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
“聆风”的意外发现,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北平行辕“苍穹事务办公室”核心层激起的波澜,丝毫不亚于“鲲鹏”首飞成功与“天眼”回放带来的双重冲击。那个指向月球背面特定坐标、疑似“低功耗休眠节点”的、隐藏在地球引力场噪声中的周期性编码,为“织女星庭网络”的存在提供了又一个触手可及的证据,也将人类探索的目光,骤然从四光年外的“天眼”和脚下的幽燕、西伯利亚,拉向了近在咫尺却又无比陌生的月球背面。
“‘问天阁’、‘谛听’、‘天网’联合工作组,立即成立,代号‘月镜’。”冯婉卿的指令迅速而清晰,“首要任务:倾尽一切资源,验证‘聆风’发现的真实性。调阅、整合、分析自人类航天时代以来,所有国家、所有探测器获取的、关于该坐标区域的公开及非公开数据。特别是我们的‘嫦娥’系列、梅里根的‘轨道器’与‘勘测者’系列、苏联的‘月球’系列数据,一丝一毫的异常都不能放过。目标:确认该区域是否存在任何已知探测记录无法解释的、与‘聆风’发现编码特征相符的物理或电磁异常。”
“同时,‘天网’启动‘静波’计划,在确保不被任何地球及轨道监测系统察觉的前提下,利用我们最先进的、部署在‘金乌-01’验证平台和‘哨兵-α’上的深空监听阵列,尝试对月球背面该坐标区域,进行最高灵敏度的、被动式、多谱段扫描监测。重点探测引力微扰、中微子流异常、以及任何与已知网络协议相关的、极其微弱的编码辐射。”
“命令南山基地,‘共鸣’计划在完成全面安全评估后,可针对月球背面坐标,设计一套极低功率、极低风险、仅包含基础网络协议‘身份查询’功能的单向信号发送预案。但发送必须得到我的最终授权,且必须在确认‘天眼’扫描进入相对低活跃期,且确保信号几乎不可能被除目标节点外的任何第三方(包括‘天眼’)截获的情况下方可执行。我们必须慎之又慎。”
“月镜”计划的启动,意味着华胥的太空探测与网络探索,在应对“天眼”聚焦和地球博弈的同时,悄然开辟了第三条、或许更具潜力的战线——月球背面,那个被潮汐锁定、永远背对地球、充满未知的领域,可能隐藏着“织女星庭网络”留下的另一个、可能状态更“原始”或更“完整”的“时间胶囊”。
“月镜”工作组不眠不休的工作,很快取得了初步但令人振奋的成果。
通过对海量历史数据的交叉比对与深度学习分析,数处此前被忽略或归为“仪器误差”、“月面特殊反射”的微弱异常,在“聆风”发现编码的引导下,被重新串联起来:
- 梅里根“阿波罗15号”指令舱在飞越该区域上空时,其搭载的粒子与场探测仪曾记录到一次极其短暂、但能谱异常的太阳风质子通量“凹陷”,当时被解释为“月面局部磁场异常”。
- 苏联“月球24号”无人采样返回器在距离该坐标约一百公里处着陆时,其地震仪记录到一次来源不明的、频率极低的“月震”前兆信号,持续时间与“聆风”编码的周期存在模糊关联。
- 华胥“嫦娥四号”着陆器搭载的中性原子探测仪,在月夜期间,曾监测到该方向上有超出本底水平的、能量极低的氢原子“逃逸”信号**,其时间分布呈现出难以解释的微弱周期性。
这些孤立、微弱、曾被忽视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在“聆风”编码这条“线”的串联下,隐约勾勒出一个轮廓:月球背面那个坐标区域,其物理环境(磁场、月震、原子逃逸)存在与正常月面迥异的、具有微弱周期性的“扰动”。这恰好符合一个处于“低功耗休眠”状态的、可能具备微弱自我保护或状态维持功能的“自动化节点”的特征——它或许在缓慢地吸收或释放着极其微量的能量,与环境进行着最低限度的交互,从而留下了这些几乎难以探测的“痕迹”。
“有超过85%的可能性,那里确实存在一个‘异常源’。”宋清漪在“月镜”工作组中期汇报中总结,“其能量活动水平极低,远低于幽燕信标,甚至低于西伯利亚结构体被激活前的状态。但‘聆风’发现的编码信号,与历史数据中的环境扰动线索,以及我们破译的网络协议中关于‘节点状态标识’的描述,形成了相互印证的证据链。这很可能是一个功能更为单一、状态更为‘原始’或‘封闭’,甚至可能因年代久远或损坏而进入深度休眠的古代网络节点。”
