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在地平线上挣扎着,将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洒向荒原。
唐啸和李锦在起伏的沙丘间穿行了一整天,脚下的土地从坚硬的碎石区变成了松软的沙地,再变成半风化的岩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味道,混杂着远处某种植物腐烂后的气息。
前方出现了几个突兀的轮廓。
那是几顶帐篷。
唐啸放慢了脚步,眼神扫过那片区域,然后径直走了过去。
李锦跟在他身后,当她看清那片营地的样子时,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一处废弃的临时营地。
最外围是几顶帐篷,或者说曾经是帐篷。现在它们大多已经倒塌,厚重的防水布被风沙撕裂成条状,像是破碎的旗帜挂在弯曲的金属支架上。有一顶帐篷的骨架还算完整,但布料上满是被沙粒打出的细小破洞,在落日余晖的照射下,那些破洞透出密密麻麻的光点。
营地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篝火堆。
那堆灰烬已经彻底冷却了,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沙土。几根烧到一半的木头还保持着当初的形状,但已经完全炭化,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从灰烬的厚度和周围沙土的堆积情况来看,这个营地至少废弃了几个月。
散落在地面上的,还有各种生活痕迹。
生锈的罐头盒,有些已经被风吹到了帐篷角落,有些半埋在沙土里。空的塑料水瓶,瓶身上印着末世前某个饮料品牌的商标,字迹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还有几个破损的背包,里面的东西早就被翻了个遍,只剩下一些破布条和无用的杂物。
营地中央立着一根木杆。
那根木杆大约两米高,顶端已经被风吹得歪向一边。木杆上挂着一块木牌,木牌表面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质纤维。
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刻着一行字,笔画深陷,仿佛书写者想用尽力气对抗风沙的侵蚀。
“已前往樟城,此地前方80公里处”。
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在匆忙中写下的。炭笔的痕迹在风沙的侵蚀下已经变得很淡,有几个字几乎完全看不清了。
李锦站在木牌前,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些人走了。
他们放弃了荒野上的生活,选择了樟城的安全。他们在离开前留下了这块木牌,也许是给后来的同伴看的,也许只是想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留下自己存在过的证明。
但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被风吹散的帐篷,冰冷的灰烬,和一块褪色的木牌。
唐啸没有在木牌前停留。
他绕着营地外围开始巡视,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踏在最坚实的地面上。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倒塌的帐篷后面,远处的几块大石头,营地边缘那片稍高的沙丘。
他检查了地面,没有新鲜的脚印。
他检查了帐篷,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些被虫蛀过的破布。
他检查了周围的制高点,确认没有任何生物在那里潜伏。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唐啸的动作很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这是他在荒野上生存多年养成的习惯——永远不要相信表面的安全,永远要确认每一个可能的威胁。
李锦站在营地中央,看着他的背影。
她没有跟上去,而是开始处理营地内部的事情。
她从个人空间里取出两个睡袋,摊开放在相对干净的地面上。然后是食物——几包真空包装的肉干,两罐午餐肉罐头,还有几瓶水。
她没有取出压缩饼干。
那些东西虽然能量密度高,但吃起来跟啃石头差不多。既然现在有条件,她宁愿吃点正常的食物。
李锦在处理这些事情的时候,目光不时扫向唐啸。
他今天的状态很奇怪。
早上在城门口的时候,他爆发了。那种近乎嘶吼的情绪宣泄,让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内心深处压抑的东西。但现在,那些情绪似乎全都消失了。
他又变回了那个冰冷的、沉默的唐啸。
不,不是变回来。
李锦意识到,这不是变回来,而是沉得更深了。
早上那场爆发,就像是火山喷发前的最后一次剧烈震动。现在,火山口又封闭了,岩浆重新沉入了地底深处。但那些东西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压得更紧,藏得更深。
李锦看着唐啸的背影,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但她没有开口。
她知道,这个男人现在需要的不是言语,不是安慰,而是空间。他需要时间来消化那些东西,需要独自面对那些记忆和痛苦。
她能做的,就是陪在他身边,不打扰,也不离开。
唐啸巡视完营地,走了回来。
安全。他说,声音很平静,至少目前是这样。
李锦点了点头。
两人开始准备篝火。
营地里的那堆灰烬虽然冷却了,但周围还散落着一些可以用的木柴。唐啸捡起几根,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被虫蛀或者腐烂,然后开始搭建新的篝火。
他的动作很熟练。
先是用几块小石头围成一个圆圈,然后把最细的木柴放在中间,搭成一个小小的金字塔形状。接着是中等粗细的木柴,最后才是那些粗壮的木头。
唐啸冲着木头打了个响指。
火焰跳动起来,舔舐着那些干燥的木柴。很快,火焰就蔓延开来,整个篝火堆燃烧起来。
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周围的一小片区域,把夜幕推得远了一些。
两人坐在篝火旁。
李锦打开一罐午餐肉,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切成几块,递给唐啸一块。
