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靠着石头数自己的心跳。
数到一百三十七下时,远处那嚎叫声停了。不是消失,是突然掐断,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他睁开眼。
暗红色的天幕下,云层翻涌的速度变快了。云缝里漏出的光不再是灰白,带上了丝丝缕缕的紫。
那光落在河面上。
暗红色的河水泛起诡异的油彩,像打翻了染缸。紫色光纹在水面扭动,像活过来的蛇。
苏璃动了动。
她没醒,只是把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林夜伸手,探了探她颈侧。
脉搏细弱,但还跳着。
他缩回手,掌心粘着汗。不是热的,是冰凉的冷汗。左肩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寒意像细针往骨头缝里钻。
风停了。
刚才还呜咽着穿过枯树林的风,忽然就没了。四周静得可怕,连河水流动的“汩汩”声都消失了。
林夜握紧刀柄。
他慢慢站起身,背贴着石头,侧头往外看。河对岸的紫色草丛在无风自动,草叶摩擦,发出“沙沙”的细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
不是小动物。爬行的节奏很沉,拖拽着重量。草叶被压倒,一片接一片,压出一道蜿蜒的痕迹。
痕迹朝河边来。
林夜屏住呼吸。他缩回石头后面,耳朵贴着冰冷的岩面。爬行声越来越近,夹杂着粘液拖过地面的“咕唧”声。
还有喘息。
粗重,嘶哑,像破风箱在拉。每喘一下,就带着痰音。
那东西到了河边。
林夜从石头边缘的缝隙看出去。河滩上,一团黑影正从草丛里蠕动出来。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滩融化的沥青。
表面鼓起一个个气泡。
气泡炸开,溅出暗绿色的粘液。粘液滴在沙地上,烧出一个个小坑,冒出刺鼻的白烟。
黑影蠕动到水边。
它伸出几条触手般的肢体,探进河里。河水触到它,发出“滋滋”的腐蚀声。黑影缩了一下,但没退。
反而整个身体滑进水里。
暗红色的河水瞬间沸腾。大团大团的气泡翻上来,带着浓烈的硫磺味。黑影在水里翻滚,像在挣扎,又像在畅游。
林夜盯着。
那东西绝不是自然诞生的魔物。它的能量波动很乱,像强行拼凑起来的碎肉,每一部分都在互相排斥。
是试验品。
归墟教的局部仪式,已经召出东西了。而且不止这一只。远处枯树林里,又响起同样的爬行声。
不止一处。
林夜低头看苏璃。她还没醒,脸色在紫色天光映照下,白得发青。不能留在这里了。
他轻轻推她肩膀。
苏璃眼皮颤了颤,没睁开。林夜加重力道,又推了一下。她猛地惊醒,眼睛瞪大,瞳孔里还残留着睡意。
“走。”林夜压低声音。
苏璃反应很快。她撑地坐起,没问为什么,先看向河面。黑影还在水里翻滚,搅得河面像烧开的油锅。
她倒吸一口冷气。
林夜拽她起来。两人猫着腰,沿着石头往上游挪。河滩上的沙很软,踩下去会陷,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脚印。
但顾不上了。
爬行声从后面追来。不止一只,至少有四五只,从不同方向围向河边。它们被同伴的动静吸引,或者被活物的气息召唤。
林夜加快脚步。
脚踝的伤口每踩一步都钻心地疼。他咬着牙,几乎是用右腿拖着左腿在跑。苏璃扶着他,自己也在喘。
上游地势变高。
