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正在被幻象缓缓覆盖的沼泽地,和那座重新变得安详宁静的村庄,被他们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距离沼泽村庄约三公里外,一处低矮丘陵的背阴面,茂密的野生藤蔓半遮掩着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洞。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但内部干燥且有一定深度,是一个绝佳的临时避难所。
夕阳西下,一束橘红色的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
唐啸背靠着冰冷的洞壁,脸色苍白如纸。他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衣服被他撕开,露出了后背那几处被石刺贯穿血肉模糊的伤口。伤口很深,虽然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大量出血,但仍在缓缓地向外渗着暗红色的血液。
他艰难撕扯着自己还算干净的衣摆,试图扯下一些布条,为自己进行简单的包扎。但他伤在后背,自己处理起来非常困难,动作显得笨拙而又徒劳。
鲜血顺着他的脊背滑落,滴落在干燥的洞穴石地上,形成一小滩迅速凝固的暗红痕迹。他看了一眼,表情依旧平静得可怕。
体内的内伤远比外伤更严重,那两股S级能量的冲突,让他的五脏六腑都像被撕裂了一样。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内脏,带来一阵阵沉闷的刺痛,但他始终紧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李锦看着他那副强撑着故作平静的样子,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火气。
“笨死了!”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抢过他手中那已经被鲜血浸湿的布条,“伤在背后自己怎么包?逞什么能!”
她的语气很冲,带着毫不掩饰的埋怨,但手上的动作却很轻。
她没有立刻开始处理伤口,而是伸出手掌心一翻,从随身空间中掏出一颗蓝色的B级晶核。
“拿着,”她命令道,“先恢复点异能,不然血都止不住。”
唐啸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顺从地从李锦手中接过了那颗晶核。
做完这一切,她才开始像变戏法一样,从自己的随身空间里,源源不断地取出各种医疗用品:专门用于快速止血的药粉、几卷干净的白色绷带、一小瓶用来消毒伤口的碘伏、几支高浓缩的营养剂,甚至还有两包压缩饼干。
最后,她甚至还取出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明显是男士尺码的干净衣物。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当李锦拿出那套干净的男士衣物时,正在吸收晶核能量的唐啸,睁开眼,看着那套衣服,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你怎么连我的衣服都准备了?”
李锦正在用碘伏清洗他伤口的动作一顿,脸颊微微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就你出门那个破背包,里面不是烟就是酒,我不备着点东西,你迟早饿死在路上!”她嘴硬地反驳道。
她用棉布沾着碘伏,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伤口周围的血迹,“再说了,”她又补充了一句,“这是标准尺码,又不是专门给你准备的!废土上谁知道会遇到什么事,多备一套总没错!”
“哦~”唐啸拖长了声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有些欠揍的笑容,“这么关心我啊。”
“关心你个大头鬼!我这是怕你死了我还得费劲给你挖坑!”李锦举起拳头想捶他,看到那几处伤口又忍住了,“就应该把你丢在那个沼泽里当花肥!”