唐啸接过来,没有说话,直接放进嘴里咀嚼。
李锦也吃了一块,然后又打开一包肉干。
两人就这样坐在篝火旁,默默地吃着东西。
没有对话。
只有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偶尔的风吹过帐篷破布时的呼呼声,还有两人咀嚼食物时的细微声响。
火光跳动着,映照在两张沉默的脸上。
李锦看着火焰,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她想起了早上那些人,那些跟在他们身后,最后被虫群吞噬的人。她想起了那些惨叫声,那些鲜血,还有独眼龙那张扭曲的脸。
她知道,那些人是咎由自取。
他们被贪婪蒙蔽了双眼,把唐啸的警告当成了虚张声势。他们以为自己是主角,以为自己能在禁区里捞到好处,然后安全回来。
但荒野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幻想而改变规则。
这里只有一个规则——弱者死,强者活。
李锦吃完了手里的肉干,又喝了几口水。
她侧过头,看向唐啸。
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眼神很平静,盯着火焰,仿佛在看着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李锦突然意识到,唐啸今天早上说的那些话,不仅仅是对那些佣兵说的。
那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他在用那些话提醒自己,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他失去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些话语,是他压抑已久的情感宣泄,也是他对过去的一次正视。
李锦没有开口去安慰他,也没有问他在想什么。
她只是坐在那里,陪着他。
这种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时间一点点过去。
篝火渐渐变小了,唐啸又往里面添了几根木柴。火焰重新旺盛起来,照亮了周围更大的一片区域。
远处,荒原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暗淡的星星。
唐啸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我上半夜。他说,声音很平静,你下半夜。
李锦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是最合理的安排。虽然唐啸检查过营地,确认周围暂时安全,但这不代表之后也安全。
虫兽是会移动的,而且很多虫兽都是夜行性的。
李锦走到睡袋旁,钻了进去。
睡袋是军用级别的,保暖性很好,而且外层有一层防水涂层。她把睡袋拉到肩膀的位置,侧过身,面向篝火。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唐啸的背影。
他坐在篝火旁,背对着她,身体笔直,像一尊雕像。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沙地上,随着火焰的跳动而晃动。
李锦闭上眼睛。
虽然周围是一片荒凉的废墟,虽然前方还有更危险的禁区在等着他们,但此刻,看着唐啸坐在那里守夜,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同时也有压抑。
他太冷了。早上那场爆发之后,所有的情绪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机械的冷静。
李锦睁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笔直的背影。
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陪着,看着,等待着。
李锦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睡着。
但她的意识很清醒,脑海里不断浮现出今天发生的一切。
那些追赶的人,那些虫群,那些惨叫,还有那片被鲜血浸透的荒原。
她想起了独眼龙,那个失去一条手臂,踉跄逃命的身影。
她想起了那些被虫群淹没的人,他们的惨叫声在荒原上回荡,然后渐渐消失。
她也想起了唐啸,想起他早上在城门口的怒吼,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李锦睁开眼睛,看着篝火。
火焰还在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唐啸还坐在篝火旁,身影在火光中一动不动。
午夜时分。
荒原陷入了一种绝对的寂静。
风停了。
那种从傍晚开始就一直在吹的微风,现在彻底消失了。帐篷的破布不再飘动,沙地上也没有任何沙粒滚动的声音。
更诡异的是,连远处虫兽的嘶鸣都消失了。
白天的时候,荒原上总能听到各种声音——风声、虫鸣、偶尔还有某种不知名生物发出的低吼。这些声音构成了荒原的背景音,虽然不大,但一直存在。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篝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唐啸正准备往火堆里添加一根枯枝。
他的手伸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那根枯枝悬在空中,火焰的热浪让它表面的一些细小木屑开始冒烟。但唐啸的手没有继续往下放,而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没有变化。
胸膛依然以稳定的频率起伏,每一次吸气和呼气的时间间隔都精确到了秒。
但他的眼神变了。
那双原本平静地盯着火焰的眼睛,突然变得锐利起来。瞳孔微微收缩,目光不再聚焦在火焰上,而是开始扫视周围的黑暗。
一种感觉从脊椎底部升起。
冰冷的,刺骨的。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抚过他的后颈,然后沿着脊椎一路向下,直到尾椎。
汗毛瞬间倒竖。
被注视了。
唐啸非常确定这一点。某种东西正在暗处观察他,评估他,等待着某个时机。
但周围什么都没有。
他能看到的,只有破败的帐篷、远处那几块大石头、还有起伏的沙丘。火光照亮的范围很有限,大约只有十几米。再远的地方,就被黑暗完全吞噬了。