河岸收窄,两岸岩石嶙峋。石缝里长着苔藓,滑腻腻的,手扶上去差点打滑。林夜抓住一块凸起的石头,借力往上爬。
爬到一处矮崖上。
崖顶是片乱石堆,石头大小不一,能藏身。林夜拉着苏璃躲到一块巨岩后面,背靠着冰冷的石面,大口喘气。
回头往下看。
河边已经聚了七八团黑影。它们在浅滩蠕动,互相碰撞,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有些开始撕咬同伴。
暗绿色的体液喷溅。
被咬的黑影剧烈抽搐,身体迅速干瘪,融进攻击者的体内。吞噬者体积膨胀,表面鼓起更多气泡。
它们在互相吞噬进化。
苏璃捂住嘴,压下干呕的冲动。她手指冰凉,指尖在发抖。林夜握住她手腕,力道很重。
“别看。”他说。
声音沙哑。
苏璃转头,把脸埋进臂弯。肩膀在轻微耸动。林夜没安慰,他只是盯着那些黑影,眼神像淬过冰。
模拟器在意识里展开地图。
代表魔物的红点密密麻麻,以河边为中心扩散。有些红点正在移动,朝铁剑门营地的方向去。
有些朝这边来。
林夜看向西北方。铁剑门营地离这里不到三里,以魔物的移动速度,最多半个时辰就能到。
营地有防御阵法。
但面对这种没见过的怪物,阵法能撑多久,不好说。而且铁剑门的人一定会探查波动源头。
他们会撞上归墟教。
或者撞上这些魔物。
“得提醒他们。”苏璃忽然说。她抬起头,眼圈红了,但眼神很清醒,“不然会死很多人。”
林夜没说话。
提醒?怎么提醒?现在冲过去说“有怪物来了快跑”?铁剑门信不信另说,他们俩这副模样,先被当成可疑分子抓起来。
而且归墟教的人可能就在附近。
那些黑袍教徒,此刻一定躲在暗处,观察仪式的效果。观察这些魔物如何狩猎,如何进化。
这是他们的试验场。
“不能直接接触。”林夜说,“但可以制造动静。”
苏璃看着他。
林夜从怀里摸出最后那块石灰石。石头只剩拇指大小,表面的磷粉已经掉光了。他掂了掂,太轻。
“需要能响的东西。”他说。
苏璃摸了摸怀里。铜片碎片不行,太小。她忽然想起什么,手伸进腰侧一个小口袋。
掏出一颗金属珠子。
珠子只有黄豆大,表面光滑,泛着暗哑的银光。她递给林夜,“音震弹。启动后能发出高频声波,持续三息。”
“范围?”
“五十丈。对魔物效果未知,但人能听见。”
林夜接过珠子。很轻,几乎没重量。他看向铁剑门营地的方向,估算距离和角度。
太远,扔不过去。
“需要抛射装置。”苏璃说。她四下张望,目光落在崖边一棵枯死的矮树上。树干扭曲,但还算直。
她走过去,折下一根树枝。
树枝有手臂粗,一米多长。她撕下袖口一块布,缠在树枝一端,做成个简易的投石索。
“试试。”她把树枝递给林夜。
林夜接过。树枝比想象中沉,木质很硬。他把音震珠裹在布兜里,试了试甩动的力道。
左肩用不上劲。
他换成右手单手持握,后退几步,助跑,猛地旋身甩出。树枝划破空气,发出“呜”的破风声。
布兜里的珠子飞出去。
划了道高高的弧线,落向远处。距离不够,离营地至少还有百丈。珠子掉进枯树林,没动静。
失败了。
林夜皱眉。苏璃咬唇,她又看向那棵枯树。树上还有一根更长的枝杈,但位置很高,够不到。
“我爬上去。”她说。
没等林夜阻止,她已经抱住树干。树皮粗糙,硌得手疼。她脚蹬着树瘤,一点点往上蹭。
爬到一半,脚滑了。
身体往下坠了半尺,她死死抱住树干,指甲抠进树皮。喘了口气,继续往上爬。
终于够到那根长枝。
她用力折,树枝“咔嚓”一声断裂。反冲力让她身体一晃,差点掉下来。她抱着树枝,慢慢滑下树。
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林夜扶住她。她手心全是血,树皮刮破的。她把长枝递过来,眼神倔强,“再试。”
