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敏的唇角勾起一个弧度，看似在笑，笑容里却没有一分真切。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衙门才没时间管这点事，他们一直在查——”
感受到方敏的刀一点点贴近他的脖颈，他挣扎着辩解道，只不过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在查什么？”
方敏手上的力道加大，刀刃划破了皮肉。
“在查南阳府那八十万两税银。”中年男子顿了几秒，最终还是开了口。
“大概一个月前，南阳府的八十万两税银在经过嘉州境内时被劫了。
此事事关重大，官府一直瞒得很紧，嘉州城知道此事的人极少，我也是最近几日才从帮主那里听到了点风声。
这段时间，官府集中了绝大部分人手来追查劫走税银的真凶，即使是莲泽村被灭门的事情骇人听闻，他们也无法短时间内抽调出其他的人手来管这件事。
正是因为这个，我们六合帮才敢接下这笔生意。”
六合帮？
方敏今日在城里逛了一日，对嘉州的各个势力也算有了些了解。
嘉州因为地理环境的特殊，道上的利益一直由本土的各势力把持，尤其是水上势力。
除了像绝命楼、万鬼坊、往生殿最大的三个江湖组织，其他中小规模的江湖组织例如寒鸦门、七杀堂、血雨楼根本挤不进来，更别提分一杯羹。
六合帮是嘉州水上势力的一支，除了效仿苍龙会管控了一片水域收过路费之外也接杀人越货的生意。
有人雇他们来杀掉王涛他们不是没可能，但是方敏的重点却在他说的另一件事情上。
南阳府八十万两税银被劫了？
这也说的通嘉州为何如此戒严了。
不过这事跟方敏也没什么关系。
擦拭干净手中的刀，方敏转身对着宅子外某个方向开口道：“卫公子，既然你到了，那这几人就交给你了，在下先行一步。”
卫霆州大概是在几息之前到的，正是中年男子讲述南阳府税银被劫之时。
“阎兄留步，今夜之事卫某还要多谢阎兄相助才是。”卫霆州动作潇洒地从断了一半的房梁上飞身下来，朝着方敏拱手行了一个谢礼。
“卫公子不必谢我，举手之劳而已。
时辰已晚，在下要回客栈休息了，告辞。”
方敏跟他说完，从千星手中抱回元宝转身便走。
千星也连忙跟上。
夜幕低垂，万物沉寂。
亥时的嘉州城城门紧闭，在宁静的夜里呈现一片巍峨之态。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踩碎了这静谧，一支由上百名披盔戴甲的侍卫骑着高头大马护卫在侧的车队疾驰而来，停在了嘉州城门外。
这些侍卫个个身姿挺拔，神情肃穆，手持武器，严密地护卫着中间的几辆马车。
而在车队的最前方，一名领头的侍卫高举着一块令牌，令牌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城门的守卫在看清领头的侍卫拿出的令牌后丝毫不敢怠慢，以最快的速度打开了城门，将人恭恭敬敬的迎了进去。
与白日里在百姓面前的倨傲态度截然不同，此刻的守卫们显得格外的谦卑。
车队如长龙般缓缓驶入城中，响亮的车轮滚动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进了城，车队径直朝着城东的州府府衙驶去。
等车队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一众城门守卫这才如释重负般地站起身。
“宋哥，这一行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啊？这排场也太大了吧！比谢大人出行还要威风呢。”一个新来的守卫满脸好奇地扯了扯旁边守卫的袖子，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问道。
