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从沙脊背面慢慢翻卷过来,远处沙丘在烈日下层层叠叠。
那串古怪的声响又起——先是干脆的,随后是低沉的声从沙底窜上来。
唐啸半蹲在沙脊后,单膝跪地一手按住沙面,侧耳听了片刻,轻声道:“不像普通虫鸣。沙蝎在招呼同伴。”
李锦探出头,阳光刺得她眯起眼。沙丘一线之外,几处细小的隆起在沙面移动,像一群倒着游的鱼。
她把弩往身后一背,压低嗓子:“那就快走呗,趁它们没围上来。”
“绕道。”唐啸点头起身,干脆利落,“没必要为一群C级虫兽浪费异能。”
“绕?”李锦的语气充满了跃跃欲试,“嘿,我现在可是飞行系了!带你直接飞过去不就行了?”
唐啸看她一眼,嘴角不明显地抽了一下:“你飞得还不稳。”
“干中练,练中干。”她朝他挤了挤眼,像是在讨价还价,“再说了,你不是说伪装要时刻练习吗?我们要从现在就做起。”
“……”唐啸没接话,只把视线重新投向声源方向。“咔哒、咔哒”的节拍更密了。
沙脊线下,更多地方鼓起了小包,细沙如水面起涟漪般荡动。阴影在沙下游走,像一只只钳子的影子贴着地皮横穿。
风从沙丘那头吹来,带着灼人的热,吹得人舌根发苦。
李锦咽了口唾沫:“它们靠得很近了,绕圈来不及咯。”
唐啸短暂权衡,把背包带向上提了提:“走。”
“那你抓紧咯。”李锦笑起来,伸手就扣住他的腋下。她的掌心还有一点汗意,却抓得很稳。
“抓牢。”唐啸淡声提醒。
“知道啦。”她吸了一口气,随后发动了异能。
“唰”的一声极轻的破风声,他们的身形一闪,从沙脊背面抹到五米高的空中。
李锦没有停,几乎是无缝衔接地再“唰”了一次,带着唐啸继续升高,快而干净,在空中划出一道曲线。
他们飞过阴影密集的带状区域,下面的沙蝎群像被阳光拨了一把,齐刷刷地改变方向,密密麻麻的影子朝着他们飞行的方向追去。沙面翻开,钳足蹬沙的声音在风里细碎而急躁。
李锦提着唐啸,目光看向下方:“看见没?我这叫空中机动~”
话没说完,她忽然“啊”了一声,整个人蓦地往下一坠,像是力竭滑落。
她的指尖刻意一松,唐啸整个人往下垮了一寸。唐啸咯吱窝一紧,将李锦的手死死夹住,身体下坠的动势被他硬生生拖住。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声音仍旧平平:“别作怪。你的异能波动很正常。”
李锦哈哈哈的笑声在空中拉成一串,顺着风往后甩去。沙蝎们的“咔哒”声在身后渐远,被阳光和热浪一层层压成闷响。
“你刚才吓到了吧?你绝对吓了一跳!”她兴奋的大喊。
“你注意力集中点。”唐啸有些无奈。
……
烈日像一口倒扣的铁锅,稳稳压在头顶,空气被炙烤得发白。
李锦带着唐啸连续飞出五公里,直到后方的“咔哒”声彻底消失,沙蝎们再没追来,这才气喘吁吁地在一片荒漠地带落下。
脚刚触地,她的膝盖一软,差点没坐下去。
唐啸伸手一扶,把她稳住:“为了吓唬我,你还真卖命。”
李锦呼哧着喘气,头发黏在脸侧,笑得像刚赢了场赌局:“嘿,胡说,我是为了甩掉了那些大钳子。”
唐啸看了她一眼,没吭声,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水袋递过去。
李锦倒不像过去那样嫌弃,接过仰头咕嘟嘟灌了一大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她长舒了一口气,眯着眼看四周。
这里空旷到连个能遮阴的石头都没有,地面尽是起伏的黄沙和裸露的碎石,风一吹,沙粒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们开始继续步行。太阳在正顶,热浪从脚下直往上蒸,呼吸都带着呛人的干涩。
走了没多久,李锦忍不住嘟囔:“这鬼地方,走一步都跟在蒸笼里烤一样。”
唐啸背着包,脚步稳健,没有回应。他在废土上的行走节奏极有规律,像机器一样不会轻易乱掉节拍。
李锦一边跟着,一边偷瞄他的背影,总觉得对方不受热、不口渴似的。
她咂了咂嘴,悄悄靠近了唐啸身边,这才发现唐啸身边的温度凉爽的像开了空调一样,她眼睛一瞪,大声道:“唐啸!你身边怎么这么凉快?”
