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黎明的侵蚀下开始退却。
天空的颜色从纯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透着光的鱼肚白。地平线上浮现出一抹淡金色,像是有人在天边缓缓拉开了一道缝隙。
荒原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起来。那些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的沙丘、石块、倒塌的帐篷,现在都重新有了形状和边界。
营地里的篝火还在燃烧,但火焰在晨光下显得微弱了很多。那些橘红色的光芒被越来越亮的天色压制,只剩下一团摇晃的影子,偶尔跳动几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空气变得清冷。
不是夜晚那种干燥的冷,而是带着一丝湿气的凉意。荒原上难得出现的露水凝结在石块表面,在晨光照射下泛着细密的光点。
唐啸坐在篝火旁,保持着几个小时前的姿势。
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盯着远处的黑暗。他就像一尊石雕,从午夜到现在,没有动过一次。
但就在黎明的第一缕光线照到他脸上的时候,他的眉头松开了一点。
那是非常细微的变化。眉间的肌肉从紧绷状态稍微放松,皱纹淡了一些。肩膀也不像之前那么僵硬,有了极其轻微的下沉。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
不是完全消失,而是变淡了,变远了。就像原本贴在背后的一双眼睛,现在退到了更远的地方,改成用望远镜观察。
唐啸的眼神依然锐利。
他的目光扫过荒原,在某个方向停留了几秒,然后继续移动。他在搜索,在确认,在用所有的感官去捕捉那个躲在暗处的存在。
李锦坐在他身后,背靠着他。
她一夜没睡,但精神依然高度集中。她能感觉到唐啸背部肌肉的细微变化——那种紧绷了一整夜的状态在黎明时分有了松动。
虽然很轻微,但她感觉到了。
他走了?李锦开口,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变得沙哑。
唐啸摇头,目光依然盯着远方某个方向,他只是拉开了距离,在等我们动身。像一头耐心的狼。
李锦闭上眼睛。
精神力从她体内扩散开来,像往常一样覆盖周围的每一寸土地。
她能感知到地下那些蜷缩着的蜘蛛,能感知到远处沙丘背面几只警觉起来的沙鼠,能感知到营地周围所有细小的生命能量波动。
但她依然感知不到那个人。
有人能在她的精神力扫描下完全隐形,就像根本不存在一样。
别浪费精力了。唐啸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找不到他的。
李锦没有反驳。
她知道唐啸说的是对的。她已经尝试了一整夜,每隔十几分钟就释放一次精神力扫描,但结果都一样。
继续下去只是在消耗自己的精神力。
两人开始收拾行囊。
动作比昨天更快,也更安静。睡袋被迅速卷起,塞进背包。水壶、食物、工具,所有东西都以最快的速度归位。
唐啸在收拾睡袋的时候,顺手从背包侧袋里取出一卷东西。
那是一卷高强度尼龙绳。
绳子的颜色是深绿色,表面编织得很紧密,看起来韧性很好。他把绳子展开一截,用手指用力拉扯,测试它的承重能力。绳子绷得笔直,但没有任何断裂的迹象。
唐啸点了点头,把绳子重新卷好,放进背包顶层。
然后他又取出几个金属扣环。
那些扣环是军用级别的,每一个都有成年人的拳头大小,表面有防滑的螺纹。他逐个检查扣环的开合是否顺畅,弹簧是否有力,然后用布擦掉上面的沙尘。
李锦看到了这些动作。
她没有开口问,但心里已经明白了。
唐啸在准备什么。那些绳子、扣环,还有他刚才检查背包时特意确认位置的那把匕首,都不是用来对付虫兽的。
是用来对付人的。
唐啸收拾完装备,站起身。
他走到篝火旁,用脚把还在燃烧的木柴踢散,然后抓起一把沙土盖在上面。火焰被压灭了,只剩下几缕白烟从沙土缝隙里冒出来。
他转过身,目光看向李锦。
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就是他们昨天确定的路线——海城郊区工业园禁区。
李锦明白了。
他们不会因为有人跟踪就改变计划。相反,他们要继续按照原定路线前进,就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
这是演给那个看的。
让他以为自己还藏得很好,让他继续跟下去,让他放松警惕。
然后——
李锦背起背包,跟上唐啸的脚步。