唐啸握着枯枝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立刻转头去看,也没有站起来大声质问。那样只会暴露自己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他保持着原本的姿势,缓缓地把那根枯枝放进火堆里。
动作很自然,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枯枝接触到火焰,表面的干燥部分立刻被点燃。火光变得更亮了一些,照亮的范围也扩大了几米。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
反而更加清晰了。
唐啸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没有任何突兀的地方。就像是守夜守累了,想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
他伸了个懒腰,转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几声轻微的骨骼摩擦声。
然后,他开始在营地边缘缓步移动。
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每一个角落,但表情依然很平静,就像只是在例行检查。
他先走到最近的那顶倒塌的帐篷旁边。
帐篷的金属支架已经弯曲变形,防水布大部分都被撕裂了,只剩下几条布料还挂在支架上。
唐啸绕到帐篷后面。
那里有一片阴影,火光照不到。
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面。沙土是松软的,表面没有任何被踩踏过的痕迹。
没有脚印。
他又检查了帐篷内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些破布和被虫蛀过的填充物。
没有人藏在这里。
唐啸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走向远处那几块大石头。
那些石头有一人多高,是营地周围最显眼的制高点。如果有人想潜伏在附近,那里是最好的位置。
唐啸走到石头旁边,绕着石头转了一圈。
石头的表面很粗糙,上面有风蚀留下的坑洼和裂纹。背光的一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沙土。
他仔细检查了沙土。
没有任何被干扰过的痕迹。
他又检查了石头之间的缝隙。
那些缝隙很窄,只能容纳一些小型动物。而且里面积满了沙土,显然很久没有被动过了。
没有人。
唐啸继续往外走。
他走到营地边缘那片稍高的沙丘。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营地,如果有人在这里潜伏,视野会非常好。
但沙丘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层薄薄的浮沙,在夜风中微微移动。
唐啸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
沙子很松软,但表面的纹路很自然,是风吹出来的波纹。没有任何被踩踏过的痕迹。
他又检查了沙丘背面。
那里是一片阴影,完全看不到营地的情况。但同样什么都没有,只有干燥的沙子和几株枯死的野草。
唐啸站起来。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扫过整个营地。
破败的帐篷、冷却的旧篝火堆、那根歪斜的木杆、还有正在燃烧的新篝火。
一切都很正常。
没有任何异常的迹象。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依然存在。
而且,比刚才更强烈了。
唐啸走回营地。
他在火堆旁停下,看了一眼睡袋里的李锦。
她似乎睡着了,呼吸很平稳,身体蜷缩在睡袋里,一动不动。
唐啸没有叫醒她。
他重新坐回篝火旁,保持着之前的姿势。
但这一次,他的手放在了腰间。
那里别着一把军用匕首。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出来。
他的目光没有再盯着火焰,而是看向黑暗深处。
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冰冷的警惕。
他刚才检查了营地周围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也检查了自己之前布下的那些简易预警装置——几根细线绑在帐篷和石头之间,几颗小石子摆在特定的位置。
所有的装置都完好无损。
地面上除了他和李锦的脚印,没有任何新的痕迹。
从物理证据来看,这里确实没有其他人。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
唐啸知道自己的直觉不会出错。
在荒野上,直觉往往比眼睛更可靠。有些危险,你看不到、听不到、甚至感知不到,但你的本能会提前警告你。
而现在,他的本能正在疯狂地发出警报。
就在附近。
唐啸闭上眼睛。
精神力从他体内扩散开来。
营地周围的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中呈现——那些倒塌的帐篷、远处的石头、沙丘的起伏。地下浅层的那些蜘蛛,远处游荡的几只沙鼠,还有一些更小的生命能量波动。
没有人类。
也没有高级虫兽。
唐啸睁开眼睛。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扫描结果显示周围确实安全,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没有消失。反而因为这种矛盾,变得更加刺眼。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但他也需要确认。
唐啸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他走回火堆旁,伸手轻轻碰了碰李锦的睡袋。
他需要第二个人的确认。
李锦几乎在瞬间就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睡意,也没有刚被唤醒的茫然。有的只是警觉——一种随时准备应对危险的警觉。
怎么了?她压低声音问。
我们被盯上了。唐啸的声音很低沉。
李锦立刻坐起身。
她没有问你确定吗在哪里这种废话。跟唐啸相处了这么久,她很清楚这个男人不会无缘无故地说这种话。
李锦闭上眼睛。
强大的精神力瞬间以她为中心爆发开来。
像是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无形的波动向四周扩散。
