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的石头硌脚。
林夜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左腿像绑了铁块，每次抬起都要用尽力气。苏璃扶着他胳膊，自己的步子也在晃。
风从裂谷底下卷上来。
带着硫磺和腐烂的味道。裂谷就在前面十几丈远，像大地裂开的黑色伤口。边缘陡峭，岩壁是暗红色的。
裂缝里飘出薄雾。
雾也是红的，贴着谷底流动，像缓慢的血。雾里偶尔闪过磷光，蓝绿色，一闪就灭。
林夜在裂谷边缘停下。
往下看，深不见底。对岸离这里至少三十丈，中间没有桥，只有几根粗大的石柱孤零零立着。石柱表面光滑，爬不上去。
绕路的话，得多走半天。
他看向苏璃。苏璃脸色白得透明，额角有细密的冷汗。她也在看裂谷，嘴唇抿得很紧。
“能过吗？”她问。
声音有点虚。
林夜没回答。他蹲下，捡了块石头扔下去。石头落进红雾，连个响都没听见。模拟器地图显示，谷底能量读数混乱。
有东西在下面。
但不知道是什么。也可能只是地脉溢出的煞气。他盯着那几根石柱，估算距离。
最近那根离岸边五丈。
跳不过去。除非有绳索，或者会御物。这两样他们都没有。林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绕。”他说。
苏璃点头。她松了口气，但眼神里更多的是疲惫。绕路意味着更长的路程，更多的未知。
两人沿着裂谷边缘往东走。
岩壁在这里向内凹陷，形成一片窄台。台子宽不到三尺，外侧就是深渊。脚踩上去，碎石簌簌往下掉。
林夜贴着岩壁，侧身挪。
掌心抵着粗糙的石头，能摸到湿滑的苔藓。苔藓是紫色的，手指一按就渗出粘液。粘液有股甜腻的腐味。
他皱了皱眉。
苏璃跟在后面，呼吸声很重。她左手一直按着腰侧，那里有个小口袋，鼓鼓囊囊的。林夜之前没问那是什么。
现在也不问。
有些事知道太多没好处。尤其当对方是“观测者”的时候。他挪了十几步，窄台忽然断了。
前面塌了一块。
塌陷处有三尺宽，下面是空的。要过去，得跳。林夜估了估距离，自己勉强能过。
苏璃够呛。
他回头看她。苏璃也看到了缺口，脸色更白了。她咬咬牙，“你先过，我再想办法。”
林夜没动。
他从怀里摸出那半截剑。剑身插进岩缝，试了试牢固程度。还行，能撑住一点力。他又撕下两条布，缠在剑柄上。
做成简易的抓手。
“抓着这个荡过去。”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苏璃盯着那截剑，眼眶忽然红了。
她别过脸，“谢谢。”
林夜没应。他先跳了过去，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左腿剧痛。他站稳，转身，朝苏璃伸手。
苏璃抓住布条。
她后退两步，助跑，荡起。身体在空中划过弧线，裙摆被风掀起。她松手，落向对面。
林夜接住她。
冲击力让两人同时后退，背撞在岩壁上。苏璃闷哼一声，额头撞到他肩膀。她立刻退开，低头整理衣服。
耳朵尖有点红。
林夜没在意。他拔出那半截剑，收好。布条已经磨损，快断了。最多再用一次。
前面窄台变宽了。
走了几十步，进入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地面铺着黑色的砂砾，踩上去沙沙响。洼地中央有几块巨大的落石。
石头后面有动静。
林夜立刻停住。他拽着苏璃蹲下，躲到一块石头后面。耳朵竖起来，仔细听。
是打斗声。
金属碰撞的脆响，法术爆开的闷响，还有嘶吼。不是人的吼声，是魔物。声音从落石堆深处传来。
不止一只。
林夜从石头边缘探头。落石堆缝隙里，能看到闪烁的光。淡青色的，是某种护身法器的光。
还有剑光。
有人在被围攻。他缩回头，看向苏璃。苏璃也听到了，眼神询问：怎么办？
绕开，还是去看？
绕开最安全。他们自身难保，没余力管别人。但那些人可能知道更多情报，关于归墟教，关于这片裂谷。
也可能带着补给。
林夜握了握拳。掌心全是汗。他想起铁剑门营地那些惨叫，想起坡底那个掷剑的年长者。
“看一眼。”他说。
苏璃点头。两人猫着腰，借着石头掩护往前摸。打斗声越来越清晰，夹杂着人的喝骂。
“守住左边！”
“那东西怕火！”
“我符箓用完了！”
声音年轻，带着慌乱。林夜爬到一块较高的石头上，伏低身子往下看。
洼地底部，五个人背靠背围成圈。