两人离开营地,朝着荒原深处走去。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他们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地平线上,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但金色的光芒已经染红了半边天空。
唐啸走在前面,脚步很稳。
他的目光扫过前方的地形——那些起伏的沙丘、散落的岩石、远处隐约可见的枯树。
他在寻找。
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
一个可以把猎物引进去,然后一网打尽的地方。
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线从地平线上爬升,驱散了荒原上最后一缕夜色。
地形开始变化。
脚下的沙地逐渐变硬,那些松软的细沙被粗糙的砾石取代。再往前走,地面上开始出现大块的岩石,有些露出地表,有些半埋在土里。
唐啸走在前面。
但他的路线很奇怪。
正常情况下,从樟城前往海城郊区工业园禁区,应该走一条相对平坦的直线。那样最省力,也最快。
但唐啸没有这么走。
他会刻意绕开那些平整的地面,专门挑那些有遮蔽物的路线——沙丘的背面、岩石的阴影、枯树的附近。他走过的地方,脚印会留在松软的沙土上,会踩过被风吹散的枯叶,会碰到那些摇摇欲坠的枯枝。
所有容易留下痕迹的地方,他都会走一遍。
李锦跟在后面,很快明白了他的意图。
这不是为了隐藏行踪,恰恰相反——这是为了让那个跟踪者更容易追上来。
别浪费你的精神力了。唐啸突然开口,声音很低,他能躲过第一次,就能躲过第一万次。从现在开始,别再用它了,那只会暴露我们的意图。
他顿了顿,补充道:相信你的眼睛和耳朵。从他决定跟着我们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猎物了。
李锦点了点头。
她收起了精神力,开始用最原始的方式观察周围。
唐啸在一处沙地前停下。
那里的地面很平整,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浮沙。风吹过的时候,沙粒会形成细密的波纹,看起来很自然。
他蹲下身,伸手捻起一小撮沙土。
手指搓动,感受那些颗粒的大小和湿度。然后他又挖开表层,把手指探进下面的沙土里,停留了几秒。
看这里。唐啸说。
李锦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表面的沙土是干的,但下面还有一点湿气。唐啸把手指抽出来,指尖还沾着几粒深色的沙子,昨晚有露水渗进去,现在还没完全蒸发。
他又指了指旁边几米外的另一处沙地。
那里看起来和这里一模一样,同样的浮沙,同样的波纹。
但那边的沙土密实度不一样。有人踩过,压实了下层的沙子,水分蒸发得更快。现在那里已经完全干了。
李锦仔细看过去,但她看不出任何区别。
两处沙地在她眼里完全一样。
即便是最轻的脚步,也会改变沙土下层的密实度。唐啸站起身,压实的沙土孔隙更小,毛细作用更弱,水分会更快地从表面蒸发。只要对比温度和湿度,就能判断出哪里被人踩过。
李锦若有所思地点头。
她从来没有这样观察过地面。在过去的战斗中,她依赖的是精神力——那种能够覆盖数百米,穿透地表的强大感知。
但现在,她开始学习用另一种方式去。
两人继续前进。
地形越来越复杂。沙地和岩石交替出现,偶尔还会出现一些干涸的沟壑,像是很久以前河流留下的痕迹。
唐啸在一块岩石前停下。
岩石大约两米高,表面粗糙,长满了风蚀的坑洼。阳光从侧面照射过来,把岩石的阴影拉得很长。
几只变异的小飞虫停在岩石顶端,翅膀在阳光下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
唐啸盯着那些飞虫看了几秒。
然后那些虫子突然惊起,嗡嗡地飞向远处。
有人经过那个方向。唐啸说,目光看向飞虫飞走的方向,那些虫子的领地意识很强,只要有东西进入它们的警戒范围,就会立刻飞走。
李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距离大概三四百米。
他还在跟着。
唐啸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但这一次,他的步伐明显放慢了。每走几步,他就会转过身,假装在观察地形,实际上是在利用阳光和阴影的变化,寻找那个跟踪者可能暴露的痕迹。
李锦也开始配合他的动作。
当唐啸停下观察的时候,她会转向另一个方向,警戒着他观察不到的区域。两人就像齿轮一样,一个转动的时候,另一个就会补上空缺。
没有任何交流,但配合得天衣无缝。
李锦渐渐进入了状态。
她不再依赖精神力,而是用眼睛去观察每一个细节。
风吹过枯草的声音,那种沙沙声的强度和频率,能判断出风的方向和大小。
石头表面的温度,被阳光照射的一面和阴影里的温度差异,能判断出太阳升起了多久。
那些枯死的植物,根部的腐烂程度,能判断出这里的水分条件。
