以及你们的参与,我绝对没有泄露。”
他的语速平稳,逻辑清晰,仿佛在阐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商业策略:“只是,在这个圈子里,没有绝对的秘密。尤其是当‘蓝桥’展现出的数据过于惊人时,哪怕只是模糊的概念,也足以引起一些真正顶尖层面的关注和……好奇。我的本意是提前锁定最优质的合作伙伴,为项目未来的爆发铺路。但显然,我的某些‘推广’动作,可能比预想中引起了更广泛、或者更不受控制的涟漪。这是我的失误,我低估了某些层面的嗅觉灵敏度,也低估了信息在特定圈层中的扩散速度。”
他看向李书睿,眼神坦诚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所以,你提到的‘最近发生的事情’,如果是指有更高层面的目光被吸引过来,甚至可能带来计划外的麻烦,那源头……很可能在我这里。对此,我需要负责,也需要调整策略。”
李书睿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微愕,逐渐恢复成一片沉静。他没有立刻表现出愤怒或指责,大脑在飞速运转。何川的坦诚,一半是承担责任,另一半,何尝不是一种试探和压力传递?他在告诉李书睿:我知道“蓝桥”的价值无法永远隐藏,我主动在为我找“买家”和“保护伞”,如果你们有更好的路,或者能提供更强的庇护,现在就该拿出来了。否则,按照我的路子走,风险与机遇并存,而风险,可能需要我们一起承担。
“何总的意思是,你已经有了明确的合作方向?” 李书睿捕捉到了何川话里的关键,缓缓问道。
何川点了点头,不再掩饰他的野心和布局:“我的建议是——我们主动寻求与‘上面’合作。” 他刻意加重了“上面”两个字的读音,含义不言自明。“只是目前还停留在有这个想法,正在通过一些渠道进行初步接洽和试探,寻找合适的‘桥梁’和‘接口人’,还没有最终结果,也没有进行任何实质性谈判。但方向,我认为是正确的。只有背靠足够强大的力量,‘蓝桥’才能真正安全地实现它的价值,我们也才能获得与之匹配的回报和保障。”
与“上面”合作……这个提议像一块巨石投入李书睿心湖。风险极高,一旦被掌控或吞并,可能失去所有主导权甚至成果;但收益也可能极大,意味着获得了最高级别的“通行证”和“护身符”。这确实是一条路,一条要么直上青云,要么万丈深渊的路。
电光石火间,李书睿脑海中猛地闪过两个名字——金家父子!金老,那位退居二线却余威犹在、人脉深不可测的老人;还有他的儿子,在某关键部门任职、话语权不小的金司长。这不就是现成的、可能通往“上面”的“桥梁”吗?姐夫家与金家关系匪浅,姐姐李书柠也曾以“林芷”的身份与金老有过交集……
他心念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顺着何川的话,抛出了一个看似寻常却内含机锋的问题:“如果‘上面’的路径找到了,你打算怎么安排‘蓝桥’的事情?包括技术主导权、利益分配、以及……‘钥匙’的供应保障?”
这个问题,直指合作的核心矛盾与何川的个人诉求。
果然,何川眼中精光一闪,他立刻从李书睿沉稳的语气和精准的提问中,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李书睿没有对这个提议表现出明显的抗拒或惊讶,反而开始探讨具体安排,这本身就可能意味着,对方手里有牌!
他身体再次前倾,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切和更明显的试探:“书睿,听你这话……你是不是已经有门路了?” 他紧盯着屏幕,不肯错过李书睿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如果有,我希望引荐的是能真正说得上话、在相关领域有决定性影响力的人。如果是这样的门路……”
他略一停顿,迅速抛出了自己的底线条件,既是为了展示诚意,也是为了在可能到来的谈判中抢占先机:“我的底线是,如果合作达成,每月‘蓝桥’的产量,我们要保证至少五成的自主分配权或等价利益。技术团队(董工)必须保持相对独立和完整,不能被打散或收编。至于‘钥匙’……”
他看向李书睿,目光灼灼:“那是整个项目的灵魂,也是我们合作的基础。它的供应和安全,必须是最高优先级的保障条款,不容有任何闪失。相应的,我们也会在利益上做出体现。”
五五分成,技术团队独立,核心成分(钥匙)保障。何川的底线清晰而强硬,显示了他对项目价值的认知和自身的谈判筹码。
李书睿没有立刻回答何川关于“门路”的追问。他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借这个动作整理着思绪。何川的急切和提出的条件,验证了他的部分猜测,也让他对后续可能的谈判有了更清晰的预判。
“门路,谈不上百分百确定。” 李书睿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既没有否认,也没有完全承认,留下充分的回旋余地,“何总你那边在积极寻找路径,这是好事。如果你那边找到了合适且可靠的渠道,我们可以共同评估。如果……你那边暂时没有进展,或者找到的渠道并不完全符合我们的预期和底线,我这边,也可以尝试接触一些可能的人选,探探路。”
他这话说得很有技巧,既肯定了何川的努力,也暗示了自己这边并非毫无准备,同时将“尝试接触”的决定权,部分地放在了对方进展不顺或渠道不佳的前提下,保留了主动。
