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城西边缘的那一片区域来说,夜里的热闹从来不会输给白日。
位于其中的四海赌坊亦然,即便此时已经是二更天,赌坊内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热闹的仿佛要把房顶给掀翻了。
隔着一两条街道,都能听见赌客们的奋力嘶吼,“大!大!大!一定是大!”
“小小小!开小!”
“大!开大!”
“小!小!小!”
……
方敏拒绝了邹少平一起前来,他可以帮忙接应的提议,独自一人到了四海赌坊的后院外面。
相比于前面的喧嚣,后院显得格外幽静。
偌大的一个院子里,除了巡逻的护卫,基本上见不着其他行走在其中的人。
带着面具,一袭黑衣的方敏隐在黑暗里,往院子里扫视了一圈,发现除了明面上巡逻的护卫,还有不少守在在暗处的守卫。
这种戒备程度,对邹少平来说,的确可以称得上守卫森严,难怪他和他的那两个手下还未靠近就被对方给发现了。
扫视完院子中的情况后,方敏把视线移到了他们之前提到的那座小楼。
它建在院子的一角,被围墙专门隔成了一个院中院,享有自己的独立小空间。
小楼四周没有什么林木遮挡,也杜绝了敌人隐匿在其中的可能,无论是巡逻的护卫还是暗中守卫着的人,一眼望过去,便可以将小楼外面的情况一览无遗,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守卫的难度。
邹少平口中的机关,应当也是设在小楼周围的地面上。
但这点阵仗,也只能针对武艺一般的人,尤其是轻功一般的人。
方敏看好位置,算好距离,几个闪身,便已避开了重重守卫,在未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潜进了小楼里面。
守在暗处的人,只觉好像有一阵风从他们眼前吹拂而过。
虽然被称为小楼,但楼里面的空间并不小,三层楼每层至少都有七八个房间,呈环状分布。
此时正是四海赌坊生意红火的时候,住在小楼里的赌坊侍女们都在外面忙碌,整座小楼的房间里根本上没有人在。
方敏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摸查过去,直到把一楼和二楼的房间全部排查了一遍,却依然没有查到有用的东西,所以她接着上了三楼。
三楼的房间倒是和一二楼并无区别,但只有一间住了人,看着屋子里奢华上一截的陈设,方敏猜测,它应该就是那位女管事的房间。
房间里的东西不多,方敏一眼望过去,基本可以尽收眼底,没有什么能藏东西的地方。
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后,方敏抬步走向房间的一个角落,那里放置着一个工艺精美的梳妆台,台面上整整齐齐地的放置着各种首饰和胭脂水粉,还有一面大铜镜,贴着墙放置。
方敏走到梳妆台前,仔细打量着台面上的东西,指腹划过铜镜侧面的纹饰,在某一处骤然停下。
定睛一看,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按钮,仅凭肉眼是看不出来的,只有触觉上有细微的不同。
轻轻用力一按,一个极其轻微的声音从梳妆台下面传了出来,仿佛是什么落了地。
不用方敏动手,梳妆台便已经自动挪到了一旁,露出地上的东西来,是一个比孩童巴掌还小的铁盒子。
方敏眼疾手快地取走了盒子,然后按下按钮将这里恢复后,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个房间。
就在她离开后的下一刻,原本空荡荡的房间里瞬间多了两个人,正是守在暗处的那些人,听到柜子挪动的动静上来查看情况。
“什么人?”
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两人也是满腹疑惑,他们刚刚明明听见了响动,可此刻房间里确实没有任何人。
“或许是老鼠碰到了什么东西也不一定,是我们太紧张了。”其中一人开口道。
另一人听到同伴的话,“还是小心一些为妙,前几日不是还有人想闯进来吗?下面的东西那么重要,要是有什么闪失,咱们可担不起。”
“别担心,那伙人还没靠近就被咱们的人给发现了,他们闯不进来的。”
“就是没成功,所以才怕他们贼心不死再来闯。”
“怕什么,敢来的话,叫他们有来无回,咱们这么多人守着呢,莫说一个大活人,就是一只鸟也进不来。”
“也是,咱们守在这里好几年都没出什么事情,应该出不了什么问题。”
“就是,咱们好好守着呢,能出什么事?”