三男两女，都穿着灰蓝色劲装，袖口绣着银色齿轮图案。是玄机阁的人。一个中型宗门，擅长机关阵法。
此刻他们很狼狈。
衣服破了，脸上有血。地上已经躺了两具尸体，也是同样的服饰。围攻他们的是六只魔物。
不是黑影那种低级货。
这些魔物有具体形态。三只像放大版的蜘蛛，八条腿，腹部鼓胀，喷吐着粘稠的丝。丝线碰到石头，石头表面就腐蚀出坑洞。
两只像人形，但手脚反曲，皮肤是暗紫色的。它们速度极快，在石头上弹跳，爪子划过空气留下残影。
最后那只最大。
像臃肿的肉球，表面长满眼睛。每一只眼睛都在转动，瞳孔里映出玄机阁弟子的身影。它不靠近，只远远盯着。
被它盯住的人，动作会变慢。
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一个女弟子挥剑慢了一拍，蜘蛛丝缠上她手腕。她尖叫，皮肤立刻起泡溃烂。
旁边男弟子挥刀斩断丝线。
但更多丝线射来。他们被困在中间，防御圈越来越小。肉球魔物的眼睛转动更快，瞳孔开始发亮。
它在积蓄某种攻击。
林夜看出来了。苏璃也看出来了，她抓住林夜胳膊，手指收紧。“那是噬魂妖的变种，”她低声说，“眼睛亮完，会释放精神冲击。”
“怎么破？”
“打瞎它的眼睛。或者用更强的精神力对冲。”
林夜没有精神力。苏璃可能有，但她现在状态太差。两人沉默地看着下面。玄机阁那个领队模样的中年男人忽然大吼。
“结惊雷阵！”
剩下四人立刻变位。脚踏罡步，手中法器高举。雷光在他们之间串联，形成一张闪烁的电网。
电网推向蜘蛛魔物。
噼啪炸响。两只蜘蛛被电得抽搐，腿蜷缩起来。但另外三只魔物趁机扑上。人形魔物爪子撕开一个弟子的后背。
血喷出来。
那弟子倒下去，电网缺了一角。领队目眦欲裂，却抽不出手救援。肉球魔物的眼睛亮到极致。
要来了。
林夜动了。他没多想，身体先于思考。从石头上滑下，落地时滚了一圈卸力。半截剑出鞘，剑尖挑起飞溅的石块。
石块射向肉球魔物。
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石块砸中两只眼睛，眼球爆开，溅出脓液。魔物剧痛，积蓄的精神冲击被打断。
它发出尖啸。
所有眼睛同时转向林夜。那种被锁定的寒意立刻爬上脊椎。林夜不退反进，朝魔物冲去。
苏璃也从石头后面现身。
她没靠近战场，而是蹲下，手按在地面。掌心下亮起细微的银光，像水纹扩散。银光所过之处，砂砾轻微震动。
肉球魔物的动作滞了一瞬。
就这一瞬，林夜到了。半截剑捅进它最大的一只眼睛，狠狠搅动。魔物疯狂扭动，触手般的肢体抽打过来。
林夜侧身躲开，剑拔出，带出一串粘液。
他后退，魔物追。但苏璃那边的银光还在扩散，像无形的泥沼，让魔物每动一下都费力。
玄机阁的人反应过来。
领队大喊：“攻它眼睛！”剩下三人咬牙，法器光芒再起。这次不是电网，是三道光束，精准射向魔物其他眼睛。
噗噗噗。
眼球接连爆开。魔物哀嚎着倒地，身体迅速干瘪，化成一滩腥臭的脓水。剩下的魔物失去主导，攻势一乱。
林夜没停。
他扑向最近的一只人形魔物。那东西刚撕开一个弟子的胳膊，还没来得及吞噬。林夜剑刺它后颈。
剑尖卡在骨头里。
魔物反手抓来，爪子划过林夜左臂。布料撕裂，皮肤上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涌出来，热辣辣的疼。
林夜咬牙，脚蹬魔物后背，借力拔剑。
剑拔出，带出一截脊椎。魔物瘫软下去。另一只人形魔物扑来，林夜已经没力气躲了。
一道雷光炸在魔物身上。
是玄机阁领队。他脸色惨白，手里捏着张焦黑的符纸。雷光把魔物炸飞，撞在石头上，不动了。
最后两只蜘蛛想逃。
苏璃抬手，银光收束，像无形的绳索捆住它们。玄机阁弟子冲上去，刀剑齐下，解决了战斗。
洼地忽然安静了。
只剩粗重的喘息，和伤员压抑的呻吟。林夜靠着石头坐下，低头看左臂的伤口。血还在流，颜色正常，没中毒。
他撕下衣摆，用力扎紧。
苏璃走过来，蹲下看他伤口。她手指冰凉，轻轻碰了碰边缘。“得清洗，”她说，“魔物的爪子可能有菌。”
林夜点头。
玄机阁领队也走了过来。他四十岁上下，方脸，眉毛很浓。此刻眉毛拧在一起，眼神复杂地看着林夜。
“多谢相助。”他抱拳。
声音沙哑，带着疲惫。林夜摆摆手，没说话。领队也不多话，转身去查看伤员。两个还站着的弟子在处理同伴尸体。
气氛沉重。
苏璃从怀里摸出个小瓶子，倒出些透明液体在林夜伤口上。液体清凉，刺痛感立刻减轻。她撕下自己里衣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
