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南京。
杨国柱风尘仆仆地赶到，跪在文华殿前求见。当他把那封诬陷信和带内府印记的黄金呈上时，殿内气氛凝重。
李明仔细看了金锭，又看了信，沉默良久。
“陛下，”杨国柱额头触地，“左总督对陛下、对大明，忠心耿耿！此必是奸人离间之计，请陛下明察！”
徐尔默、黄宗羲等人也紧张地看着皇帝。若皇帝疑心左良玉，北疆必乱。
“起来吧。”李明终于开口，“朕若疑左良玉，就不会让你进这个殿。”
杨国柱一愣，抬头。
“这封信用心歹毒，”李明拿起信，“但破绽太多。第一，左良玉若真通敌，怎会用如此直白的语言？第二，黄金上刻内府印记，简直是欲盖弥彰——生怕朕不知道宫里有人捣鬼吗？”
他冷笑：“这是多尔衮的离间计，而且……宫里还有内应配合。”
众人都松了口气。
“陛下圣明！”杨国柱热泪盈眶。
“但此事不能声张。”李明道，“你悄悄回去，告诉左良玉：朕信他，北疆就托付给他了。另外，朕会暗中调查内府之事，让他配合演一出戏。”
“演戏？”
“对。”李明眼中闪过精光，“既然多尔衮想离间，咱们就将计就计。你回去后，让左良玉‘称病’，暂时交出部分兵权，做出被猜忌的样子。朕这边，也会放出风声，说‘左良玉涉案，正在调查’。引蛇出洞。”
徐尔铭担忧：“陛下，这太冒险了。若北疆有变……”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李明道，“多尔衮在暗处，咱们在明处，太被动。必须逼他动，才能抓住尾巴。”
他看向杨国柱：“告诉左良玉，这只是演戏。北疆军权，实际上仍由他掌控。但表面上，要做出分裂假象。明白吗？”
“末将明白！”
杨国柱退下后，李明对张彝宪的继任者——新任东厂提督太监曹化淳道：“内府的清查，进行得如何了？”
曹化淳是王承恩推荐的，为人谨慎忠心：“回陛下，王德化一党已基本肃清，但……确实有几个太监行踪可疑，特别是管库房的。那批带印记的黄金，可能就是他们流出去的。”
“抓。”
“可没有确凿证据……”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李明淡淡道，“先控制起来，慢慢审。记住，不要闹出动静。”
“老奴遵旨。”
处理完这些，已近黄昏。李明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黄宗羲递上热茶，轻声道：“陛下，朝鲜使者到了，请求觐见。”
“让他进来吧。”
朝鲜使者是李倧的堂弟，一进殿就跪地大哭：“陛下！求陛下救救朝鲜吧！叛军虽平，但民生凋敝，百废待兴，北有建虏余孽虎视，东有倭寇觊觎……小国实在是……撑不住了啊！”
李明扶起他：“贵使放心。大明与朝鲜，唇齿相依。朕已命户部拨粮十万石、银二十万两，助朝鲜赈灾重建。另外，郑芝龙的水师会暂时驻扎朝鲜沿海，以防不测。”
“谢陛下天恩！”使者再拜，“另外，我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我王想……想送世子李淏到大明，入国子监读书，学习新政之道。将来回国，也好效仿大明，改革弊政……”
这是质子，更是表态：朝鲜将彻底倒向大明。
李明沉吟片刻：“准。但不必为质子，就以留学生身份来。朕会命国子监好生教导。”
使者千恩万谢地退下。
殿内又只剩李明和黄宗羲。
“太冲，”李明忽然问，“你说朕是不是……太急了？朝鲜、日本、蒙古、宗室、内廷……四处起火，八方冒烟。”
黄宗羲沉默片刻，道：“陛下，臣近日读《周易》，有一卦叫‘革’。彖曰：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
他顿了顿：“革故鼎新，本就是天地至理。但变革之时，必然混乱，必然冲突。陛下如今面对的，正是‘革’卦所象：旧秩序在崩塌，新秩序在建立。这个过程，怎能不艰难？”
李明苦笑：“道理朕都懂。只是……有时候真觉得累。”
“陛下可还记得孙总督遗言？”黄宗羲轻声道，“‘勿因臣死而缓新政，勿因阻力而改初心’。如今陛下所遇，正是阻力最大之时。撑过去，便是海阔天空。”
是啊……孙传庭用生命换来的时间，不能浪费。
李明振作精神：“你说得对。太冲，朕要你办一件事。”
“陛下请讲。”
“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朝鲜平叛、宗室公审、日本交涉、技术攻关，还有……孙传庭、张彝宪这些人的事迹，编成一本书。书名就叫《革新录》。要写得通俗，让识字的人都能看懂。刊行天下，让百姓知道，这个国家在经历什么，为什么必须改变。”
“臣领旨！”
“还有，”李明走到窗前，望着渐暗的天色，“春耕要开始了。新政在农业上的举措——新式农具、高产作物、水利工程——要抓紧推广。百姓吃饱了肚子，才会真心支持咱们。”
“是。”
正说着，远处天际忽然亮起一道闪电，紧接着雷声滚滚。
春雷。
“要下雨了。”李明喃喃道。
而此刻，在辽东的深山里，多尔衮也听到了雷声。
他站在山顶，望着南方。亲信送来密报：左良玉“称病”，明廷内部“出现裂痕”。
“好……”多尔衮嘴角勾起，“戏台搭好了，该主角上场了。”
“贝勒爷，咱们什么时候动？”
“等这场雨停。”多尔衮道，“春雨贵如油，但也碍事。等路好走了，咱们就去……该去的地方。”
“哪里？”
多尔衮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南方，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那里有他的仇人，有他的执念，也有他必须面对的……历史。
春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洗净尘埃，也掩盖痕迹。
而在南京，李明收到了一封从福建转来的信，是陈衷纪从日本发回的密报。
信中说：日本幕府态度依然暧昧，但国内矛盾激化，主战派势力抬头。荷兰人在暗中推动，而那个外样大名的代表山田一郎，提出了一个惊人的建议……
李明看完信，沉思良久。
然后他走到那幅巨大的东亚地图前，手指从日本，划到朝鲜，划到辽东，最后停在……山海关。
“多尔衮，”他轻声道，“你到底……想去哪里？”
窗外，春雷滚滚，暴雨倾盆。
这场雨，会洗出一个怎样的春天？
无人知晓。
但所有人都知道，风暴，真的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