……
二人的声音渐渐从三楼消失,三楼的另一个房间里,方敏打开了那只铁盒子,盒子中正躺着一枚造型奇特的钥匙。
思及二人刚刚提到的“下面”,方敏毫不犹豫地带着钥匙下了楼,果然在一楼其中一个房间的某幅装饰画作后面找到了与这个钥匙匹配的锁孔。
那锁孔设计的很巧妙,初看只是用来挂画作的木钉孔,一般人根本不会把它和锁孔联系起来。
方敏取下木钉后,将钥匙插了进去,片刻后,听见轻轻的“咔嗒”一声,地面上便露出了一个大洞,洞口不大,一次最多容纳两个人下去,也不深,只有两米左右。
方敏身形敏捷,赶在洞口即将关闭的一刹那,轻盈地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了地道之中。
地道的两边都点着灯,虽然光线不是特别明亮,但也足以让人看清道路。
方敏沿着地道缓缓前行,脚步轻盈,一路上,除了在地道的中间位置发现了一道机关外,并没有发现其他守卫之人。
这道机关设计巧妙,若不是方敏一直细心观察着地道的环境,恐怕很难察觉。
不过,以方敏的身手来说,完全可以及时躲过。
地道并不长,方敏大概走了几百米之后,便看到了尽头。
尽头处有一左一右两个通道,皆是灯火通明,看上去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方敏稍作思考,便踏进了左边的通道,快速往前走去,不到一刻钟时间,就到了左边通道的尽头。
它的尽头是一座颇为阴森的地牢,牢里关押着不少面容憔悴,眼神空洞的人。
方敏没有救苦救难的义务,只是在没有惊动牢中之人的情况下 ,打量了这些人片刻,记住了他们的大致外貌特征后,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右边通道的长度和左边一样,但是它的尽头是一间面积极大的密室。
方敏推开门,发现里面堆放着的并不是金银财物,也不是奇珍异宝,而是堆积如山的武器和甲胄。
私藏甲胄?偷铸兵器?谋反?方敏脑中闪过一系列的念头。
既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方敏便没有在这里久留,退出密室后径直从地道原路返回了一楼的房间。
将钥匙放回三楼的原位置后,方敏最用快的速度出了赌坊后院,往赌坊三楼而去。
还未靠近三楼,方敏便听到了从上面传来的丝竹管乐之声,其中还夹杂着女子清脆的欢笑声,显然是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
等方敏顺着柱子避开守卫上了三楼,发现楼中灯火摇曳,将整层楼照的极为明亮。
尤其是主屋,更是亮如白昼,她之前听到的寻欢作乐之声便是从里面传来的。
小心翼翼地避开明里暗里的守卫,她翻身上了主屋的屋顶,悄然移开一片瓦,往下看去。
只见屋内装饰极尽奢华,地上铺着柔软厚实的毛毯,墙上挂着价值不菲的字画。
主屋正中央,一个身着华丽锦袍的中年男子正懒洋洋地侧躺在宽大的座椅上,一只手握着酒杯,另一只手摩挲着旁边那位捧着酒壶的美丽的侍女的纤腰,含笑欣赏着下面衣着清凉的舞姬们妖娆动人的舞姿,房间里温暖的空气中脂粉香气和酒香交相弥漫。
中年男子看上去约摸四十来岁,长方脸,鼻尖有一颗痣,下巴上留着一小撮胡须,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此人便是四海赌坊的幕后老板?还是说他只是这里主事的人,真正的幕后东家另有其人?
方敏在心里揣测。
就在这时,只听得“嘎吱”一声,房门被人缓缓从外面推开,紧接着,一个管事模样的男子迈步走了进来。
只见这男子身材高挑,步伐稳健,每一步都显得轻盈而有力,显然也是个练家子的。
中年男子见状,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的酒杯,随意地挥了挥手,原本还在演奏的乐师和翩翩起舞的舞姬们纷纷停止了动作,乖巧地躬身施礼后,全部退了出去。
随着她们的离去,原本热闹不已的屋子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中年男子和那管事两人一坐一立。
“交代你的事情准备得如何了?”中年男子端起酒杯,将里面剩余的酒水一饮而尽,然后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直视着那管事,缓声问道。
那管事见状,赶忙躬身施礼,一脸恭敬地答道:“爷尽管放心,一切都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准备妥当,绝对不会有丝毫差错。”
“那就好。”中年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小楼地下那些东西关系重大,运送途中切不可有半点闪失。”
“是!”那管事闻言,连忙应道。
“对了,再派一些人去盯着卫霆州和姓邹的小子,一旦他们有了什么异常的动向,必须立刻向我禀告。”中年男子面色严肃的吩咐道。
听到这话,管事似乎还有些顾虑,犹豫了一下后,开口道:“爷,卫霆川我们不能动,可那姓邹的小子不用顾虑,如今他处心积虑地查探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把他……”说着,管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言外之意相当明显。
中年男子看着管事的动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笑,毫无顾忌地开口道:“杀了?”顿了一下后,他又接着说道,“都杀了的话,谁来替我们当替罪羊呢?”
管事听到这话,顿时一愣,显然有些不解,他疑惑地看向那中年男子,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
中年男子见状,嘴角的笑容更甚,解释道:“你说,六合帮帮主邹虎因私仇残忍屠杀莲泽村全村,少帮主邹少平得知真相后害怕事情败露牵连自己和整个六合帮,买凶杀掉自己亲生父亲灭口这出违背人伦的戏码,嘉州的百姓会不会感兴趣?”
“是,爷果然厉害!”管事闻言,满脸欢喜地道,“这可真是个一箭双雕的绝妙法子啊!若是这件事办成了,那我们不仅可以除掉邹家父子这两个心头大患,还能够给官府一个交代,彻底地洗脱与莲泽村灭门之事的干系,此后,我们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说罢,他朝那中年男子躬身行了一礼后就准备退下,“属下这就去安排,保证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去之际,却被那中年男子叫住:“慢着!”
他赶忙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问道:“爷,还有何事吩咐?”
却见中年男子一脸严肃地说道:“这事关系重大,绝对不能有丝毫闪失。所以,你一定要挑选几个身手好的去,确保万无一失!
另外,还有那些“人证、物证”也得好好准备,卫霆州不是好糊弄的人。”
“是,小的知道了。”
看着管事退了下去,那中年男子摸了摸了自己下巴上的那一揪胡须后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来,喃喃自语道:“卫大人,你可最好不要辜负了在下的这一番苦心啊。”
……
等方敏查探完三楼的其他几个房间里面的情况,赶去和邹少平之前约好的地点会合时,时间已经到了五更天。
卫霆州和邹少平两人早已等待在那里,只是一个平静地坐着,另一个则显得有些紧张,不停地在房间里踱步。
听见推门声,二人齐齐朝门口看了过去,等他们看清来人是顺利归来的方敏时,压在心中的那块石头才落了地。
尤其是邹少平,他原本绷紧的脸色瞬间缓和了许多,在心中暗自感叹道:这位阎公子果然不是一般人啊!
卫霆州连忙起身将人迎到了桌子旁坐下,“阎公子,你回来了,快请坐。”
邹少平也满脸关切的对着方敏问道:“阎公子,今夜之事可还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