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不及防的一句话,让千星抱着元宝的手蓦然一僵,思绪在心中百转千回,无数的借口涌到舌尖,却在抬头对上方敏的那双眼睛时,被堵在了唇齿间。
半晌后,她垂下头,低声答道:“是。”
对方的眼神太肯定了,肯定到千星觉得自己不必再浪费心思和时间去编造另一个没有说服力的谎言。
在这沉寂的深夜里,时间过的尤为缓慢,千星就这样默默地立在原地,等待着来自命运的宣判。
“知道了,回去休息吧。”
方敏从她怀里接过元宝,往床边走去。
听见这话,千星愣在原地了好几息,直到确认自己听到了什么,才抬起头惊讶地望向方敏。
看着望向自己的千星,方敏朝她露出个温柔的笑来,再次开口道,“好好休息,明早起来说不定有惊喜喔。”
“知道了,小姐。”
千星克制住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尽量用和平时一样的声音回了方敏的话,顺手替方敏母女俩合上了房门。
门合上的瞬间,一滴泪从千星眼角悄无声息地滴落,夜色太黑,无人察觉。
屋内,方敏看了眼地上的两具尸体,开始认命地干活。
其实她从见到千星的第一眼,就知道她的来历并非像官牙伙计说的那般简单。
普通人或许很难看出一个人是否习过武,但对于同样习武的方敏来说,这算不上难,所以她才会那么爽快地买下千星。
因为这个世界,习武的女子不多,她想给元宝寻一个合适且武艺高强的护卫并不容易。
后来,她们回到桃叶村,千星夜里偷偷跑到后山去练武的事情,方敏同样知道。
不仅知道,还看完了全程。
有那般出色的身手,怎么可能任由父母被土匪所杀?
一个武艺高强的女子却甘愿冒作奴婢被人买卖,这其中原本就有很多可供人联想的弯弯绕绕。
直到今日上午,方敏在不经意间注意到了她看向林紫瑶和林君宇的眼神。
有恨意,但没有直接的杀意,说明二者并不是她要直接报复的仇人,但他们应该是与千星的仇人有亲密的关系,例如血缘关系。
一个武艺高强的人都杀不了的仇人,只有两种,一是对方的武艺更为高强,二是对方位高权重,身边有人重重护卫。
再结合今日林小姐的行事和突然出现的暗卫,方敏闭着眼睛猜都只知道是第二种,所以说,千星的仇人应当在林家有不低的地位。
看来,她该找个时间去好好了解一下东临的朝堂和世家划分势力了。
翌日一早,凄厉的尖叫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住在客栈里的行客们被这声音吵醒,纷纷起身穿好外衣,打开门,朝着声音的源头望去,想看一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二楼左侧第二个房间,推门进去伺候林紫瑶起身洗漱更衣的小丫鬟惊恐地看着床上躺着的三人,原本端在手中的一盆水此时已经连着盆一起洒在了地上。
林紫瑶被小丫鬟这声尖叫吵醒,揉了揉耳朵,正想训斥,蓦然转头看见赤身躺在她旁边的男人,不,应该称之为男尸,爆发出更凄厉的尖叫,引来了守在外面的丫鬟和侍从。
住在她旁边的几位同伴最先被她的尖叫声音吵醒,立马用最快的速度赶了过去查看情况。
一进房间,就看见林紫瑶身着一袭白色里衣坐在床上抱着身子尖叫,她的两侧分别躺着两个赤裸裸的男子,看得进来的几人眼前一黑,那三位公子立刻移开了眼睛。
秦云最先冷静下来,朝着立在一旁的侍从吩咐道:“让无关的人先出去,告诉他们管好自己的嘴,再派几个丫鬟把人弄下来。”
他这安排还算妥帖,林紫瑶毕竟是一个未婚女子,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若是传了出去,她以后婚配可就难了。
等几位小丫鬟费尽力气把那两个赤裸男人从床上扯了下来,并给林紫瑶披好了外衣,房间里再次发出一声声尖叫。
丫鬟们惊恐地发现她们辛辛苦苦弄下床的那两个男子已经死了,脸色惨白,身体冰冷,搬人变成了搬尸,几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小丫鬟哪里承受地住,不知是谁开的头,一个跟着一个放声尖叫了起来。
这连续的尖叫声吓得围观在外面想凑热闹的住客们心脏一抖,忙不迭地后退了两步,纷纷猜测里面到底发生了何事以至于叫的如此惨厉?