所有这些信息,在她以前的眼里都是背景噪音,是可以被忽略的杂质。但现在,它们变成了一种语言,一种荒野在诉说的语言。
李锦突然明白了唐啸为什么能在荒野上生存这么多年。
不是因为他的异能有多强,而是因为他懂得如何去荒野的声音。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升到了头顶,气温开始上升。
两人又走了大约两个小时。
前方出现了一道山脊。
那不是真正的山,只是地形的自然起伏。岩层被地壳运动挤压抬升,形成了一道高出周围地面十几米的脊线。
唐啸没有直接翻过去,而是沿着山脊的侧面向上攀爬。
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碰落任何碎石。
李锦跟在后面,学着他的样子,踩在那些相对稳固的岩石上。
两人爬到山脊顶端。
这里的视野很好。向前可以看到更远处起伏的荒原,向后可以俯瞰他们走过的路。
唐啸从背包里取出军用望远镜。
那是他们在黑市采购的装备之一,八倍放大,带夜视功能。镜片经过特殊处理,即使在强光下也不会产生反光。
他举起望远镜,朝来时的方向观察。
镜头里,荒原的细节被放大了。那些远处模糊的沙丘、岩石、枯树,现在都变得清晰起来。
唐啸的目光在那些地形间缓慢移动,寻找任何不自然的痕迹。
他看到了他们留下的脚印,看到了被他们惊动的那些飞虫,看到了被压实的沙土。
然后,他的目光在某个位置停住了。
那是一处岩石后面的阴影。
阴影很自然,是岩石挡住阳光形成的。但在阴影的边缘,有一小块区域的颜色稍微深了一点。
很细微的差别,如果不是仔细观察,根本注意不到。
但唐啸看出来了。
那是人体投下的影子。
有人正躲在那块岩石后面,身体紧贴着岩石,试图把自己完全藏在阴影里。
唐啸保持着举望远镜的姿势,没有任何异常的动作。
他继续缓慢地移动镜头,假装在观察整个区域,然后才放下望远镜。
确认了。他对李锦说,声音很平静,应该只有一个人,非常谨慎,距离我们大概五百米,始终保持在我们的视觉死角。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李锦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但她什么都看不到。
五百米的距离,加上地形的遮挡,那个人藏得确实很好。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唐啸收起望远镜,目光看向前方。
在他们面前,地形继续向前延伸。山脊下方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区域,然后地面再次开始下降,形成了一些沟壑和裂谷。
他的目光在那些地形间扫过,最后停在了一个地方。
那是一条狭窄的峡谷。
峡谷的入口很宽,但越往里越窄,中间有个明显的瓶颈。两侧是风化的岩壁,上面有很多突出的平台和碎石。
唐啸看着那条峡谷,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光。
找到了。他说。
峡谷就在前方两百米处。
从山脊上看下去,那条峡谷的轮廓很清晰。
入口大概有十几米宽,两侧是自然风化形成的岩壁。岩壁不高,最高的地方也就五六米,表面布满了裂纹和坑洼。
越往里,峡谷越窄。
到了中段,宽度收缩到只有三四米。那里的岩壁明显被挤压过,留下了很多褶皱和断层。
然后峡谷再次变宽,出口处又恢复到七八米的宽度。
整个形状就像一个沙漏,中间最窄。
天然的瓶颈。唐啸说,声音很轻。
李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峡谷内部有几处弯道,视线被岩壁遮挡,从入口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两侧的岩壁上,有很多突出的平台和堆积的碎石,看起来很不稳定。
最关键的是,在峡谷中段那个最窄的地方,有一处岩石拱门。
那个拱门不是人工修建的,而是自然形成的。两块巨大的岩石斜靠在一起,上面横跨着一块扁平的石板,形成了一个门洞般的结构。
拱门上方,有一根粗壮的树根从岩缝中伸出来。
那根树根已经完全枯死了,表面的树皮大部分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质纤维。但它的位置很好——正好横在拱门顶端,一端嵌在岩缝里,另一端悬在半空中。
唐啸盯着那根树根看了几秒。
他说。
两人从山脊上下来,朝峡谷方向走去。
在距离峡谷入口还有五十米的时候,唐啸突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举起望远镜,朝来时的方向看去。
这个动作很突兀,没有任何预兆。