营地周围那些倒塌的帐篷,每一块破布的摆动幅度她都能感知到。远处那几块大石头,石缝里积存的沙土厚度她都能判断出来。沙丘表面的波纹走向,枯死野草的根系深度。
一百米。
两百米。
五百米。
地下裂缝里栖息的蜘蛛,它们缩在最深处,一动不动。
李锦的精神力达到了极限。覆盖周围五百多米,密度细致到可以感知一只蚂蚁的爬动。
在这个范围内,任何有能量波动的生命体都无所遁形。
李锦开始更仔细地搜索。
她的感知从地面延伸到地下,一层层地向下探测。沙土层、岩石层、更深的土壤层。她检查了每一个可能藏匿生物的空间——废墟的缝隙、石头的阴影、沙丘的背面、甚至是那些倒塌帐篷的内部。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又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能量波动上。
一公里范围内,她能感知到十几处生命能量。但那些能量都很微弱,最强的也不过是那群D级沙甲虫。其他的都是更低级的生物——一些不入流的地虫、几只沙鼠、还有零散分布的各种小型昆虫。
没有人类。
也没有B级以上的虫兽。
李锦维持着精神力扫描,又等了十几秒。
她在等待某个潜伏者露出破绽——一次呼吸的波动、一个肌肉的紧绷、或者能量的细微泄露。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李锦睁开眼睛。
她的眉头紧锁,脸上带着困惑和一丝不解。
没有。她非常肯定地说,别说人,连一只B级以上的虫兽都没有。周围五六百米内,绝对安全。
她顿了顿,看向唐啸:你扫描过了?
扫描过了。唐啸点头,什么都没有。
李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两个A级新人类的精神力扫描都显示周围安全,但唐啸的直觉却在发出警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李锦的眼神里有疑惑。她相信唐啸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
唐啸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还是那么平静,眼神里没有任何动摇。
你确定?他问。
确定。李锦点头,我的精神力覆盖了周围五百多米。如果有东西在范围内,我不可能感知不到。
唐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再次看向黑暗深处。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
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因为李锦的结论而变得更加强烈。
唐啸依然没有说话,但那股压迫感却越来越重。
李锦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相信自己的精神力扫描。
但同时,她也相信唐啸的直觉。
这是一个矛盾。
唐啸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依然盯着黑暗深处。
李锦也沉默了。
篝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光在两人脸上跳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约过了五分钟,唐啸突然开口。
对方拥有隐藏自身的能力。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李锦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唐啸,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
你是说……
我没有质疑我的直觉。唐啸说,你的精神力扫描不可能出错,我的也一样。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那东西能规避精神力探测。
李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想反驳,但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唐啸的推论虽然听起来有些荒谬,但却是目前唯一能解释这个矛盾的答案。
李锦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什么样的能力能做到这一点?
我不知道。唐啸说,也许是某种精神力屏蔽,也许是能量层面的隐匿。但不管是什么,能做到这一点的,不是普通的那种隐匿身形的能力。
李锦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她对自己的精神力探测非常有自信。在过去的战斗中,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能完全规避她扫描的存在。那些潜伏的敌人,那些试图偷袭的虫兽,最终都暴露在了她的感知之下。
但现在,有人做到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对方的能力,至少在某个方面,已经超越了她的感知范围。
威胁等级。李锦突然说。
唐啸看向她。
如果真的有人在跟踪我们,而且拥有完全隐匿的能力……李锦顿了顿,他的威胁等级,可能比昨天那群蝗虫还要高。
唐啸没有反驳。
他知道李锦说的是对的。
蝗群虽然可怕,但至少是可以被观察、被预测的。
但一个能完全隐匿自己的敌人,就完全不一样了。
你看不到,听不到,甚至感知不到。
他可以在任何时候出现在你身边,在你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发动致命一击。
他现在还在吗?李锦问。
唐啸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睛,专注地感受着周围的一切。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依然存在,但比刚才弱了一些。就像是有人稍微退远了一点,但依然保持着观察。
还在。唐啸睁开眼睛,距离远了一些,但还在附近。
李锦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那是一把军用手枪,装备了特制的穿甲弹。虽然对高级虫兽效果有限,但对付b级以下的新人类还是足够的。
我们怎么办?她问。
唐啸看着火焰,沉默了几秒。
什么都不做。他最终说。
李锦愣了一下。
什么?
