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宁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窗外,基地在三千米高空盘旋,水流外壳折着午后的光,把大堂照得一片明亮。
南边那个集结着十万先锋军的锚点,还在十天之外的黑暗里静地等他们,北边那缕活了上万年的血脉气息,也还没散。
可这一刻,她的飞城里,有会挖心暖手的铁疙瘩,有为了争宠快要哭出来的九尾狐,有蹲在地上不服气的虎,有躲在暗影里重新算排名的豹,还有两个商量着怎么超越“挖心”的崽子。
吵的,闹的,争,护着她的。
林晚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其实——刚才那一下,是真的有点暖。
她没说出口。
只是把这点暖,悄悄记在了心里,跟那本小本子上写的“查清楚源头是什么”,放在了一处。
泰坦在角落站了一整夜。
林晚宁早上下楼,他还在那儿,两米二的金属塔,连脚都没挪窝。
地板上他站的那块被源炉的恒温烘得发干,夜里凝的那层薄霜,独绕开了他脚边一圈。
“你一宿没歇?”
“歇了。”机械蓝眼转过来,“右脚承重换到左脚,用了零点三秒,每四个时辰一回。”
“……那不叫歇。”
“减少关节磨损。”他报得一本正经,“我能用三百年。”
林晚宁懒得跟他掰扯三百年,她端着粥往控制台走,那只蓝眼一路跟着她转,转得她后颈发麻。
“别老盯我。”
“扫描范围内有你,优先级最高。”
“那调低点。”
泰坦顿了三秒。“调不了,源炉认主时,参数写死了。”
写死了。
林晚宁咬着勺子嚼这三个字。
她签出来这一窝,一个赛一个会往她心口贴,可贴法各有各的邪门。
澜月用嘴,暗夜用影子,这铁疙瘩倒省事,直接把“看你”焊进了芯子里。
她正喝着粥,玄岩进来了,单片眼镜后头那双墨绿眼睛带着血丝,手里照旧夹着小本子。
两人打了个照面,玄岩没急着汇报,反倒先看泰坦,泰坦也低头看他。
控制台前一时静了。
林晚宁敏锐地察觉到一件事:这两位,从泰坦出壳那天起,就有点对上眼的意思。
一个是会拿游标卡尺量鱼片厚度的,一个是连水仓里残留多少辣椒素都能扫出来的。
同类。
“主君。”玄岩开口,“我想请泰坦先生,接入基地的运转系统。”
“接入?”
“基地的水流外壳、晶核调度、火力网、还有澜月先生的循环系统,目前是十几条线各管各的,靠我手算调度。”玄岩翻本子,“泰坦先生的源炉自带逻辑核心,他若接进来,能把这些线整合成一张网,由他统一算。”
林晚宁看向泰坦。“你愿意?”
“这是高价值方式。”
泰坦的语气里那点电流嗡鸣,浮起一点近乎雀跃的东西,“比挖心安全。”
“……行,比挖心安全就行。”
接入的过程没什么动静。
泰坦走到控制台中央,左胸那块机械甲壳裂开一道缝,林晚宁的心提了一下,结果他只是从缝里探出一缕极细的、幽蓝的能量丝,搭上了控制台的接口。
基地的灯,明灭了一下。
然后,整座飞城在林晚宁的精神海里,变了个样子。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
从前基地在她意识里是一团模糊的暖,现在那团暖被人理出了脉络,哪条水管在循环,哪块外壳鳞甲在补强,晶核还剩多少存量,三万居民层此刻有多少人在打水。
一清二楚。
“我去。”
她坐直了,“原来基地里这么多事。”
“一万七千二百三十四个节点。”泰坦报,“我能同时盯,你们盯不过来,所以基地之前一直在……”他停顿,搜了个词,“亏着跑。”
玄岩的笔停了。
这话不算骂人,可比骂人扎心,基地一路飞到现在,全靠他一个人熬通宵手算。
“亏着跑,也飞起来了。”玄岩推眼镜,语气平。
“是。”泰坦点头,“所以我加入。”
林晚宁差点笑出声。
这铁疙瘩说话直得能戳穿墙,偏偏又没半点恶意,全是大实话,叫人想反驳都没处下嘴。
午后基地原盘旋,众人难得清闲。
林晚宁靠在控制台前养着精神海里那几条链接,听光耀和暗夜在大堂中央“切磋”,美其名曰切磋,实则又在比谁更得她欢心。
光耀放一道金光,把角落的陈年霉斑清得干净;暗夜化作墨影,把同一面墙的旧漆“吞”了,露出底下的金属本色。
“我清得更干净。”
“那你瞧我,清得彻底。”
“你那是拆墙!”
林晚宁揉太阳穴正要劝,泰坦的声音从控制台那头插进来,平得像在念数据。
“主君。”
“嗯?”
“那缕气息,刚才动了。”
大堂静了。
林晚宁转过椅子,“什么气息?”
“和狮鹫同源的那一缕。”泰坦的机械蓝眼调取着什么,“我接入水流外壳的探测层之后,扫到的,它很淡,压得很平,但你接入基地的那一下,它跟着搏动了一回。”
暗夜从墙边的影子里站起来,黑眼睛盯着泰坦。
“你也感觉到了。”
“不是感觉。”泰坦纠正,“是测到,它的频率,和源炉认主时写进我参数的那个频率,差了零点零三。”
“零点零三是什么意思?”林晚宁问。
泰坦沉默了一会儿,这回他搜词搜得格外久。
“意思是,”他说,“它和我,可能是同一个工匠造的。”
控制台前没人吭声。
渊尘披着外袍从楼梯口下来,银瞳火在午后的光里淡了些,他听见了最后那句。
“机械龙裔,”他声音压得很低,“由远古兽神以法则灌注金属铸成,九位兽神里,掌管……”
他没往下说。
林晚宁替他说了。
“掌管光与暗的那位。”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昨天被泰坦的源炉烘暖过的手,“狮鹫一脉的始祖,那个内鬼。”
泰坦点头。
“造我的工匠,和那缕气息的主人,是一个人。”他顿了顿,“所以它盯着你,我也盯着你,我们盯的,是同一样东西。”
林晚宁的胃沉了一下。
她原以为泰坦只是又一个会挖心暖手的省心铁疙瘩。
没想到这疙瘩一接入基地,头一件事,就把她身上那点“很淡很淡、淡到怀疑是错觉”的东西,从十级机械龙裔的角度,又确认了一遍。
不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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