房间里的几位公子也被这个惊悚的事实惊到,以至于没有第一时间喝止小丫鬟们的尖叫。
等他们反应过来,让身边的侍从上前查探了两人的情况后,发现事实的确如此,那两人死了至少有两个时辰。
经过那位谢清芷小姐的耐心安慰,已经稍稍冷静下来的林紫瑶此时听到自己和两个死人躺了一夜,情绪再次崩溃,接受不了这个事实,猛地晕了过去。
“让人去请大夫。”秦云揉了揉自己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吩咐道。
随后,他又把目光移到了那位谢小姐身上,“谢小姐,这个房间已经不能住了,可否先把小妹送到你房间休息,待会我让人再替你开一间,实在是抱歉了。”
“这话就客气了,先把紫瑶妹妹送到我的房间去吧,我正好可以照顾她。”那女子摇摇头,善解人意的开口道。
前脚安顿好了林紫瑶后,大夫后脚就到了。
“大夫,舍妹情况如何?”
林君宇看了一眼床上依旧陷入昏睡状态的林紫瑶,有些担忧地开口问道。
那大夫收回诊脉用的红线,神色放轻松了些许,“无碍,只是受到了些惊吓,很快就能醒来了。
只是后面这几日一定要好好照料,按时服用安神的药剂,以免再次发生这种情况。”
“我知道了,今日有劳大夫了。”林君宇谢过大夫,并让人送大夫出去。
发生了这种事情,几人原本打算今日离开青州的计划也不得不推迟。
等确认林紫瑶的身体并无大碍后,几人放下了心,终于也能腾出手来查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房间里,秦云坐在上首,林君宇和汪铎坐在左右两侧,昨夜负责伺候那林小姐的下人们跪了一地。
不用秦云亲自开口,立在他身侧的侍从已经扫视了跪在地上的众人一圈,厉声呵斥道:“昨夜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这么多人,连一个主子都照顾不好,要你们何用?”
听到这话,一众丫鬟护卫纷纷颤抖着身子开始磕头求饶。
一个丫鬟答:“大人,冤枉啊,奴婢真的什么不知道。”
另一个丫鬟答:“奴婢确实不知道啊,昨夜小姐歇下后就打发我们出来了,后面也一直没有传召过我们,直到今个早上。”
护卫们也跟着丫鬟们开始求饶,“小的们昨夜一直老老实实守在门外,并未听到任何动静啊。”
那侍从不信众人的话,沉下脸来,脸色颇为吓人,冷声道:“我看你们简直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再不老实交代,就别怪我下狠手了。”
秦云坐在上首,把堂中众人的反应都收入了眼里。
林紫瑶平日里做派嚣张,无论是在凤阳还是这一路上都得罪过不少人,被人报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今日之事的缘由多半也和这个脱不了干系。
经过侍从的一顿吓唬,丫鬟护卫们扛不住了,即使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再不说些什么就完了,一股脑的把自己知道的从昨日到今早发生的事全都说了出来。
即便是好些个与这件事情无关,丫鬟侍卫们也没落下。
人群中不知是谁开口说了一句:“秾夏昨日进屋和小姐单独在房里待了一刻钟。”
立马有人附和:“奴婢也看见了。”
秾夏就是那日在百味楼拦着方敏不让走的丫鬟,是林紫瑶身边的大丫鬟之一,也是她平日里最依仗信任的人。
被点到的秾夏咚地一声把头磕到了地上,颤抖着身子道:“奴婢冤枉呀,那只是小姐有些事情要交待奴婢,奴婢才进去的。”
“哦,不知是什么事情需要交代一刻钟?”秦云盯着她亲自问道。
“只……只是一些关于小姐的私事,奴婢不方便说。”那叫秾夏的小丫头不愧是颇受林紫瑶信任的人,即使身子抖的厉害,却依旧不肯说具体的事情,心理素质是相当过硬。
秦云看着她,也不发怒,只是眉峰轻扬,摆摆手示意其他的下人先出去。
同时门外进来一个人,在侍从耳边轻语了几句。
侍从听了后脸上的神色一肃,立马低声禀告给了秦云。