林夜接过树枝。
这次长度够了,近两米。他重新裹好音震珠,后退到崖边。深吸一口气,右臂肌肉绷紧。
甩动。
树枝在空气中划出更大的圆弧。布兜松开,珠子激射而出。这次弧线更高,更远。
珠子飞过枯树林。
落向铁剑门营地边缘。距离刚好,就在营地栅栏外三十丈。落地瞬间,珠子表面亮起一点银光。
“嗡——”
高频声波炸开。
声音不响,但极其尖锐,像无数根针扎进耳膜。林夜离得远,都感觉耳根一麻。崖下的魔物同时僵住。
它们扭头,看向声源方向。
营地那边有了动静。帐篷帘子掀开,人影窜出。有人朝栅栏边跑,手里提着剑。
音震持续了三息。
银光熄灭,珠子碎成粉末。但营地已经被惊动了。火光亮起,更多的人聚集到栅栏边。
他们看到了崖下河边的魔物。
距离太远,听不清喊什么。但能看到他们在指,在比划。然后有人跑回帐篷,很快又出来,手里拿着号角。
“呜——”
号角声苍凉,穿透夜色。
营地进入警戒状态。阵法光幕升起,淡黄色的,像倒扣的碗。弟子在光幕内集结,剑已出鞘。
魔物被号角声刺激。
它们放弃互相吞噬,转向营地方向。蠕动,爬行,速度比之前快了一截。暗绿色的粘液在身后拖出长长的痕迹。
林夜收起树枝。
“够了。”他说。
提醒已经送到。铁剑门有了防备,至少不会被打个措手不及。至于能撑多久,看他们本事。
现在该走了。
趁魔物被营地吸引,趁归墟教的注意力也被牵扯。往东南,绕开主战场,找路回青岚宗。
苏璃点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营地方向。阵法光幕在夜色里很显眼,像黑暗中的一盏孤灯。灯下人影绰绰,剑光闪动。
她转身,跟上林夜。
两人沿着乱石堆往东南走。石头高低不平,踩上去硌脚。林夜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
身后传来打斗声。
很模糊,隔着距离,像闷雷。偶尔有光华炸亮,是阵法反击,或是剑光斩中魔物。
然后是一声短促的惨叫。
不知道是铁剑门弟子,还是别的什么。林夜没回头。他盯着前面,盯着山脉的轮廓。
山是黑色的。
在暗红天幕下,像巨兽的脊背。山脚下那片紫色的草海,此刻泛着妖异的光。风吹过,草浪起伏。
草海里也有东西在动。
不是魔物,是更大的黑影。轮廓模糊,像匍匐的兽。它抬起头,看向营地方向。
眼睛是两点猩红。
林夜脚步一顿。他拉住苏璃,伏低身子。两人缩在两块石头中间,屏住呼吸。
那黑影站起来了。
有四条腿,像马,但躯干更粗壮。头上长角,角分叉,尖端燃着幽绿的火。它甩了甩头,打了个响鼻。
鼻息喷出,带着火星。
它开始奔跑。四蹄踏地,声音沉闷,像战鼓。草海被踏碎,紫色的草叶漫天飞舞。
目标明确,冲向营地。
这绝不是低阶魔物。能量波动强得吓人,模拟器地图上,代表它的红点像个小太阳。
归墟教的试验,召出了不得了的东西。
林夜手心冒汗。他看向苏璃,苏璃也在看他。两人眼里都是同样的念头——营地守不住。
铁剑门必须撤。
但撤不撤得了,是另一回事。那怪物的速度太快,转眼就冲过一半距离。营地号角声变了调。
从警戒变成急促的悲鸣。
阵法光幕亮到极致,黄得刺眼。弟子们结阵,剑尖指向同一个方向。年长者的吼声隐约传来。
“稳阵脚!”
怪物撞上光幕。
没有巨响,只有“嗤”的一声,像烧红的铁浸入冷水。光幕向内凹陷,表面炸开无数裂纹。
黄光乱闪。
怪物被弹退半步,晃了晃头。它角上的幽火更盛,低头,再次冲锋。这次速度更快。
“轰!”