李锦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她也转过身,摆出一副高度警戒的姿态。
唐啸举着望远镜,缓慢地扫视后方的地形。
从那块岩石,到远处的沙丘,再到他们走过的那些枯树。镜头在每个可能藏人的地方都停留几秒,然后继续移动。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他放下望远镜。
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继续朝峡谷走去。
李锦跟在后面。
她知道这个动作的意义——告诉那个跟踪者我们知道有人在跟着,我们在警戒。
跟踪者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
他会意识到自己可能暴露了。他会变得更加小心,更加谨慎。他会躲得更远,不敢贸然靠近。
最重要的是,他不会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两人进入峡谷。
岩壁在两侧升起,遮挡了大部分阳光。峡谷内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几度,空气中有一股岩石的味道。
地面是干涸的河床,铺着一层细沙和碎石。很久以前,这里可能有水流过,但现在只剩下干裂的泥土和风化的岩层。
唐啸走在前面,脚步依然很稳。
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个跟踪者已经停下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变得更淡。
很好。
两人走过第一个弯道。
视线被岩壁完全遮挡,后方的情况再也看不到了。
唐啸立刻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峡谷内部,最后落在那个岩石拱门上。
就是这里。
李锦点了点头。
唐啸放下背包,从里面取出那卷尼龙绳。
动作很快,没有任何犹豫。他显然已经在脑海里把整个陷阱的布置过程演练过很多遍了。
他先走到拱门下方,仔细检查地面。
那里是峡谷最窄的地方,只有三米多宽。任何想要通过的人,都必须从这里经过。
地面很平整,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细沙。
唐啸蹲下身,开始处理尼龙绳。
他把绳子的一端做成一个活扣套索。手法很专业,绳结打得很紧,但只要受到拉力,就会立刻收紧。
套索做好后,他把它平铺在地面上。
直径大概一米,刚好覆盖整个必经之路。绳子是深绿色的,和周围的沙土颜色接近,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这还不够。
唐啸从周围捡起一些碎石和细沙,小心地撒在套索上。
他的动作很轻,每一粒沙子落下的位置都经过计算。最终,整个套索被完全覆盖,表面看起来和周围的地面没有任何区别。
李锦站在旁边看着。
她看到唐啸甚至用手指在沙土表面轻轻划出一些风吹的纹路,让伪装更加自然。
处理完地面,唐啸站起身。
他抓住绳索的另一端,抬头看向拱门上方那根枯死的树根。
帮我一下。他对李锦说。
李锦走过来,双手交叉成一个踏板。
唐啸踩上去,借力攀上拱门侧面的岩壁。岩壁上有很多突出的岩石可以作为支点,他很快就爬到了三米高的位置。
那里有一处平台,大概半个平方米大小。平台上堆着一些碎石,还有几块被风化松动的石板。
唐啸挑了一块最大的石板。
那块石板大概有半米长,三十厘米宽,厚度约五厘米。重量不轻,但也不至于太重,刚好适合。
他把石板拖到平台边缘,然后用几块小石头垫在下面,让它保持在一个临界平衡的状态。
只要有一点外力,石板就会失去平衡,从平台上滑落。
唐啸把绳索的另一端绑在石板上。
绳结打得很巧妙——既要保证石板下坠时绳索不会脱落,又要让绳索能够顺畅地拉动。
然后他把绳索中段绕过那根横在拱门上方的枯树根。
树根的位置很好,正好在拱门正中央上方两米的地方。绳索从地面套索出发,向上延伸,绕过树根,然后斜向上连接到平台边缘的石板。
整个结构形成了一个简单但有效的滑轮系统。
唐啸在树根上方停留了几秒,仔细检查绳索和树根的接触点。他用手推了推树根,确认它足够牢固,不会因为拉力而断裂。
然后他顺着岩壁爬下来。
落地后,他后退几步,检查整个陷阱的效果。
从入口的角度看过去,什么都看不出来。
地面上的套索被完全伪装,和周围的沙土融为一体。绳索在经过树根后的那一段,因为角度的关系,也完全被拱门的阴影遮挡。
只有那块石板露在外面,但它看起来就像是平台上自然堆积的碎石之一,毫不起眼。
触发机制很简单。唐啸对李锦说,任何人踩进套索范围,脚步的压力会带动套索收紧。套索一收紧,就会拉动绳索。绳索拉动石板,打破它的平衡。石板下坠,通过树根这个滑轮点,会瞬间把套索收紧并拉起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整个过程不到一秒。被套住的人会被倒吊在半空,根本来不及反应。