唐啸并没有理她,只是继续向前,而李锦则贴在他身边一边跟着一边念叨:“嘿!我就知道你的异能有问题,昨晚被你把话题扯到伪装上,我都忘记问了!”
“你这异能还挺方便的,不仅能生火做饭,还能当空调……”
“咦,空调……不对!你这人怎么这么自私!为啥只让自己凉快?”
“嗯?”唐啸脚步不停微微侧头,眉梢一挑:“会不会是你太想靠近我,产生的错觉?”。
“滚蛋!”李锦立马像被沙蝎蜇了一下般跳起来,一拳捶在唐啸背上。
一路就在李锦的叽叽喳喳声中走去。
半天过去,太阳终于往西斜去,地平线染上一层灰金色。
两人穿过一片低洼地时,李锦忽然眼尖,远远指着前方:“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个东西?”
唐啸顺着她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的沙丘之后,突兀地立着几根扭曲的钢筋,像骨骼般直插天际。随着他们靠近,废墟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座废弃的立交桥。
桥面大半塌陷,钢筋裸露在外,像是一张张撕开的铁网。断裂的桥墩参差落,搭出一个阴影斑驳的立体迷宫。风穿过破损的广告牌,铁皮“咣当、咣当”拍打声在空旷里回荡。桥面裂缝间,居然还顽强地长出几丛野草,被热风吹得东倒西歪,却死死扎在石缝里。
李锦眼睛一亮,像是看见了什么宝贝:“哇,这地方……不觉得很酷吗?上上下下,转来转去,就跟废土游乐场一样!”
唐啸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绕到一处断墩下,仔细打量着整个桥体的结构。
他伸手在裸露的钢筋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金属声,片刻后才开口:“多层高度,掩体复杂,飞行轨迹挺适合在这里练,远程攻击在这种负责场景下练习效果也很好。”
“英雄所见略同!”李锦已经迫不及待了,抓住他的手腕就往桥体里拽,“走走走,我们进去!”
她的眼睛亮得像小孩进了游乐场,声音里藏不住兴奋。
唐啸却被她拖得脚步一顿,低声道:“慢点,先确认安全。”
“知道啦知道啦。”李锦嘴上这么说,脚下却丝毫没放慢,几乎是小跑着往桥墩阴影里钻。
破损立交桥的阴影将两人笼罩进去,风声在桥体空洞里回旋,带着金属与尘土的混合味。
李锦抬头望着那一根根交错的钢筋,眼睛亮得发光:“好地方!这要是游戏地图,绝对是射击手的天堂。”
唐啸没接话,只是随手把背包靠在一根断柱下,目光在桥墩与裂口间缓缓扫过,像在勘察战场。
“行了,没发现异能波动,附近应该没有新人类也没有高等级虫兽,上去吧。”他淡淡开口。
李锦咧嘴一笑,弩一背,整个人身形腾空。她双臂张开,像个小孩,冲唐啸摆了个得意的表情:“看好了,本小姐已经开始掌握诀窍了!”
“注意轨迹。”唐啸负手而立,仰头望她。
“知道啦!”李锦哼了一声,身影随即一连串闪烁。
“唰——唰唰唰!”她像一颗忽明忽暗的流光,在断裂的桥梁与钢筋间不断飞行:一会儿绕过横梁,一会儿又骤然掠过低空,从唐啸头顶划过。
但很快,问题就显现出来。她的动作表面看似灵活,其实高度变化死板:上升和下降速度一模一样。
唐啸目光轻轻一眯,等她闪到一处横梁时,声音稳稳传来:“你的高度切换有问题,太匀速了,真正的飞行异能,高空俯冲会加速,抬升高度会减速的。”
李锦一个趔趄,差点在半空中摔下来。她咬牙稳住,嘴硬道:“哎呀,这是……这是新手模板,懂不懂?!”
