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桃叶村一片寂静。
方母在床上辗转不得入眠,方敏这些时日的种种表现占据着她的脑海,赶也赶不走。
“她早已不是你们的女儿了,不过是一占了身体的抹孤魂野鬼……”胡婆子的话也时刻萦绕在她心头,使她内心不得安宁。
“她爹,我们敏敏真的已经不在了吗?”
她这句话说的很慢很轻,像自言自语。
方父侧身面向她,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胡婆子说的也不一定是真的,你别多想。”
“可是,敏敏她真的……真的与之前不一样了。”
“也许是长大了吧。”
从方父的语气也听得出来,他知道自己的话没有什么说服力。
不愿接受、不敢面对的残酷现实还是摆在了他们面前。
养了二十余年的女儿不在了。
“嗯。”
方母所有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声应答后涌了上来,眼泪无声地夺眶而出,快到她来不及抬袖拭擦,就砸落在了枕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的女儿还能回来吗?
双方这场冷战持续了好几日,直到又一个旬假,方家大哥和二哥带着家人从城里回来团聚。
方母才敲响了方敏的门,叫她们去聚一聚。
语气依旧温柔,仿佛前些日子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
酉时,方敏提了些东西一个人回去。
“敏敏,元宝呢?她是在后面吗?听说你买了个丫头,怎么也没来。”
方大嫂接过她手中的东西后往她身后望了好几眼,没见到元宝,语气中的遗憾遮掩不住。
方敏对她笑了笑,“在家和千星玩呢。”
进了屋子,方敏发现除了第三代的小孩,方家其他人都在。
见她进来,方母给她倒了一杯茶递给她。
方敏接过来,嗅了一口后将它放置在一旁,并未喝。
方母催她,“这是你哥带回来新茶,听说是从别的州运来的,你尝尝。”
“娘,我现在还不渴。”
方敏解释道,并未因方母的推荐而喝下。
“不渴也可以尝尝,这茶味道不错呢。”
“是吗?”方敏脸上的神色变了,掀起眼帘,对上方父方母的视线。
生硬质问的语气,把屋里的其他人的目光都引在了她身上。
方二哥二嫂只从父母那里听说前几天方岩和元宝起矛盾的事,不知道父母内心的隐秘,以为方敏还在和爹娘生气,劝慰到,“敏敏,娘主动给你倒茶,你即使不渴,尝一下尝又如何?”
方大哥看着粗犷,心思却是个细腻的,这次回来,他察觉到家里的气氛有些怪异,尤其是父母提到小妹时的态度,有几分古怪,此时他便没有开口。
“就是,就算是我和你三嫂不对,你也不该把火气发到娘的身上,如此也太不识好歹了吧。”方河在一旁添油加醋。
方敏依旧神色平静地盯着坐在上首的方父和方母,语气里有几分强势,逼问道“今日这茶你们非要我喝吗?”
“是。”
方母有些不敢直视方敏的眼睛,阖上眼片刻后,再次睁开眼,吐出一个字。
“抱歉。”方敏声音里有一股遗憾,直接站起身,往屋外走去。
她猝不及防地离开让屋里的几人都愣住,直到她走到了院门口才有人出声制止。
“站住,你不许走。”
“小妹。”
“敏敏。”
“你给我站住。”
方大嫂甚至小跑着冲到了院门口,扯住了方敏的衣袖挽留。
“爹娘,小妹不想喝便算了,何必因为这点小事逼迫她呢。”
其实她心里也很疑惑,往日爹娘可是相当疼小妹这个女儿的,从未对小妹说过重话,如今这态很不对劲。
当然小妹之前也最为乖巧听话,不会像今日这般行事。
这些日子,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晓的事?
就在方敏打算扯开方大嫂的手离开时,方河猛地冲了过来,锁住了院门,然后满脸紧张地抓着一个成年男人手臂粗细的棍子挡在门前。
“你不能走,把我妹妹还回来。”
他这话配合着颤抖到拿不住木棍的双手并没有什么威慑力,反而有几分虚张声势的意味。
他的话落下,除了知情的方父方母和孙小花,其他人皆是一副被雷劈了的样子,完全不知道这话是什么个意思。
什么叫把我妹妹还回来?小妹不是在这里吗?