李锦看着那个陷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机关没有任何能量波动,不会触发新人类的感知能力。利用的完全是物理原理——重力、杠杆、滑轮。
但它的效果,可能比任何异能攻击都要好。
而且。唐啸继续说,整个机关用的都是自然材料。绳子、石头、树根。就算有人能感知到能量波动,也不会察觉到这里有陷阱。
他看了看手表,从进入峡谷到现在,只过去了八分钟。
唐啸说,该演戏了。
两人继续朝峡谷深处走去。
经过拱门的时候,李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脚下。
那个套索就在她脚边不到半米的地方,但她什么都看不出来。如果不是刚才亲眼看到唐啸布置,她绝对不会想到这里有陷阱。
两人走出峡谷。
出口处的地形又变宽了,阳光重新照射进来。
唐啸放下背包,开始收集柴火。
峡谷出口附近有几株枯死的灌木,还有一些被风吹断的枯枝。他捡了一些,在出口处搭起一个小小的篝火堆。
然后他打了个响指。
火焰跳动起来,很快就燃烧起来。
李锦走到篝火旁坐下,从背包里取出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动作很自然,看起来就像是正常的休息。
但她的注意力其实一直集中在峡谷入口方向。
唐啸也在篝火旁坐下,但只坐了不到一分钟。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我去周围看看。他说,声音大小刚好能让李锦听到。
然后他朝峡谷侧面的岩壁走去。
表面上看,他是在检查周围的地形。但实际上,他在寻找回到拱门上方那个岩石凹陷处的路线。
李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岩壁后面,心里默数时间。
大概过了三分钟,唐啸的身影重新出现。
他走回篝火旁,在李锦身边坐下。
都准备好了。他压低声音说,我已经找到路线,可以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爬到拱门上方。那里有个凹陷,可以藏身,也能俯瞰整个陷阱区域。
李锦点了点头。
计划是这样。唐啸继续说,我们在这里休息二十分钟。你负责吸引注意力,让他觉得这是个接近观察的好机会。我会借着检查周围的理由,回到拱门上方的藏身点。
陷阱触发后,你立刻用空间传送把我送到拱门下方。我会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控制住他。
李锦看着唐啸的眼睛。
如果他实力很强怎么办?
不会。唐啸摇头,如果他实力真的很强,根本不需要躲躲藏藏。他一路跟踪,从不主动出手,说明他的战斗能力不足以正面对抗我们。他依靠的是那个精神力屏蔽的异能,而不是武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被倒吊在半空,血液倒流,会在短时间内严重影响他的反应能力。我有十秒钟的时间可以控制他,足够了。
李锦明白了。
这个计划的关键,不是陷阱本身有多厉害,而是时机的把握。
在对方最放松警惕的时候触发陷阱,在对方最无法反抗的时候完成控制。
唐啸又在篝火旁坐了几分钟。
然后他再次站起来。
我再去看看。他说,声音依然很平淡。
这一次,他没有回来。
李锦独自坐在篝火旁,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
火焰变得更旺了一些,烟雾升起,在空中散开。
她靠在一块岩石上,闭上眼睛,摆出一副疲惫的样子。
但她的精神高度集中,随时准备启动空间传送。
五百米外。
林峰趴在一块岩石后面,目光死死盯着峡谷出口那缕升起的烟雾。
他在这个位置已经观察了快十分钟。
那两个人看起来真的放松了。女的靠在石头上休息,男的在周围检查了一圈后也坐回了篝火旁。两人的对话声音时不时传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林峰看着那个场景,心里开始计算。
这是个好机会。
峡谷地形复杂,有很多遮蔽物。如果他能潜进去,可以更近距离地观察那两个人的行动方向。
他必须确认他们真的要去工业园禁区,而不是只是幌子。
林峰在樟城等了快半年了。
半年。
每一天都在焦虑中度过。他的哥哥林远在半年前进入了海城郊区工业园禁区,然后就失去了联系。通讯器断了信号,定位装置也失效了。
林峰知道那个禁区有多危险。那是附近三个城市周边危险等级最高的区域没有之一。
但他也知道他哥哥的实力。林远是C级新人类,侦查异能者,擅长侦查和隐匿。如果连他都出事了,那个禁区里到底有什么?