动作很轻。
林夜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问：“刚才那银光是什么？”
苏璃手顿了一下。
“干扰场，”她声音很低，“让局部能量紊乱。对高阶魔物效果有限，但能拖一下。”
林夜没再问。
领队回来了，手里拿着水囊和干粮。他递给林夜，“一点心意。在下玄机阁沈沧，带弟子来此探查地脉异常。”
林夜接过水囊，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点药味。他看向沈沧，“青岚宗，林夜。这是苏璃。”
沈沧眼神微动。
“青岚宗……”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微妙，“贵宗离此甚远，二位为何会在此险地？”
林夜没直接回答。
他反问：“你们探查到什么了？”
沈沧沉默片刻，坐到对面石头上。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污，“三天前，这片区域地脉波动异常。阁里派我们小队来看看。”
“来了之后发现，裂谷底下煞气浓度暴增。我们想下去取样，结果遇到刚才那些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那不是自然诞生的魔物。它们身上有……人为改造的痕迹。某些部位嵌着金属，或者缝合线。”
林夜和苏璃对视一眼。
归墟教的手笔。沈沧继续道：“我们本想撤退报信，但被它们盯上了。逃了两天，逃到这里，还是被围住。”
他看向地上那滩脓水。
“如果不是二位，今天我们全得折在这儿。”他抱拳，又行了一礼。这次更郑重。
林夜放下水囊。
“你们有地图吗？”他问。沈沧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皮纸地图，展开。地图上标注了许多红点和线路。
裂谷区域画了个大圈。
圈里写着两个字：禁区。沈沧指着圈，“这里就是异常中心。我们没敢深入，但在边缘测到的能量读数，已经超出常理十倍。”
他手指移到圈外一处。
“这里，我们发现了这个。”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给林夜。是个金属碎片，巴掌大，边缘不规则。
碎片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
纹路在缓缓流动，像活的一样。林夜接过，指尖触到碎片时，模拟器忽然震动了一下。
分析界面弹出。
“检测到高阶空间锚定符文碎片。来源：非本界造物。功能：稳定局部空间结构，防止能量溢散。”
林夜瞳孔一缩。
他抬头看苏璃。苏璃也在看碎片，脸色变得很难看。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口型是：归墟教有帮手。
不是本界的帮手。
沈沧没注意到他们的异常，继续说：“这碎片嵌在岩壁里，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崩下来的。我们怀疑，裂谷底下有个大型装置。”
“装置在抽取地脉煞气，喂养那些魔物。”
林夜把碎片还给他。
“你们打算怎么报信？”他问。沈沧苦笑，“原本想派一人突围，但现在……”他看向仅存的两个弟子。
一个手臂受伤，一个腿瘸了。
自己也是强弩之末。林夜沉默。苏璃忽然开口：“跟我们走。我们知道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回青岚宗。”
沈沧一愣。
“青岚宗会信？”他问。林夜站起身，左臂的疼痛让他皱了皱眉。“青岚宗必须信，”他说，“因为下一个被喂魔物的，可能就是自家山门。”
沈沧看着他，看了很久。
终于点头。“好，”他说，“玄机阁沈沧，愿与二位结伴。只求能将情报送出去。”
林夜伸出手。
沈沧握住。两只手都沾着血，握得很紧。这是一个没有保证的同盟，建立在绝境和共同的敌人之上。
但它暂时成立了。
远处，裂谷深处的红雾又开始翻涌。新的阴影在雾中凝聚，轮廓比之前的更大。
时间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