那姓宋的守卫闻言，先是白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无知感到有些无奈，然后才缓缓开口解释道：“小子，你刚才没看见那令牌吗？那可是……”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抬起头指了指头顶的天空，那意思不言而喻。
等那新来的守卫理解了他的意思后，他又继续说道：“所以说，咱们谢大人在那几位面前完全不够看，这排场怎么可能一样。”
……
第二日，方敏起床带着元宝下楼，就看见已经等在大堂里的卫霆州，很明显，就是冲着她来的。
“阎兄，早。”
卫三公子丝毫没有大清早叨扰他人的不太礼貌的自觉，一脸坦然地朝方敏含笑道。
“卫公子有事？”
方敏盯着坐在窗边悠然地用着早点的卫三公子，淡淡地问道。
“也算不上什么要紧的事，只是在下想找阎兄了解一下昨夜的具体情况，再请阎兄去醉欢楼用个午膳，感谢阎兄昨日出手相助，不知阎兄可否赏脸？”
卫霆州自动忽略掉方敏冷淡的态度，十分热情的开口邀请道。
醉欢楼，醉欢二字，初听可能会把它和那些不正规的场所联系起来。
其实并不然，醉欢楼还真是个正正经经的酒楼，以美酒美食闻名整个嘉州。
甚至连周边州府的人也有所耳闻，即使主打高端路线，消费不菲，每日仍是宾客盈门。
“卫公子都亲自上门邀请了，在下若是继续推辞的话，岂不是不识抬举？
只不过以后卫公子若是有事找在下的话，让下面的人过来告知在下一声便是，不必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方敏这话说的很明显，卫三公子你有事的话派人过来说一声就行了，不必亲自过来，你贵人事忙，在下受不起你这般礼遇。
其实对方敏这种无利不起早的人来说，怀疑和戒备这位公子的某些行为也很正常。
一直到现在，她都不是很理解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这位公子图谋的地方，能让镇国公府的公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低姿态主动凑上来，即使被冷待了也没放弃。
听见方敏的话，卫霆州原本含笑的眼睛瞬间黯淡了两分，颇为失落地道：“阎兄这是不想见到在下吗？不知是在下做错了什么或者说错了什么犯了阎兄的忌讳？若是有的话在下先向阎兄赔罪。”
看着对方失落的神色，方敏并无任何心态起伏，直接开口道：“卫公子多虑了，你并没有做错或者说错什么，只是我们萍水相逢，公子实在不必如此客气。”
……
等方敏几人用完早膳，一行人便出发去了醉欢楼。
醉欢楼位于嘉州城城中心的最热闹的街道，周围都是的生意兴隆的商铺。
不等走近，便已经能感受到这条街的非凡热闹。
进了醉欢楼里面，即使还未到用餐时间，看着忙上忙下的伙计，也能想象的到酒楼的生意有多红火。
一行人径直上了二楼卫霆州提前预定好的包厢，包厢临街，往下望去，正好可以把醉欢楼面前街道的景致一揽而尽。
方敏把话挑明之后，那位自来熟的卫三公子，终于收敛了些，有事说事，不过这样二人的相处反倒和谐了几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是很快把昨夜之事理清了头绪。
衙门昨夜连夜核查了那几人的身份后发现他们确实是六合帮的人，尤其是那中年男子，还是六合帮的大长老。
审问出来的消息和方敏昨夜问出来的没什么差别，那五人的口供一致表明是有人雇佣他们杀掉莲泽村幸存下来的三人，帮主接了单，他们也只是听命行事。
他们并没有接触到买凶之人，就更不可能知道对方长什么模样，是什么身份来历。
不知道是什么人买的凶，也就无法根据此人进一步查莲泽村灭门的幕后主使，六合帮这个线索也就相当于废了。
“一个六千两银子的单子对六合帮来说确实不算小单，但是让帮派的大长老亲自监督只怕是有些过于重视了吧？”
“对方说是因为在特殊时期，不放心才亲自出马。”
“这个单子，买主只找过六合帮吗？嘉州这么多势力，对方为何独独找上六合帮？若是论解决掉几个人这件事，比六合帮更合适的还有不少。”
“还在查，或许是其他的势力不愿意为了这么点银票淌这浑水？”