林峰厮混在樟城外城区和黑市里,就是为了找到能一起进禁区的队伍。
但半年来,几乎没有合适的人选。那些路过樟城的探索者,要么实力不够,连B级都没到,要么根本不敢靠近工业园禁区那个方向,一听说那个地方就摇头走人。
直到三天前。
林峰在黑市听到有人在打听工业园禁区的消息。那个人采购了大量高级物资——能量晶石、高强度合金装备、军用医疗包。
更重要的是,黑市的老板透露,那个男人是龙牙小队的队长。
龙牙小队。
如果是他,或许真的有能力进入禁区。
林峰立刻开始跟踪。
他对自己的精神力屏蔽能力有绝对的自信。那是他的天赋异能——可以完全屏蔽自己的精神力波动,在任何精神感知中都如同不存在。
只要不发出声音,不留下明显痕迹,就不可能被发现。
这个能力让他在荒野上活得很好,也让他能够不被察觉地跟踪目标。
现在,那两个人就在前面休息。
林峰看着峡谷入口,心里做着最后的权衡。
进去,还是继续等?
如果继续等在外面,他只能看到他们进峡谷、出峡谷。
如果进去,他可以更近距离地观察。峡谷内部地形复杂,有很多弯道和遮蔽物,只要小心一点,绝对不会被发现。
林峰深吸一口气,开始朝峡谷方向移动。
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脚步踩在沙土上,每一步都经过精心计算,避开那些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石。
身形压得很低,像一只猫。
他进入峡谷。
岩壁在两侧升起,遮挡了大部分阳光。温度骤降,空气中有股潮湿的味道。
林峰的目光扫过周围。
地面是干涸的河床,铺着细沙和碎石。两侧的岩壁上有很多裂缝和凹陷,可以作为藏身点。
很好。
他继续前进,沿着岩壁的阴影移动。
每走几步,他都会停下来,确认前方出口处那两个人的位置。篝火的烟雾还在升起,那两个人的身影时隐时现。
林峰经过第一个弯道。
视线被岩壁遮挡,他更加小心了。现在他已经进入峡谷深处,如果被发现,退路会被切断。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他可以观察得更清楚。
前方出现了一个岩石拱门。
林峰看到那个拱门,眼睛微微一亮。
那是个完美的观察点。拱门内部有阴影,可以藏身。从那里看向出口,视线几乎没有遮挡。
他加快了脚步。
不是真的加快,而是步伐的频率提高了一点。每一步依然很轻,依然没有声音。
林峰穿过拱门。
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前方出口处。那两个人还在篝火旁,女的似乎在喝水,男的在往火里添柴。
距离大概五十米。
已经足够近了。
林峰可以看清他们的装备——背包的款式,腰间的武器,甚至能看到那个男人手臂上隐约的肌肉线条。
林峰正想找个位置蹲下观察,右脚突然踩到了什么东西。
不对。
不是踩到,是踩进去了。
脚下有极其轻微的下沉感。
还没等林峰反应过来,脚踝处突然一紧!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缠住了他的脚踝,然后猛地收紧。
林峰的大脑里闪过一个念头——
陷阱!
但已经晚了。
他身后三米高的地方,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石板撞击岩壁的声音。
下一秒,林峰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拉力从脚踝处传来。
那股力量大得可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整个人腾空而起!
天旋地转。
视野在翻转。地面变成天空,天空变成地面。
林峰的手本能地去摸腰间的匕首,但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失控,在半空中剧烈晃动。
不到一秒钟,他发现自己已经头朝下被倒吊在拱门下方。
高度大概三米。
绳索勒进脚踝的皮肉,传来刺痛。身体在惯性作用下来回摆动,每一次摆动都让绳索勒得更紧。
林峰的大脑一片空白。
血液开始倒流,涌向头部。脸上传来涨热的感觉,视线开始模糊。
他拼命想稳住身体,手臂在空中挥舞,试图抓住什么可以借力的东西。
但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上方俯冲而下!