“公子,死那两个男人是七杀堂的人。”
秦云食指敲击椅子扶手的动作停了下来。
坐在一旁的林君宇和汪铎听到这个消息,脸上的神色同样一顿。
七杀堂的人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林紫瑶房间里,或者说是死了之后被悄无声息地放在了她房间里,这两种猜想对他们来说都不是好事。
两人同时看向了秦云,意图明显。
秦云把目光移向秦一,只见对方摇了摇头。
秦一不仅是他身边护卫的头,同时还负责每日和他身边的暗卫对接,他摇头,就代表着他身边的暗卫和护卫无一人发现有异常。
单单七杀堂的人进入房间绝不可能不被他的暗卫发现,所以真相只能是第二种了。
能随意出入他们的房间不被暗卫察觉丝毫,是不是代表着以后可以随时悄无声息地要了他们的命,所以这可真不是一个能令人高兴不起来的消息。
所以林紫瑶到底是如何招惹到这样的人?
还牵扯到了七杀堂进来。
这样的人如果要动手的话何须七杀堂代劳?
那么昨晚事情的真相已经很明显了。
秦云把目光再次落到了秾夏身上,这一次他的语气不似之前那般温和,冷厉地开口:是你自己交代还是要我动手才肯说?”
秾夏在听到七杀堂三个字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这次多半是躲不过了,所以在秦云冷厉的目光下,她战战兢兢地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全交代了。
秾夏跟在林紫瑶身边有一段时间了,之前凡是对方需要对付和处理什么人都是交代给她去办的。
只是林紫瑶一个闺阁小姐,手底下能够用来干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的人手本就不多,再加上有时候还要杀人灭口,能用的人就更少了。
后来,秾夏无意间在茶馆听到了几个大汉说到了江湖上的某些组织,只要出得钱什么都可以替对方干,而且还不会对外透露买主的信息,就把这件事禀告给了林紫瑶。
林紫瑶的母亲家里原本就是靠着做生意起家的,后来有钱了给自己的后代捐了官,改换门庭,开始走仕途,但手里的生意也没放下,只是把大部分转到了暗处。
当年她母亲娘家为了攀上林家,没少出血,光是陪嫁的铺子庄子加起来都快有二十个了,这可是相当大的一笔资产。
有这样出身的母亲,她一向不缺钱花,再加上林母又一向宠爱她,私下里也补贴了她不少金银和珠宝首饰,她手中就更宽裕了。
不缺钱的她听到这个消息,立马拍板让秾夏去打听门路。
性子本就娇纵的她自从有了道上的门路,变得更加有恃无恐起来,短短这两三年,杀人买凶的事情干了不下十件,还基本都成了,且她杀掉的人中不乏官家小姐和世家公子。
最大的一笔是劫杀并奸淫某个得罪过她的官家小姐,那一次她花了整整三千两银子。
不过结果也很让林紫瑶满意,不光那小姐身败名裂的死了,她身边随侍的十几名丫鬟和护卫们也无一逃脱,出手的组织伪装成了寻常山匪截杀,骗过了官府,自然更查不到她身上来。
随着秾夏的一一交代,坐在大厅里的三人脸色越来越难看,秦云扣紧了椅子扶手,以此来克制自己的情绪,他不敢想象若是这些事情暴露出去,不光是林家要吃不了兜着走,凭他们和林家的关系,他和父亲自怕是也难逃脱干系。
林君宇听到自己妹妹干出如此骇人听闻的事情来,一时间也被惊吓出了一头冷汗来,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他不仅在心里暗怪林紫瑶性子恶毒,还责怪起自家母亲来,都怪自家母亲过于放纵她,不加以约束管教,她才变得如此胆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
汪铎一边感叹林紫瑶出手之毒辣,一边后悔自己没有早些出去,这种辛秘可不是那么好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