齐刷刷地视线落在了二老身上,方家大哥开口,“爹,老三这话是什么意思?”
方父叹了口气,走到方敏面前,“你不是我女儿。”
他的语气很肯定,不容置疑。
像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泊,掀起惊天巨浪,在场的人脸色连续几番巨变。
方敏立在那里,神色不改分毫,并没有丝毫被人拆穿身份的窘迫尴尬和慌张。
其实她早就预料到了此刻的场景,作为朝夕相处的家人,看不出来人换了芯子才有问题。
“爹,你说的是真的吗?可她明明长的和妹妹一模一样啊!
她不是小妹,那小妹呢?小妹现在在哪里?”
方二哥的声音有些抖,他和方敏接触少,面对眼前这个和小妹模样没有任何区别的女子,着实有些不敢相信她不是自己的妹妹。
“二哥,小妹是被这个妖孽占了身体,自然长的一样。
小妹的下落她肯定知道,今天一定要让她把小妹的身体还回来。”
“对,今天一定要让这妖孽把小妹交出来。”
“我女儿在哪里?你把她怎么样了?”
方母从方父身后越了过来,狠狠地盯着方敏,质问道。
“她死了。”
方敏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直视着她的眼睛吐出这句对对方来说残酷至极的话。
“不可能,不可能,你在骗我!”
方母接连着摇头,不相信自己的女儿已经不在了。
紧接着她抓住了方敏的袖子,眼泪如珠滚落,悲切的哀求道:“求求你,把我女儿还给我,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你把我女儿还给我好不好?”
方敏没有推开她,而是任由她攥着衣袖撕扯、发泄。
直到她的情绪稍稍平复,才继续道:“半年前,她就已经上吊自杀了。”
听到她的话,方母无力地松开手,整个人向后跌坐到了地上。
“不……不会的,她怎会……”
不只是方母,方家其他人也不相信自己女儿/妹妹会选择轻生。
“你说敏敏她是上吊自杀,那总要有个缘由吧?她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轻生。”
院子里沉寂了好几刻,方大哥才出声问道。
“她情绪不稳定这件事你们应该比我清楚,若是有人再天天辱骂打压,你说她会不会选择离开这个世界?”
方敏说这话时视线锁住了方河夫妇。
院子里的其他人也将视线转移到了他们二人身上。
当初为何分家的事,他们一清二楚。
若是真的如她所说,那害死小妹的凶手是谁不言而喻。
“你们若是不信,可以看看这个。”
方敏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了方父,这是原主在自杀那天留给父母的。
信中即使没有提到孙小花如何羞辱她,但字字句句都透露出原主已经没有求生的意志。
方父看完信,压抑住心中的苦涩,把它递给了一旁的方大哥和方二哥。
这是妹妹的字迹,而且根据信中的落笔习惯以及墨迹干湿程度来看,也能判断出这封信没有造假。
两人看完后,冰冷的视线犹如利刃般射向孙小花。
是她,是这个恶毒的女人逼的妹妹自杀。
孙小花看见方家其他人带着恨意的目光,再想到当时她对方敏母女的所作所为,心里顿时没了底气,不是她,一定不是她。
“不可能,妖孽你休要在这里狡辩,肯定是你害死了小妹,占了她的身体,现在又想把责任推给别人。
你是妖孽精怪,变出一张笔迹和小妹一样的书信来易如反掌,爹,大哥,你们可不要被她骗了。”
“对,爹娘,你们不能相信这个妖孽,她已经害死了小妹了,况且我们如今知道了她的身份,若是不除掉她,她一定反过来杀了我们的。”
方河急急忙忙地补充道,见众人不信,直接趁着方敏背对着他的位置优势,直愣愣地将手中的木棍从后面砸向了方敏的脑袋。
变故发生的极快,连方大嫂那句小心都未说出口。
“呵呵,真是不知悔改。”听着木棒挥过来时划破空气的飒飒声,方敏冷笑道。
她一个侧身避开了砸过来的木棍,同时左手用力夺过棍子,一顶,方河整个身子直接被顶飞了出去,重重砸在了墙上。
血噗地从口中喷出,染红了衣襟。
方敏在众人惊惧不安地视线中,淡然地走进屋子里端出了一杯茶水来,什么话都没有说,就径直强行灌给了方河。
“你给我喝了什么?”方河不安地朝着方敏叫道。
“没什么。”方敏对着他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来,“一杯茶而已,帮你漱漱口,你何必大惊小怪。”
方敏说是一杯茶,但知情的方家几人却是脸色大变,这肯定不是普通的一杯茶水。
“当家的,快吐出来,快!”