速度极快。
林峰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只感觉眼前一黑,然后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扣住了。
巨大的力量。
林峰的手臂被压制,根本动弹不得。
然后,一个冰冷的金属触感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是刀。
刀刃很薄,但很锋利。林峰能感觉到那锋利的边缘贴着他的皮肤,只要稍微用力,就能割开颈动脉。
别动。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声音很低,很冷,没有任何情绪。
你的异能再强,也快不过我手里的刀。
林峰僵住了。
他被倒吊着,血液疯狂涌向头部。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球感觉要爆出来。
但他不敢动。
真的不敢动。
那把匕首抵在喉咙上的力度很稳,但那种稳定反而更可怕。这说明持刀的人完全掌控着局面,没有任何紧张或犹豫。
林峰勉强抬起眼睛,想看清控制他的人。
视野颠倒,他看到的是一双靴子,然后是一条裤腿,再往上是一张脸。
那张脸很年轻,但眼神很老。
不是年龄上的老,而是那种见过太多生死的冷漠。
唐啸。
龙牙小队的队长。
林峰认出了他。
你……林峰想说话,但被倒吊着,声音发不出来。喉咙被压迫,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
唐啸没有移开匕首。
他保持着单手扣住林峰手腕、另一只手持刀抵住喉咙的姿势,目光冷冷地盯着这个被吊起来的年轻人。
李锦。唐啸开口,声音依然很平静。
李锦背着手,一蹦一跳地走到唐啸身边,看到了那个倒吊在半空中的人。
年轻,看起来跟她自己差不多大。一身深色作战服,表面沾满了沙土。脸上戴着面罩,但现在面罩已经歪到一边,露出一张涨得通红的脸。
唐啸站在他旁边,一手扣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的匕首抵在他喉咙上。
姿势很标准,控制得很稳。
李锦笑嘻嘻地看着被倒吊的林峰。
哇哦,好大一只猎物。
唐啸的声音打断了林峰的思绪。
跟踪了我们一整天,现在该说说你的目的了。
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峰被倒吊着,血液疯狂涌向头部。耳朵里传来嗡嗡的声音,太阳穴突突地跳,每一下都像要炸开。
他想说话,但喉咙被压迫,发不出声音。
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
我……我没有……
话没说完,喉咙处的匕首就加重了一分力道。
刀刃切进皮肤,传来刺痛。
林峰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往下流,应该是血。
不多,只是破了点皮,但足以让他明白——这个男人是认真的。
你只有一次机会。唐啸说。
声音依然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任何威胁都更可怕。
林峰知道,如果他不说实话,下一秒那把匕首就会真的割开他的喉咙。
我叫林峰!他急促地说,声音因为倒吊而变得很奇怪,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在找我哥哥,林耀!
唐啸没有移开匕首,只是盯着他。
林峰喘着气,继续说:他是一名C级探索者,八个月前,他和他的小队接了一个任务。
任务?李锦有些好奇。
不是进入禁区!林峰急忙解释,他们不敢进禁区。任务是在海城郊区工业园禁区周边,那些被废弃的人类聚集点里搜刮物资。那些地方原本有人居住,但后来都被清空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建筑。我哥他们觉得那里相对安全,离禁区还有一段距离……
唐啸的眉头微微皱起。
然后呢?
然后……他们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林峰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痛苦。
整支小队,五个人,全部失联。联盟派了搜救队去那些废弃聚集点搜索,但什么也没找到,连尸体都没有,连打斗的痕迹都没有。就像……就像他们凭空消失了一样。
听到这里,唐啸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他和李锦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锦看到了唐啸眼中的那丝警惕,她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周海给他们的情报里提到过,禁区周边的人类聚集地都清空了,或者说搬去禁区了。
这倒是和这个叫林峰的年轻人给出的答案印证上了。
李锦开口问道:你是说,他们根本没有进入禁区核心区域,只是在周边那些废弃的聚集点活动,就失踪了?
是的!林峰用力点头。
这个动作让他更加难受,倒吊的姿势加上点头的动作,让血液涌得更快。他的脸涨得更红了,眼球里的血丝清晰可见。
他们很小心的,根本不敢靠近禁区边界。联盟划定的危险区域,他们连边都没碰。可还是……
林峰的声音哽咽了。
唐啸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如果连禁区周边都不安全,那么真正的危险范围,可能比三个城市圈定的要大得多。
那些被清空的聚集点,不是因为人们主动撤离。
是因为发生了什么。
李锦问道:樟城没有封锁那个区域吗?
林峰苦笑。
那个笑容在倒吊的姿势下显得特别扭曲。
并没有,樟城官方只是发出警告,禁止探索者接近那些废弃聚集点。可那里还是不断有人失踪。有些是不信邪的探索者,有些是想捡漏的拾荒者。
他顿了顿,继续说:三个月前,黑市有人出了1颗A级晶核,又派了一支B级搜救队进去调查。结果……这次连搜救队都只回来了一半人,剩下的人都疯了。
李锦和唐啸对视一眼。
她从唐啸的眼神里看到了同样的警惕。
从那之后,那片区域就基本没人再敢去了。林峰说,黑市把那里列为绝对禁区,赏金再高也没人接任务。
唐啸沉默了几秒,开口问道:既然这么危险,你为什么还要去?