“其价值可能在于,” “璇玑”补充道,眼中闪烁着探索者的光芒,“它可能保存了比幽燕信标更‘古老’、更‘基础’的网络协议或历史信息。幽燕信标(γ-742)功能不全,且似乎与地球人类文明在近代有过复杂的互动(可能影响了楚云汐总工)。而这个月球节点,由于处于绝对孤立的月球背面,可能从未被任何地球文明‘触碰’过,保存的信息可能更‘干净’,更具‘考古’价值。当然,也可能因长期缺乏维护而已彻底损坏,只剩下一个空壳和本能的‘身份广播’。”
一个未被“污染”的、可能蕴含网络早期信息的“时间胶囊”? 这个可能性,让“苍穹事务办公室”的所有人都心跳加速。如果能够安全地接触、解析这个节点,人类或许能绕过幽燕信标的“不完整”和“天眼”的“高压审视”,直接窥见“织女星庭网络”更原初的面貌,甚至可能找到理解其行为逻辑、评估标准,乃至安全与之互动的关键线索。
“但风险同样巨大。”叶知秋提醒,“月球背面虽然隐蔽,但并非绝对安全。梅里根、苏联都有过探测,未来也可能有新的探测计划。如果我们尝试激活或接触这个节点,引发的任何能量或信号变化,都可能被地球或轨道上的监测设备捕捉到,从而暴露其存在,引发新一轮的争夺。更关键的是,如果这个节点仍与网络存在哪怕最微弱的连接,我们的接触行为,是否会被‘天眼’或更高层级的网络感知?是否会像西伯利亚那样,触发未知的反应?”
“所以,‘月镜’计划的下一步,必须是非接触式、最高隐蔽性的抵近侦察。”冯婉卿做出了决策,“目标:在不惊动节点本身、不被任何第三方察觉的前提下,获取其表面高清影像、精确三维模型、周边环境成分、以及最重要的——对其散发的、可能存在的、更微弱编码信号进行直接捕获和分析。”
“谁能执行这个任务?”总参谋长问。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屏幕上,那架静静停放在戈壁机库中、刚刚完成完美首飞、机体上还带着再入灼痕的黑色空天飞机——“鲲鹏”。
“‘鲲鹏-01’验证机刚刚完成首飞,机体和系统需要全面检修,短期内无法执行高难度任务。”宋清漪摇头。
“但‘鲲鹏-02’原型机的总装,已进入最后阶段。”吴老接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按照原计划,‘02’号机将在六个月内下线,其机体结构、飞控系统、特别是动力和防护,都针对首飞数据进行了优化,并强化了在轨机动和载荷适应能力。如果我们将‘月镜’抵近侦察任务,作为‘02’号机的首次轨道试飞目标……”
“将首次轨道试飞与绝密侦察任务合二为一?”叶知秋沉吟,“风险叠加,但……效率最高,也最隐蔽。谁能想到,一次看似普通的后续试飞,真实目标是月球背面?”
“需要改装吗?”冯婉卿问。
“需要加装一套特制的、高分辨率、多光谱、具备极强信号捕捉和分析能力的远程侦察载荷,以及一套小型的、用于抵近姿态维持的辅助推进模块。载荷可以设计成模块化,在发射前快速集成,任务结束后在轨抛弃或返回。”吴老快速计算着,“时间很紧,但……可以做到。只要‘月镜’工作组能尽快拿出侦察载荷的具体技术指标和任务流程。”
“批准。”冯婉卿拍板,“‘月镜’工作组与‘鲲鹏’项目组立即对接,成立联合任务指挥部,我任总指挥。目标:五个月内,完成‘鲲鹏-02’的改装与任务准备,择机执行‘月镜’抵近侦察任务。任务代号:‘望舒’。”
“‘望舒’……中国古代神话中为月亮驾车的女神,也代指月亮。”叶知秋品味着这个代号,“优雅,又契合任务本质。愿她能为我们在月之暗面,带来第一缕‘光明’。”
命令下达,新一轮的、与时间赛跑的冲刺开始了。
“鲲鹏”项目组在为首飞成功庆功的同时,立刻投入了“02”号机的最后总装和针对“望舒”任务的适应性改装。新型侦察载荷的研制,由“攀星”基地光学和电子专家领衔,在“南山”基地“谛听”小组的协议分析支持下,夜以继日地展开。
“月镜”工作组则继续深挖历史数据,并利用“共鸣”计划的模型,尝试推演月球节点对各种可能“询问”信号的响应模式,为“望舒”任务设计最安全、最有效的“观察”而非“接触”方案。
然而,外部环境并未因华胥将目光投向月球而变得温和。
梅里根“天盾”星座的首批“侦察-干扰”卫星,在轨道上对华胥的数颗“北斗”卫星进行了数次更具挑衅性的电子干扰测试,虽然被“北斗”系统的抗干扰机制成功抵御,但紧张气氛持续升级。其“X-37C”进行了第二次在轨长期驻留任务,并首次释放了一颗小型、可机动的“子卫星”,用途不明,但明显是在测试太空战中的“撒手锏”战术。