“你这种均速飞行被远程武器盯上,活不过三秒。”唐啸指出。
“切!”李锦不服气,咬牙一跺脚,再次瞬移。
这一次她开始注意模拟飞高下降的真实速度,一下子跃到七米高处,接着又猛地俯冲向桥面。但动作幅度太大,导致身体平衡没跟上,动作衔接生硬,落在桥墩边缘时差点滑下去。
“噗!”铁屑被踩落,簌簌掉下。
唐啸仰头看着,平静道:“注意节奏。”
“你能不能别说丧气话!”李锦气得双手握拳,立马又“唰”的一声重新升空练习。
训练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她的轨迹终于渐渐有了点变化:时而从桥墩掠过,时而突然拉升到斜梁之上,再从缝隙间贴身穿过。虽然在飞行转向中显得有些生涩,但比最初规整的“上下左右”好了许多。
唐啸淡声:“稍微像点样子了。”
李锦在半空回头得意一笑,结果“咣!”的一声闷响,撞在悬空的钢筋上。
她捂着额头,龇牙咧嘴:“……靠!”
唐啸微微仰头,面无表情:“飞行系被钢筋击落,你这是要创造历史。”
“还不是你干扰我!”李锦红着脸吼,恨不得踹他一脚。
又练习了一会儿飞行后,李锦索性停在断桥一角,手里摸出弩,眼神发亮:“来点新花样。”
唐啸抬眸:“什么新花样?”
“边飞边射!”李锦一脸“天才”的表情,“我刚才一路上就想过了,我有空间异能啊,其实根本不需要用眼睛瞄准,用异能修正箭矢发射方向就行了。嘿嘿,等我练熟了,绝对是百发百中的神射手。”
唐啸眉梢动了动:“一边模拟飞行,一边用异能调整射击角度?难度翻倍。你确定能行?”
“话不能这么说——不练怎么知道不行?”李锦把弩拉满,飞向五米高的断桥边缘。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咻——”地射出一箭。随即异能波动扩散,箭矢周围空间微微扭曲,箭矢的轨迹果然发生了偏转——可惜偏得离谱,直接斜斜插进桥下的沙堆,连个响动都没留下。
唐啸淡淡道:“真是出人意料的精准,刚好打中沙堆的正中心。”
“闭嘴!”李锦气得脸发红。她第二次尝试,加大了空间波动。结果箭头猛地一偏,直接撞在铁墩上,“当!”火星四溅,差点反弹回来扎到她自己。
李锦吓得缩了一下脖子,尴尬地咳嗽两声:“……失误失误。”
唐啸耸了耸肩:“失误?这是自杀未遂。”
李锦怒瞪他一眼,倔强地抿唇继续尝试。第三次,她先稳住身形,再拉动弩弦。这一次空间的波动收敛得很小心,箭矢发射的瞬间,方向在空中轻微扭了一下,偏离原本的直线,正好擦过桥墩的裂缝,带起一点布条。“咔!”那破布被钉在石缝里,箭尾还轻轻颤抖。
李锦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瞪大眼,双手一扬:“中啦!看见没?!我中了!”
她兴奋得几乎忘了继续模拟飞行,身形一晃,差点掉下去。吓得她一个激灵,急忙稳住身形,吐了吐舌头:“嘿嘿……差点摔下去。”
唐啸缓缓收回视线,淡淡评价:“调整射击角度就忘了模拟飞行,这不是猴子掰玉米吗?”
李锦气得哇哇叫:“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好歹也算进步了吧!”