“正是如此，在其他势力都不愿意的情况下，那六合帮为何愿意在这个紧要关头出手？
仅仅是因为知道衙门的重心不在这个案子上吗？
这几日嘉州城如此戒严，还敢在城里光明正大的动手，这可不是一个明智的行为？
趋利避害是所有人的天性，除非六合帮已经困窘到不得不接这个单子维生。”
“那倒是没有，即使六合帮不接这类生意，仅仅是管控水域的过路费也能让它赚的盆满钵满。”
“所以，六合帮接下这个单子的真实意图很值得商榷呀。”
“你说的不错，这件事从明面上看确实符合普通的买凶杀人，但若是细究起来，就能察觉出许多不合理之处。
如此说来，这条线索未必就是废了。”
……
临近午时，两人才结束了谈话。
卫霆州招手让伙计把他们点好的酒菜送了上来。
“阎兄，这是醉欢楼的招牌桃花醉、竹枝酿还有十里香，我不知你的喜好，所以就各点了一壶，你可以试一试，看哪种更合你的口味？”
卫霆州将三种酒各自斟了一杯，推到了方敏面前，示意她品尝品尝。
方敏随意取了其中一杯正欲送入口中品尝，包厢的门就在此时被敲响了。
侍立在卫霆州身后不远处的小沐子开门，只见是一个陌生的面孔。
那人拱手行礼，“不知卫霆州卫大人可在里面？”
“你找我家公子什么事？”
小沐子警惕地对那人问道。
房间里卫霆州向外一瞥，似乎是认识那人，直接开口道：“小沐子，让他进来。”
那人跟着小沐子迈进房间，视线扫过方敏时一顿，后又很快移开，对着卫霆州行了一个礼。
“小的见过卫大人，我家公子听闻卫大人在此，想邀您一同用膳，劳请卫大人移步。”
那人话落，朝着卫霆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态度恭敬，话语里透露的意思却不容人拒绝。
方敏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却没有继续把杯中的酒水送入口中。
认识卫霆州，知道他的身份，却还敢如此对他的人，不用想都知道，除了皇室中的人还能有谁？
只是当今皇帝子嗣众多，仅仅是成年的皇子就有十余位。
到下一代，皇孙的数量更是翻了好几倍，登记在皇室玉蝶上的皇孙已有三十余位，还不说那些怀在肚子里没出生或者还未来得及登记上册的。
只不过，皇子皇孙多了也就不值钱了，尤其是那些母家出身低微，背后没有势力支持的，日子过的还不如权贵家得宠的公子。
即便是出身显赫的，同样也会对下面这些世家大族的人礼让三分，毕竟他们还想拉拢这些家族获得他们的支持，即使无法拉拢，也不会轻易得罪，毕竟谁也不想给自己找一个使绊子的敌人。
皇家的斗争，向来都是残酷无情的，一招不慎，等着的就是万丈深渊。
敢在国公府面前摆皇子皇孙架子的，估计也就那几位母家强势或者得皇帝宠爱的吧。
只不过，这可不是一个足够聪明的做法。
皇子皇孙那么多，谁能保证笑到最后的一定是自己呢？
卫霆州听了这话，脸上的神色并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带着几分和煦的笑意，眼底却是快速闪过一丝不悦。
他并无急着回答那人的话，而是侧首对方敏笑道，“阎兄，在下只怕是要失陪了，还请阎兄见谅。”
“没关系，你若是有事尽管去处理便是。”
方敏摆摆手，并不在意她今日午膳的饭搭子要离席奔赴下一场饭局。
看着方敏这无所谓的模样，卫霆州不禁扶额轻笑，开玩笑的道；“阎兄果然是性情冷漠，算了算了，在下也就不在这里打扰你用餐的兴致了，你慢用。”
方敏对此不置可否。
卫霆州起身对着候在门外的伙计吩咐道：“帮我好好招待里面的公子，若是他缺了什么，你们尽管上便是。”
说完便起身带着手下的人离开包厢，往二楼的另一头去了。
方敏透过开着的包厢门，看见他进了二楼另一侧第二间的包厢，那包厢门口守着七八个衣着统一的侍卫。
观那些侍卫身上挺拔肃穆的气质，应当是军中出身。
不过很快，她就收回了视线。
另一边，卫霆州跟着那传话的男子一走进了包厢，便看清了围坐在桌前的四人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