唐啸低声笑了笑,没有再继续逗她。
洞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李锦为他处理伤口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李锦的动作很专业,她先用碘伏将伤口彻底消毒,然后均匀地撒上止血药粉,最后用干净的绷带,一圈一圈地将他的整个后背和胸膛都牢牢地包裹了起来。
唐啸全程都非常配合。在李锦为他包扎的时候,他一直闭着眼,默默地吸收着那颗B级晶核的能量。
当李锦终于包扎完毕,长出了一口气时,唐啸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两人都恢复了一些异能,虽然距离巅峰状态还差得很远,但至少已经脱离了最虚弱的状态。
唐啸换上了李锦为他准备的那套干净衣物,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只是后背传来的阵阵刺痛依然在提醒着他,这次的伤有多严重。
洞穴内的气氛,随着两人身体的逐渐恢复,变得不再那么凝重。夕阳的余晖从洞口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光斑。
唐啸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每一次深呼吸,胸腔内依然会传来闷痛。
他缓步走到洞口,望向沼泽方向。
虽然隔着三公里的距离,但他仿佛依旧能看到那里的袅袅炊烟,能听到那里的鸡鸣犬吠。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内心,却开始不自觉地分析起了救援的可能性。
那株变异莲花被他的异能克制,如果能制造出覆盖整个沼泽的大范围高温环境,即便不能彻底摧毁它的领域也能大幅压制它的领域和异能发挥。
村长和族老虽然是A级,但行动模式单一,只会被动执行莲花的指令,只要找到规律,并非无法对付。
至于那些被困的村民和虫兽……如果能先破坏掉莲花的精神控制核心……
这种习惯性的思考,让他自己都感到了一丝意外。
理智在告诉他,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别说回去救人,就是稍微靠近那个S级领域都等同于送死。
但他确实无法完全无视那些被困者的处境。
理智与习惯的冲突,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喂,李锦。”
他没有回头,只是向正在洞穴内整理着各种物资的女孩,用一种极其随意的语气说道:
“那些人……就这么放着不管了?”
正在将几支营养剂分门别类收回随身空间的李锦,手中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唐啸那被夕阳余晖勾勒出轮廓的背影,眼神瞬间变得警觉起来。
“你该不会……又想多管闲事了吧?”
唐啸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
李锦立刻起身快步走到他身边,双手插腰,摆出了一副坚决反对的姿态,声音也因为急切而提高了几分:
“我就知道你这家伙闲不住!唐啸,你清醒一点!那可是S级变异植物!S级!”
她特意加重了“S级”这几个字。
“就我们现在这个状态,回去就是送死!你的伤还没好呢!”她指了指唐啸背后那渗出淡淡血迹的绷带,又指了指自己,“我的异能也消耗得七七八八,短时间内根本恢复不过来!”
“而且,那个鬼东西控制了整个村子的人和虫兽,A级就有两个,B级的好几个,我们两个人,怎么可能对付得了?!”
她的语气很急,显然是真的在担心唐啸会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冲动的决定。
见唐啸依旧沉默不语,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从另一个角度,冷静地分析起来。
“我在村子里观察过,那些被困的人,除了失去自我意识,他们的生命体征很稳定,甚至可以说……活得比聚集地里大部分人都要好。”
“那个植物如果真的想杀了他们,早就动手了,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力气,去构建一个那么逼真的幻境?它完全可以直接吸收他们的生命力和晶核。”
她停了停,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我觉得,这很可能只是一种它维持自身生存的本能。一种……强制的共生关系。”
“植物提供一个与世隔绝的环境和基本的生活需求,而被困在里面的人类和虫兽,则在不知不觉中,为它提供精神能量。这种提供,不是那种立刻致命的抽取,而是……一种细水长流的、可持续的‘放牧’……”
洞口的光线又暗了些,橘红褪去,风从藤蔓缝隙钻进来,带着潮意和植物的味道。洞里安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我也知道很麻烦。”唐啸先开口,嗓音低沉,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他握了握拳,指节发出细微的响动,“但就这么走了,总觉得……不太对。”
李锦看了他一眼,把最后一卷绷带收回空间,没说话。
“不是说要当什么英雄。”他盯着洞口那条狭长的光带,眼神像被什么拉住,“就是……习惯了而已。”
他说“习惯”两个字时费了点力,像是吞了一块石头,空气中又沉默下来。
“我这人就是这毛病,”他继续,“明知道麻烦还是会想插手……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白费力气,但不做就……感觉不踏实。”
他没有看她,语调平平,字里却有股拗劲儿。
李锦抿了抿唇,“我不是在和你讨论那些人该不该救。”她的声音一下子提了上去,“我是在说你会死!”
唐啸没接,她的情绪却被点着,“你知不知道看到你刚才那个样子,我有多担心?我们两个好不容易从那地方逃出来,你现在跟我说要回去?”她说到这儿,嗓音发紧,“你后背那几处伤,再碰一下就裂开。我的异能也还没缓过来。现在回去不是救人,是去陪葬!”