唐啸看着她气愤的样子,唇角轻轻勾起,却没再泼冷水,只淡声道:“继续。”
训练在落日的余晖中持续,李锦的身影一次次在立交桥的钢筋与断梁间飞舞,弩箭带着呼啸射出,失败与进步交织。
唐啸始终站在桥下,冷静地指出问题,而李锦则在跌跌撞撞中咬牙坚持,笑声与咒骂声不断回荡在这片破败的迷宫里。
桥梁摇晃的铁皮声、箭矢的撞击声、还有她的喊叫声,一点点把这废墟点亮成了独属于他们的训练场。
立交桥像一头被拆掉皮肉的巨兽,骨架横在天与地之间。风钻进空洞里呼啸,卷着铁锈味与旧柏油的焦腥,从桥下穿到桥上,再从裂缝里漏下去。
李锦把弩斜背到腰侧,重新起势。她没有再野蛮地往高处“蹿”,而是把每一次空间错位压得极短:半臂、两臂、一米……像把隐形的台阶踩成一条弧。
气流从身侧刷过,钢筋与她擦肩而过的距离始终被控制在一个稳妥的寸数里。她先绕桥墩,再贴着护栏残段掠过,最后从断桥缺口上一掠而起,在阳光里拖出一条细细的波纹。
“节奏。”唐啸在桥下提醒,“别让对手看懂你的下一步。”
“我知道!”她回得干脆,肩背微沉,弧线立刻从平滑曲线变成锯齿样的折线,又在下一息里突兀回圆。
李锦越飞越顺。那种被力量轻轻托起的感受让她心口发热——过去她从不在高空久留,空间异能在她手里更像一把斩断距离的刀,如今却被磨成了细线,能把她稳稳系在空中。她忍不住抬高了几尺,迎着风,从两根横梁间穿过去。
铁皮广告牌“咣当”地拍响,回声在桥腹里层层叠叠。“看见没——”她忍不住想朝下方炫耀一句。但她记住了上次的教训,很快又把注意力收回到眼前,身体轻轻一折,飞出一个弯道。她把弩从背后掣出来,指尖扣住弦钮,侧身在空中微停,挑了个裂缝里的旧易拉罐当靶。
弦响极轻,箭离弩的一瞬,异能微微调动,把那箭矢前的空间弧度“拧”了一下。箭矢像受了看不见的手指一拨,在射出的瞬间准确的指向了目标,擦着罐子飞去,“当”的一声脆响,罐子被刮得旋了半圈。
“还行吧?”她抬下巴,眼尾飞扬。
“别骄傲。”唐啸淡淡,“继续。”
她忍笑,收了弩,借着一股风把自己送到更高处。
桥身之外,荒原的线条被晚光拉得很长,一切似乎在她脚底下缓慢移动。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迷恋“飞行”——哪怕这只是伪装出的飞行,哪怕她的每一步都得靠异能去“垫”。
就在这时,天际像被针尖刺了一下。一记细到发冷的尖啸自高空垂落,先是直直刺进耳廓,再顺着颈后爬下去,像一缕细沙挤进骨缝。李锦的肩膀倏然一紧,飞行轨迹顿了一拍。立交桥上松动的铁皮被震得“哗”地抖了一抖,几束尘沙从梁缝里泻下。
“什么东西?”她下意识压低了身位,侧头去找声源。
光线被一团阴影截断。那影子迅速放大——像放大版的蝙蝠,背部黑色硬壳发亮,两扇骨翼张开足有三米,翼尖各长着一根白骨刺。每次振翅,都带出尖锐的破风声。
刺翼兽。
一股新的声浪在它收翼俯冲时砸下来。那不是风,是一种比风更狠的东西——超声波。
声音钻进耳朵,直接撩拨人的平衡器官。李锦的耳内一阵发闷,太阳穴猛地跳了两下,胃口翻搅似的空虚。她强行调动注意力,硬生生把将要失衡的身体拉回轨迹。
沙尘随之涌起,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地皮上抹过去。
刺翼兽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压着高度绕桥一圈,像一把绕着砧板试刀的长刃。那双没有眼白的复眼在光里冷冷地反光,盯着空中的李锦——猎物第一次在上风口。
“——小心点。”唐啸的声音从桥下传上来,短而稳,“这是B级虫兽。”
李锦朝下瞥了一眼,见他已侧身站入桥脚阴影。
“B级嘛。”她把呼吸压平,唇角一点一点翘起来。刚才那阵恶心感退了些,耳中的嗡鸣还在,她却觉得血液反而热了。
“正好——”她把弩往前一送,弦头轻轻“嗒”地扣回位,肩背贴着风线,往上又垫了一小步,把自己放到刺翼兽俯冲角度的侧后方。
她的眼里有了熟悉的亮光,“——就拿你来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