林峰抬起头。
因为倒吊的姿势,这个动作很艰难。但他还是做了,而且眼神坚定。
因为他是我哥!
林峰的声音很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不能让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哪怕只是找到他的遗骸,我也要带他回家。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在樟城外围守了半年,想找个有实力的探索者一起去。我知道凭我自己的实力进去就是送死,所以我只能等,等那些真正敢去、有能力去的人。
2天前,我在黑市听说你们在打听工业园禁区的消息,还看到你们采购的那些高级装备……我知道机会来了。
林峰看向唐啸,眼中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你们不一样。尤其是你…… 林峰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唐啸,“他们都说你是传说中的龙牙小队队长!我昨天在城门口看到了,看到了你提起过去时眼里的那种东西……如果是你的话,一定……一定能从那个地方活着回来!”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所以我跟上来了,我只是想……求你们让我跟着。我不会拖累你们的,我只想找到我哥。
峡谷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风吹过岩壁的声音。
唐啸盯着林峰看了几秒,然后对李锦点了点头。
李锦明白他的意思,上前几步,走到林峰身边。
她伸手探进林峰的防水战术背心内袋。
林峰想挣扎,但被倒吊着,根本动不了。
李锦从内袋里取出一个密封的金属盒。
盒子不大,大概巴掌大小,表面有防水涂层。
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些私人物品。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了,边角也磨损了,看起来被人经常拿出来看。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男人的合影。
其中一个就是眼前被倒吊的林峰,看起来年轻几岁,脸上还有些稚气。
另一个年长一些,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眼间和林峰有几分相似,但更成熟一些,笑容很阳光。
两人站在一栋建筑前,背后是樟城外城区的某个街道。
李锦翻过照片,背后用黑色的笔写着几个字:
林耀,25岁生日留念。
字迹有些难看,但能看出来写得很认真。
李锦把照片递给唐啸。
唐啸接过来,看了几秒,没有说话。
李锦继续从盒子里取出第二样东西。
那是一枚徽章。
很简陋的金属徽章,看起来不是正规制作的,更像是自己手工打磨出来的。
徽章的图案是一个被荆棘环绕的狼头,线条很粗糙,但能看出来制作者很用心。
下方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字——荒狼。
徽章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都磨圆了,表面也有很多细小的划痕。显然被人经常摩挲,或者经常佩戴。
李锦看了看那枚徽章,又看了看林峰。
这是你哥哥的小队徽章?
林峰点头。
因为倒吊,这个动作很艰难,但他还是做了。
荒狼小队,五个人。我哥是队长。他的声音很低,他们不是什么厉害的队伍,都是C级和D级的探索者。在樟城外围接一些简单的任务,搜刮物资,清理低级虫兽。
他们没什么野心,只是想活下去,挣点晶核,改善一下生活。
林峰的声音哽咽了: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愿望,为什么……为什么连这都做不到……
李锦没有回答,只是把徽章也递给唐啸。
唐啸接过徽章,放在手心里。
金属的触感很冰冷。
他能感觉到徽章边缘那些被磨圆的痕迹,能想象出那个叫林耀的年轻人经常把玩这枚徽章的样子。
李锦从盒子里取出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份任务报告的复印件。
纸张已经皱巴巴的了,有些地方被汗水浸湿过,墨迹有点晕开。
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任务编号:ZC-D-2047
任务地点:海城郊区工业园周边废弃聚集点7号、9号
任务目标:物资回收
任务等级:D级
任务发布方:樟城探索者联盟
接取队伍:荒狼小队(队长:林耀,成员:张明、赵凯、孙浩、刘婷)
日期:八个月前。
李锦看完任务报告,把它也递给唐啸。
唐啸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D级任务。
这是探索者任务中最低的等级,危险程度也最低。通常是清理一些低级虫兽,或者在相对安全的区域搜刮物资。
废弃聚集点7号、9号。
唐啸记得周海给他的地图上标注过这两个地点。
它们位于工业园禁区外围,距离禁区边界大约五公里。
按照正常的危险评估,那个距离应该是安全的。
但现在看来,并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