“我知道。”他低声道。
“你知道?”她笑了一下,“你要真知道,就不会站在这儿想回去。那东西是S级,整个沼泽都是它的领域。你我现在连它影子都碰不到。”
洞口吹进来的风拂动她鬓角的碎发。她盯着他,眼神有些刺人,“我不想看到你为了几个陌生人去送死。就算你死了,那些人也救不了——那有什么意义?”
“意义不是计算出来的。”唐啸说。他说话仍旧平稳,可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一愣,随即逼近一步,“那用什么算?用冲动?你以为你必须顶在前面?为什么?”
风声大了些,把洞里刚生出的火气吹散又吹拢。唐啸沉默片刻,“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他的声音忽然发沉,“那时候条件更好,人手更多……”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向洞壁。
李锦没有追问。她听懂了后面发生什么,“所以你更应该清醒。你自己都知道我们不可能成功。”
“嗯。”他点头,又摇头,“可他们不知道真相,没有选择的机会。”
“选择?”她冷笑,“在这个世界里,有什么选择?九年了,大部分人每天面对的只有活下去——有一天算一天。至少在那地方,他们不用担心下一秒被虫兽拖走。”
唐啸眉心动了动。
“你说‘真相’和‘选择’。”李锦压低了声线,“对大多数人来说,一个能睡得着、吃得饱、不再被追着跑的日子,已经超过了他们的想象。你把他们从一个牢笼里拉出来,扔回无边的荒地,这就是‘自由’吗?”
洞穴把二字反射出一阵“嗡嗡”的回音。
“不是拉出来就走。”他说,“至少要告诉他们外面是什么,要让他们自己选。现在他们连‘知道’都没有。”
“你以为你能告诉?”她反问,“你刚走进沼泽,那玩意儿一个念头,你就会像那些人一样把一切忘得干干净净。你所谓的‘告诉’,在它的领域里就是笑话。”
唐啸喉咙动了一下,像被呛到,半晌才吐出几个字,“那也可以试试。”
“试?”她被他气笑了,“拿命去试?”她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有想过自己吗?”
唐啸的睫毛微颤,他避开她的目光,低声说:“所以我才纠结。要是以前,我不会说这么多……”
他喉结滑动了一下,但是说不出口。
李锦缓了缓气,“我是在说,你不能拿命去赌没有胜算的局。你自己都说了,那个植物很可能只是按本能行事。它需要猎物来维持生存和进化,但它不需要立刻杀死猎物。它创造一个让猎物舒服的环境,猎物活得更久,它就有更多的养分可拿。等这些猎物老了、病了、死了,他们体内的晶核还能给它推进一把。这是本能,也是策略。”
她顿了顿,“从某种程度来说,这很残忍,也很聪明。”
“我知道。”唐啸道,“可这不代表它有资格夺走人的选择。”
“你又回到‘选择’了。”她叹了口气,“好,就算他们现在知道真相,你觉得有几个人会选择走?就算有人要走,你也带不走他们全部。你能带走几个?一个,两个?”
他这次没有犹豫,眼神里浮出一点锋芒,“能带走一个算一个。”
“那你倒是说说,你打算怎么带?你跟我现在连靠近沼泽都做不到!”
