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宫前的广场上,那棵冰雕的树在月光下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
它不是普通的冰雕。
苏夜以冰系法则凝聚而成,树冠如华盖,枝叶如流苏,每一片叶子都在轻轻晃动。
但这两天,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倪无缺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
花衬衫在海风中猎猎作响,那根没点燃的烟叼在嘴角,烟头被他咬得变形。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人,个个气息萎靡,衣衫褴褛,眼神涣散。
与苏夜在云城地下掩体中看到的那些打牌喝酒、及时行乐的A级异能者判若两人。
苏夜站在冰宫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银灰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
倪无缺终于低下头,看向苏夜。
他咧嘴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在云城时的慵懒和痞气。
“苏领主,黑桃A联盟,想并入水城。”
他伸出手。
苏夜没有握,只是看着他。“条件?”
倪无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转。
“别让我们变成行尸走肉。”
他顿了顿,“我们这辈子,活够了。但不想死得像条狗。”
苏夜冷笑。
她记得很清楚。
在云城那个地下掩体里,倪无缺带着几百号A级异能者,对她和萧无尽横眉冷对,甚至投票把她赶了出去。
那时候的倪无缺,是黑桃A的盟主,是数百A级的头领,是蝶后眼皮底下的一方诸侯。
现在,他带着十几个人,站在她面前,说“并入”。
“之前的事——”
倪无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然后,他跪下了。
膝盖砸在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响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何崇锦的手从刀柄上松开,胡闹张大了嘴,萧无尽按着剑柄,一动不动。
倪无缺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下那片冰冷的冰面。
“是我不好。对不起。”
苏夜看着他,没有说话。
倪无缺抬起头,那张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玩世不恭。
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无保留的坦诚。
“那天,我赶你走,不是因为怕你引来蝶后。是因为——我嫉妒你。”
他顿了顿。
“你有S级的实力,有SS级的潜力,有那么多愿意跟着你拼命的人。而我呢?我只有一群等死的人。每天打牌,喝酒,及时行乐。”
“不是因为我们想,是因为我们不敢想。不敢想明天,不敢想未来,不敢想蝶后醒来的时候,我们还能不能活着。”
他的声音在颤抖。
“你来了,带着希望。我最怕的就是希望。因为希望破灭的时候,比绝望更痛。”
苏夜依旧没有说话。
倪无缺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扑克牌。
黑桃A。牌面已经皱巴巴的,边缘磨损严重,显然被摩挲过无数次。
他低头看着那张牌,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他将那张牌插在冰宫门前的冰缝里。
牌面朝外,黑桃A上的“水”字在月光下格外醒目。
“从今天起,黑桃A改名叫水城A,您看……”
苏夜终于开口了。
她没有看倪无缺,而是看他身后那十几个人。那些人,她认得几个。
那个调酒的,那个打牌的,那个健身的光头铁头哥。
在云城地下掩体里,他们曾经用警惕和敌视的眼神看着她。
现在,他们的眼神里只有一种东西——恳求。
“他们都还活着?”苏夜问。
倪无缺摇头。“就这些了。”
苏夜的瞳孔微微一缩。“蝶后杀的?”
倪无缺点头。
“那天你们走后,蝶后杀过来了。它没有亲自来,只是派了几只紫蝶。”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紫蝶的鳞粉,对A级以下的是致命毒药。但对A级以上的,是精神污染。我们那些兄弟,有的疯了,有的自相残杀,有的……被鳞粉侵蚀,变成了蝶后的眼睛。我亲手杀了三个。”
他顿了顿。
“剩下这些,是我能救的。也是仅存的。”
苏夜沉默。
她想起云城那个地下掩体,想起那些打牌喝酒、及时行乐的A级异能者。
那时候她觉得他们荒唐,觉得他们在等死。
现在她明白了——他们不是不想活,是不知道该怎么活。
“你来水城,是想让他们活下去?”苏夜问。
倪无缺看着她。
“水城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没想到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有SS级的实力。”
苏夜问:“你不怕我让他们去送死?”
“送死也比等死强。等死太他妈煎熬了。”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人。
“他们不怕死。他们怕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死,不知道怎么死,不知道死了之后有没有人记得。你给他们一个目标,让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为什么而死——就够了。”
苏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下台阶,走到倪无缺面前。
她没有扶他起来,她只是弯下腰,从冰缝中拔起那张写着“水”字的黑桃A,看了一眼,又插了回去。
“冰宫不养闲人。”
她转身,朝冰宫内走去。“明天开始,他们归何崇锦管。城防、巡逻、物资分配,都要出力。”
她顿了顿,没有回头。
“想死,等打完仗再说。”
倪无缺跪在冰面上,看着那道银发背影消失在冰宫深处。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泪。
他身后,那十几个人,有的哭了,有的笑了,有的瘫坐在地上,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李婶走过来,蹲下身,把倪无缺扶起来。
“倪哥,她这是答应了?”
倪无缺点头,声音沙哑。“答应了。”
李婶眼眶红了。“那咱们……算是有人要了?”
倪无缺拍了拍她的肩,没有说话。
月光下,那张插在冰缝中的黑桃A微微晃动,牌面上的“水”字在冰晶的映照下,仿佛在发光。
冰宫正殿内,苏夜站在窗前,看着广场上那些身影。
何崇锦站在她身后。
“苏姐,你真信他们?”
“让他们去活。”她轻声说。“活给他们看,也活给我们看。”
何崇锦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月光下,冰宫如同一座沉默的墓碑,又如同一个刚刚诞生的新生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