光幕碎了。
淡黄色的碎片四散飞溅,像打碎的琉璃。阵法反噬,营地中央爆开一团光晕,好几个弟子被震飞。
怪物冲进营地。
蹄踏,角顶,尾巴横扫。帐篷被掀翻,马车被撞碎。剑光斩在它身上,只留下浅浅的白痕。
惨叫声连成一片。
林夜闭上眼睛。耳朵里灌满那些声音,哭喊,怒吼,骨骼碎裂的“咔嚓”。还有怪物满足的低吼。
他握刀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无力。前世弹指可灭的东西,现在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屠戮。这种落差像钝刀子割肉。
苏璃抓住他手腕。
她手很凉,但握得很紧。指甲陷进他皮肤里,留下月牙形的印子。“走。”她说,声音哑得厉害。
林夜睁开眼。
营地已经变成炼狱。火光冲天,黑烟滚滚。怪物在火光里横行,追着逃散的人影。
铁剑门完了。
就算有人能逃出去,也是十不存一。而这一切,只是归墟教一次局部试验。只是开始。
他转身,继续走。
脚步比之前更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要用力才能拔出来。苏璃跟在他后面,呼吸粗重。
两人沉默着翻过乱石堆。
前面是道缓坡,坡上长满那种紫色的草。草很深,没过膝盖。风吹草低,露出下面森白的骨头。
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骸骨。
林夜踩进去。草叶擦过裤腿,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草叶表面有细绒毛,沾上皮肤就发痒。
他挠了挠小腿。
挠过的地方立刻红肿,起了一片疹子。草有毒,或者有刺激性。他撕下裤脚,绑住小腿。
苏璃也照做。
两人艰难地穿过草海。走到一半时,坡下传来动静。不是魔物,是人声,还有金属碰撞声。
林夜伏低。
从草叶缝隙看下去。坡底有条小路,路上有三个人在跑。都穿着灰白袍子,是铁剑门的人。
两个年轻弟子,一个年长者。
年长者就是之前拿罗盘的那个。他袍子破了,脸上有血,手里剑只剩半截。两个弟子架着他,踉跄往前冲。
后面有东西在追。
不是四蹄怪物,是几团黑影,就是河边那种。它们速度不快,但紧追不舍,像嗅到血腥的鬣狗。
年长者忽然推开弟子。
他转身,面对追来的黑影。半截剑举起,剑身亮起最后一点微光。他吼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然后剑光斩落。
最前面的黑影被劈成两半。暗绿色体液喷溅,溅到他袍子上,烧出一个个窟窿。他晃了晃,单膝跪地。
另外几只黑影围上来。
两个弟子想冲回去,被他摆手制止。他抬头,看向坡上,看向林夜藏身的方向。
眼神对上了。
他不知道林夜是谁,但他看到了草叶的晃动。他用尽力气,把半截剑掷向坡上。
剑插在离林夜三尺远的草里。
剑柄朝上,还在微微颤动。年长者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口型是两个字:快走。
然后黑影淹没了他。
林夜拔出那半截剑。剑身温热,还残留着主人的体温。剑柄上刻着字:铁三。
是名字,还是排行?
他不知道。他把剑插回腰间,转身,拉着苏璃继续往坡上爬。身后传来吞咽撕咬的声音,持续了很久。
爬到坡顶时,声音停了。
林夜回头看了一眼。坡底小路空荡荡的,只剩几滩暗绿色的粘液,和几片破碎的袍子布料。
风一吹,布料就翻了翻。
像在挥手告别。
他转回头,看向前方。坡顶连接着山脉的余脉,岩石裸露,寸草不生。更远处,山脉主体耸立。
暗红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山尖。
云层里,有闪电划过。不是白色,是深紫色,像血管崩裂。每一次电光闪动,都能照出山体上巨大的阴影。
那些阴影在蠕动。
不是山石,是更庞大的东西,附着在山体表面。随着电光明灭,阴影的轮廓时隐时现。
有的像多足的虫。
有的像展开的翼。
还有的,根本形容不出形状,只是一团扭曲的、搏动的肉块。它们嵌在山岩里,像山体长出的肿瘤。
林夜停住脚步。
苏璃也看到了。她捂住嘴,肩膀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层的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那是什么?”她问。
声音轻得像耳语。
林夜没回答。他也不知道。模拟器地图上,那片区域的红点密集得叠在一起,像泼上去的血。
能量读数高得离谱。
而且不稳定,像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这绝不是自然形成的魔物巢穴。这是……培养槽。
归墟教把整片山脉,当成了培养深渊魔物的温床。那些阴影,是还没完全成型的胚胎。
或者,是等待唤醒的沉睡者。
局部试验成功,下一步就是全面启动。到时候,这些阴影会破岩而出,像蝗虫过境,吞噬一切。
必须回去。
必须把这一切,告诉青岚宗,告诉所有还能听到警告的人。否则,葬神渊会成为地狱的入口。
而地狱,会蔓延到人间。
林夜握紧半截剑。剑柄上的“铁三”两个字,硌着掌心。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走。”他说。
声音很稳。
苏璃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山脉上那些蠕动的阴影,然后转身,跟上林夜的脚步。
两人沿着山脊,往东南方向去。
身后,营地的火光渐渐小了。惨叫声早已停歇,只剩风卷着灰烬,在暗红色的天空下飘散。
而山脉深处,阴影的蠕动,越来越明显。
像胎儿在母体中,踢出了第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