这个问题让唐啸沉默不语。
“你也知道没有办法。”李锦的声音放轻,“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两件事:第一,保住命;第二,别让真正在乎你的人担心。”
她说到最后,眼神微微发红,“反正,你不准再提回去。”
唐啸垂下眼,手背的青筋一线线绷起。李锦刚才那句“别让真正在乎你的人担心”彻底击中他的心防。
他闭上眼,一个画面再次出现在他眼前——强大的虫兽向他冲来,小楠把他用力一推,回头笑了一下,那笑容既熟悉又陌生,随后是破空声,鲜血如烟花般在空中爆开……
“如果你死了,那些真正在乎你的人怎么办?”那是小楠当年也说过的话。但他没听,他固执地认为既然自己已经集结了当时最强的五个新人类,为什么不帮助所有人消灭那近在咫尺的最大威胁,那个S级虫兽。
“别总想着救所有人,先保护好自己……”这是小楠临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为什么我还是没学会?”唐啸在心里默默问自己。他睁开眼,外边的天光已经只剩一条灰白的痕。
他把那几段破旧的记忆按回去,逼自己像平时那样冷静。
他低头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尖隐隐发麻,体内还在不时抽疼,后背的伤口被药暂时控制住了,但每有较大的动作时,肌肉都会牵着痛一阵。以现在的状态,他顶多能完整释放一到两次大范围能力。
李锦的状态比他好点,但异能消耗同样巨大。她的空间异能似乎被克制,可能是因为幻境影响了她的空间定位……更别提他们没有支援,没有后手,甚至连如何撤退都没有制定好。
“这种状况下强行行动,只会让悲剧重演……”
李锦察觉到他眼神有些动摇,把声音放软,“唐啸,我知道你是好人。”她顿了一下,又像怕他误会似的补了一句,“额,我不是给你发好人卡,我是说你是真会帮助别人的那种。”
他没有接话。
“但你也要想想……”她的尾音有点发紧,“如果你出事了……嗯,阿飞和小芸怎么办?”
她吸了口气,语气尽量平稳,“他们还在等你回去呢。”
洞里又安静了一拍。唐啸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就算你真的想救人,也得先把自己的伤养好。”李锦把话说开,“等我们找到解决那个莲花的办法,真的有能力了,再考虑这些事不行吗?现在过去,谁都救不了。”
“而且……”她顿了一顿,像是在拿捏措辞,“那个东西和那些人的关系,未必像我们想的那么糟。它不杀他们,反过来给他们一个稳定的环境,哪怕是假的。你看见了,至少吃得饱,睡得安稳。这可能比外面还要好……”
“也许这也是末世里的一种新的活法呢?”李锦道,“人提供精神力,植物给安全。听起来不对劲,可比起外面随时都有人死去的废土,这样的交易不算最坏。”
话说完,她没有再讲道理,只是退回洞内,把散乱的瓶瓶罐罐收进空间里。
唐啸没有动,只是背靠着石壁,低着头。李锦坐在不远处,背对着他,把最后一支营养剂塞进随身空间,没发出任何打扰他的声音。
他抬头看向李锦。她已经收拾好东西,靠洞壁坐着。
“你说得对。”他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回去是送死。”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让自己能接受的台阶,“而且……他们的情况,可能确实没有我想的那么糟。”
李锦“嗯”了一声,没有像过去那样咋咋呼呼。
“算了,不管了。”唐啸撑着石壁起身,动作带起一阵钝痛,他没吭声,“我们走吧,这里待久了也不安全。”
他这句“算了”说得很轻。
李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看不见的灰尘,“好,我们走”
唐啸抬手按了按后背的绷带,让疼痛提醒自己不要再异想天开。
走到洞口,他还是忍不住停了一瞬,朝沼泽的方向看去。夜色已经压下来,那一片低地像被一层薄纱罩住,远远的沼泽仿佛有点光,从地平线上冒出,又被黑暗慢慢吞回去。
他没有说话,只站了几秒,“走吧,我们去樟城。”他收回目光,对李锦道,“路上慢慢把伤养好。”
“好。”李锦点头,和他并肩往下走。“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你不准一个人决定。”
“嗯。”他应了一声。
两个人穿过藤蔓,往山腰的小径走去。夜风带着潮气,脚下的石子磨过鞋底,发出细碎的声响。路很暗,只有天边剩下的一点灰光帮他们辨出坡度。
夜越走越深,山风更冷。两人都不太说话,偶尔一两次,李锦会伸手拉他一把,过一段松动的土坡。唐啸没有拒绝。
小路拐进一处枯林,枯枝彼此交错,这里距离沼泽已经有接近5公里的距离,他们没再遇到之前接近村庄时的那种循环之路。
但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停下脚步。没人能确保,他们是否真正离开了那株S级变异莲花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