对方既然选择跟踪而不是直接动手,就说明他暂时没有敌意。唐啸说,或者说,他在等待什么。
等待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只是想跟着我们进入禁区。唐啸转过头,看向李锦,但在搞清楚对方的目的之前,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警戒,等他露出破绽。
李锦看着唐啸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种冰冷的坚定。
她知道唐啸是对的。
面对一个完全未知的敌人,最好的策略不是主动出击,而是静观其变。
今晚别睡了。唐啸说。
李锦点了点头。
两人重新调整了姿势。
他们背靠背坐在火堆旁,面对着不同的方向。这样可以确保周围三百六十度都在监视范围内,不会有任何盲区。
篝火在他们中间燃烧着,发出微弱的光芒。
时间慢慢流逝。
后半夜的荒原比前半夜更加寂静。
那些原本还能听到的虫鸣声,现在彻底消失了。风也停了,空气变得凝滞,像是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某种诡异的静止状态。
唐啸保持着绝对的专注。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片阴影,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时有时无,就像某种幽灵在黑暗中游荡,始终不肯现身。
李锦每隔十分钟就会释放一次精神力扫描。
但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什么都没有。
她能感知到远处那群沙甲虫,能感知到地下那些蜘蛛,能感知到风吹过沙丘时激起的细小尘埃。
但就是感知不到那个。
李锦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种感觉很糟糕。
时间一点点接近黎明。
天空的颜色开始从纯黑变成深蓝,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抹微弱的光。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彻底消失。
就像是某种东西突然放弃了观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唐啸感觉到了这个变化。
他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但表情依然警惕。
走了。他说。
李锦没有立刻放松。
她又释放了一次精神力扫描,确认周围确实没有任何异常,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唐啸没有说话,只是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木柴。
火焰重新旺盛起来,驱散了黎明前最后的寒意。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再开口。
他们都知道,今晚发生的事情,改变了一些东西。
他们不再是孤立的两个人。
在这片荒原上,有一个未知的存在,正在暗处注视着他们。
而他们对这个存在一无所知。
......
距离营地约五百米的地方,有一处沙丘。
沙丘的背面是一片阴影,火光照不到这里。
一个身影趴在沙丘的顶端,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作战服,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沙土。他的脸上戴着一块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林峰。
他趴在那里已经很久了。
从傍晚唐啸和李锦进入营地的时候,他就一直在这里观察。
他看到了唐啸巡视营地,看到了两人准备篝火,看到了他们坐在火堆旁吃东西。他也看到了午夜时分,唐啸突然警觉起来,开始检查周围。
然后他看到李锦被唤醒。
就在那一刻,林峰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精神力。
那股精神力如同海啸一样,瞬间席卷了周围几百米的范围。它扫过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石头,每一粒沙子。
也扫过了他。
但在他的能力作用下,那股精神力就像水流过光滑的石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林峰知道,这就是他的异能——精神力屏蔽。
任何精神力探测都无法发现他的存在,能量波动会被完全隐匿。
但他也知道,自己已经被察觉了。
不是被,而是被。
那个叫唐啸的男人,拥有极其敏锐的直觉。
林峰看着营地里那两个背靠背坐着的身影。
他的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坚定,还有一丝敬畏。
他举起手里的夜视望远镜,最后看了一眼那两个人。
然后他放下望远镜,低声对自己说:
哥哥,跟着他,一定能带我找到你。
林峰的身体开始缓缓向后移动。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没有激起任何沙粒的滚动。他像一条蛇一样,贴着沙丘的背面,一点点地向下滑去。
几秒钟后,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沙丘的阴影中。
荒原上,只剩下风声。
还有营地里那堆忽明忽暗的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