孙小花冲到方河身边,急急忙忙的拍着他的背。
方河姿势狼狈地趴在地上干呕,抽干全身的力气,誓要将那杯茶吐了出来。
“你到底给他喝了什么?”
方父见方河夫妇如此,也按捺不住情绪,朝着方敏发难。
“我都说了,只是一杯普通的茶水,你们怎么不相信呢?
对了,那杯还是她端给我的呢,你们不相信我,总该相信她吧,而且我保证绝对没有添加任何的东西。”方敏朝着方母的方向指了指,示意他们放心,她可没下毒。
听到她的话,方父方母还有方大哥几人松了一口气,尤其是方父方母二人。
但方河夫妇俩却是刹那间面如死灰,心坠入谷底,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那杯茶里有什么。
孙小花呆愣了片刻后手脚并用地爬到方母身边,扯着方母的裙摆,语无伦次地道:“娘,快……快送当家的去医馆,晚了就来……来不及了。”
“老三媳妇,你这是在干什么?”
方大嫂不解,一杯茶而已,老三夫妇俩的反应为何如此大。
方父方母同样不解,只是一些浸过符纸的水,普通人喝了应该问题不大,最多闹肚子而已。
老三媳妇这一副快要出人命的反应是为何?
见方母不动,孙小花彻底稳不住了,此刻也顾不住隐瞒真相了。
“娘,茶里有鸠毒。”
“啊?你怎么知道里面有鸠毒?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孙小花眼泪糊了一脸,哭的极为凄惨,期期艾艾地把二人的谋划以及同胡婆子的交易一一道来。
比如方河自动拿出丰厚的银子找上胡婆子做了笔交易。
比如胡婆子按照方河的指示到方家二老面前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
比如,今日的茶杯里面加的根本并不是让原主魂魄回来的符纸水,而是收割性命的剧毒。
比如,他们的打算根本不是赶走方敏要回妹妹的身体掌控权,而是一劳永逸地除掉方敏。
“你——你们!”
方母听完孙小花的话气的心口一紧,鸠毒,这是杀人啊!
方父赶紧上前扶住了她,同样受到双重打击的他此时已经无力开口了。
“快——快套车。”
方二哥此时还有些理智,虽然觉得老三是自作孽不可活,但终究是自己弟弟,不可能不管。
手脚僵硬地往后院走去,但还没走出去两步,就被方敏叫住了。
“我知道老三他该死,但人命关天,你行行好,饶他一命可以吗?”
方二哥知道眼前这位阻拦他的缘由,但小妹已经不在了,爹娘年纪大了,不能再承受失去一个儿子的打击了。
方敏拦住人,“不用着急,我把话说完了自然会让开的。”
她将头转向方父方母,语气郑重,“我要纠正一件事情,不是我占了她的身体。
三岁那年我高烧不退,昏昏沉沉地睡了三日的事情你们应该记得。
既然你们能察觉现在的我不是她,那又怎么能肯定当时的她就是我呢?
方河的喝下的水里没有药,留下他这条命就当偿还了你们把我捡回家的恩情,以后我们两清。”
方敏说完就走,丝毫没有意识到她的话像惊雷般再次轰炸方家人的心。
尤其是方父和父母,他们当时只当女儿生了一场大病遭此一劫后长大了,性格变乖巧了许多。
可再次听她提起,她们从才想起,三岁之前的敏敏有多么调皮好动,多精力旺盛,一个没看住,不是已经爬上了树就是翻上了墙。
原来她们不是一个人。
世间万物,因果循环,一切早有了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