雪熊西伯利亚的僵局,在彼得罗夫的强力压制下,激进派的“掘进”方案暂时被搁置,但针对异常结构体的屏蔽设施建设仍在疯狂推进,且有情报显示,雪熊正在秘密寻求从某些前苏联加盟共和国和东欧国家,获取冷战时期遗留的、与“非常规地质勘探”相关的特种装备和专家,其意图令人不安。同时,雪熊与梅里根在“应对华胥太空威胁”上的秘密协调似乎有所加强,两国情报机构高层又在第三国进行了接触。
欧洲的“半人马座之眼”项目,在法、德、意的推动下,艰难地迈出了实质性的第一步:三国太空机构签署了联合研制协议,并启动了核心载荷——一台超高分辨率太空望远镜和一套专用深空信号分析仪的招标。戴高乐甚至公开表示,希望该项目能成为“全欧洲乃至全球科学界合作的典范”,隐隐有将华胥也纳入未来“科学数据共享”框架的意图,虽然立刻遭到梅里根的强烈反对。
全球科学界要求共享“天眼”数据的呼声越来越高,国际天文联合会甚至成立了一个非官方的“特别咨询小组”,开始私下汇总各国科学家零散的观测数据,试图拼凑更完整的图景。一股超越政治的、以科学探索和人类共同未来为诉求的潜流,正在悄然壮大。
就在“望舒”任务紧锣密鼓准备、外部压力持续发酵之际,南山基地,“薪火”学员内部,一场因“聆风”的发现和“望舒”任务而激发的小型学术辩论,却意外地触及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辩论的焦点是:人类应该以何种心态,去面对“织女星庭网络”这样的高等存在遗留物?是视为“宝藏”和“阶梯”,不惜一切代价去研究和利用?还是视为“神圣遗物”或“危险禁区”,保持距离,仅作观察?亦或是……视为某种“考题”或“传承”,重点在于理解其背后的“思想”与“规则”,而非具体技术?
年轻的学员们分成数派,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从科学伦理谈到文明哲学,辩论异常激烈。“聆风”本人更倾向于第三种观点:“我们学习它的‘语言’(协议),不是为了说它的话,而是为了理解它思考世界的方式。我们研究它的‘造物’,不是为了复制,而是为了明白它为何这样建造。技术会过时,但理解宇宙和文明的‘智慧’与‘方法’,才是真正的遗产。”
这场辩论被“问天阁”的有心人记录下来,并整理成简报,呈送给了冯婉卿。
冯婉卿仔细阅读了简报,沉默良久。她想起了林阳最后的“上传”,那似乎超越了单纯技术汇报的、包含“文明传承火种、抗争意志、未竟之路”的意识流。也想起了“天眼”那冰冷精确的“回放”,那更像是一种基于规则的数据记录与分析,而非情感交流。
“这些孩子,或许比我们看得更远。”她轻声对身旁的叶知秋说,“我们这一代人,迫于生存压力,想的更多的是‘拿到’、‘赶上’、‘防御’。而他们,在压力中成长,却开始思考‘为何’、‘意义’与‘传承’。这或许,才是‘薪火’真正的含义,也是我们文明,在面对星海时,最宝贵的东西——不止于生存,更在于理解,并找到自己的路。”
她提笔,在简报上批示:“此辩论甚好。可整理提升,作为‘问天阁’内部研讨材料,并酌情在‘薪火’学员中引导深入。科技为舟,思想为舵。”
批示下达,一场关于文明与星海关系的深刻思考,在南山基地这群最年轻的头脑中,继续生根、发芽。
戈壁深处,“鲲鹏-02”的机体在改装厂房中逐渐成型。
南山地下,“望舒”任务的每一个细节在被反复推演。
星空之中,“天眼”的扫描边带亮度,在“鲲鹏”首飞后,似乎进入了一个缓慢的、平台期,但其“聚焦”的方向,始终未曾偏离。
月球背面,那个寂静的坐标,依旧在黑暗中,以人类几乎无法察觉的方式,发送着它那微弱的、周期性的、跨越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身份标识”。
它在等待什么?是网络的唤醒指令?是合格继承者的验证?还是……仅仅是一台损坏古钟,无意识地、永恒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望舒”即将出发,去尝试聆听,那来自月球暗面的、微弱的回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