何川听懂了这层意思,他眼中闪过一抹了然,随即是更深的思量。李书睿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加沉稳和有底气。看来,李氏姐弟背后,确实还有他未曾完全摸清的能量。这既是好事(合作方越强,项目越安全),也意味着未来在合作中的话语权博弈,可能会更加复杂。
“好!” 何川很干脆地应道,脸上重新露出那种充满算计却又显得真诚的笑容,“有你这句话,我就更放心了。双线并进,总能找到最合适的那条路。那我这边会继续跟进质量和‘钥匙’的供应闭环,确保在找到‘大树’之前,我们自己的根基绝对稳固,保密工作做到极致。”
他看向董工:“董工,你这边的压力会更大,既要保证研发和生产进度,又要严防死守,杜绝任何技术细节泄露的可能。安保等级,需要再提一级。”
董工一直安静地听着两位老板的博弈,此刻连忙点头,表情严肃:“何总,李总,你们放心。实验室和生产线这边,我会亲自盯紧。所有接触核心环节的人员都经过最严格的审查,信息物理隔离已经做到最高级别。我知道‘蓝桥’意味着什么,绝不会让它从我这里出任何纰漏。” 他的语气带着科研人员的严谨和对成果的珍视。对他而言,这逆天的成果本身,就是最大的价值和责任,赚钱固然重要,但首要的是保住它,安全地让它发挥作用。
李书睿对董工的态度很满意。他接着提出了另一项重要安排:“董工,关于样品的留存。之后每批次正式生产的药液,除了送检和存档的常规样品外,额外保留几份不同批号的完整样品,单独封装,做好标记。”
“好的,这个没问题。” 董工立刻应下,但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保留这么多样品做什么?常规检验和存档已经足够了。
李书睿解释道:“我姐那边,准备了一些……特殊的检测方法,可能用于更深入地评估药液的质量稳定性,或者验证一些常规检测无法覆盖的指标。算是多一道保险。样品准备好后,我会让艾辰过去取,确保运送安全。”
“特殊检测方法?” 董工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但他是聪明人,知道有些事不该多问,尤其涉及李书柠这位神秘的李总。他压下疑惑,点头道:“明白。下一批次合成优化完成后,大约一周后可以出正式样品。到时我提前通知,您安排人过来就行。”
“好,那就一周后。” 李书睿确认了时间点。
主要事项商议完毕,视频会议的氛围稍微缓和了一些。三人又简单沟通了下一阶段各自的工作重点和对接细节,便结束了这次短暂却信息量巨大的密谈。
屏幕暗下去,静室里只剩下李书睿一人。沉香的气息似乎更浓了些,但他心头的思绪却如潮水般翻涌。何川的主动“泄密”与野心,与“上面”合作的巨大诱惑与风险,金家这条潜在路径的可能性,姐姐的特殊检测方法……诸多线索交织在一起,指向一个更加复杂和充满挑战的未来。
他没有太多时间独自消化,这件事必须立刻让姐姐和姐夫知道,共同研判,制定下一步的策略。
他拿起私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按,在一个仅有三人的加密聊天群里(他、李书柠、窦云开)发送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姐,姐夫,刚和何川、董工开完会。有重要情况,关于‘蓝桥’泄密方向和后续路径。方便的话,尽快碰个头,当面详谈。」
信息发出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等待回复。窗外的光线被厚重的窗帘阻挡,静室里仿佛时间停滞。但李书睿知道,风暴的指针,似乎因为这次会议,又被拨动了一格。
李书睿的信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李氏家族最核心的加密通讯圈里激起涟漪,但并未引起惊涛骇浪。对于李书柠和窦云开而言,身处漩涡中心,早已习惯了各种突发状况和机密信息。回复来得很快,且风格迥异,却同样透着家人间的默契与高效。
李书柠的回复简洁直接,符合她一贯的作风:「一小时后,栖澜山庄流光墅。」 附带了一个系统自动生成的、一次性的加密定位和门禁临时授权码。栖澜山庄“流光墅”位于山庄景观最佳、安保最严密的区域,其内部的书房更是经过特殊设计,是商议绝密事务的理想场所。
窦云开的回复则稍显不同,带着一丝属于他的沉稳与周全:「收到。我刚结束一个会,正在回去路上。书睿,你那边情况是否紧急?是否需要我先协调一些外围资源预备着?」 他总是想得更远,提前铺路。
书睿心中一暖,回复姐夫:「暂时不用,情况复杂但尚在可控范围,见面详谈后再定。」
「好,路上小心。」 窦云开回道。
一小时后,栖澜山庄流光墅,窦云开的书房。
书房位于别墅二层,占据着最佳的观景角度,但此刻厚重的电动遮光帘已完全降下,将窗外渐浓的暮色与可能的窥探彻底隔绝。室内光线来自几处精心设计的间接照明和书桌上那盏线条冷峻的金属阅读灯,光线柔和却足够清晰,营造出一种冷静、专注且私密的空间氛围。墙壁是深灰色的吸音材质,地面铺着厚实的深色地毯,巨大的黑胡桃木书桌后是一整面墙的嵌入式书架,摆满了各类典籍、文件盒以及少许极具分量的艺术摆件。空气里弥漫着窦云开惯用的、清冽的雪松与琥珀混合的香氛,沉稳而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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