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点黑灰碎屑也升上去了。
那东西在阴沉的高空里轻轻一散,像从未真正停留过。可就在它彻底化入虚无的那一瞬,压在纽约上空许久的那种窒息感,终于开始退去。
原本像被无形巨手死死按住的空气,先是松了一线,随后一点一点恢复流动。风重新穿过断裂街区,卷起焦灰,掠过塌陷的高架与被烧穿的楼体边缘,发出低而长的呜鸣。
删除区域停止扩张了。
那些原本仍在城市边缘无声啃噬现实的漆黑断面,终于不再继续向外蔓延。扭曲的轮廓停在原地,像是被谁按下了终止键。
维度扰动也在逐步回落。
半空中残存的错位光影一层层淡下去,街道尽头那些时而拉长、时而塌缩的建筑投影,重新变回现实该有的样子。连耳膜深处一直低低震颤的怪异嗡鸣,也终于开始消退。
整座城市像从噩梦里缓过一口长气。
那口气很沉,却真实地回来了。
废墟中央,周默站着没动。
他盯着高空,盯着宙灭最后消失的位置。直到那片天幕里再也找不出半点属于那怪物的痕迹,直到四周也再没有传来任何相似的恶意回响,他才终于确认。
怪物确实已经离场了。
确认完成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一样,直接瘫坐在一截断墙边。
断墙焦黑,混着钢筋和碎石。他坐下去时,背后扬起一层细灰,落在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衣料上。
他身上还留着七星连珠强行切换后的反噬痕迹。
手臂肌肉还在不受控地轻微抽搐,脖颈到肩侧残着细密的红黑纹路,呼吸也不稳。Omnitrix安静扣在腕上,金属表层还留着高负荷后的暗热,边缘灯纹时明时灭。先前那次强行切回快闪之星,几乎是顶着装置和身体一起崩开的边缘硬拽过来的,现在反噬一点没少,全落回来了。
但他第一句话却不是报告伤势。
他只是坐在那里,眼神都有点发空,像大脑还没从刚才那一连串极限切换和生死拉扯里真正回神。隔了半息,他才带着点发懵地问了一句:
“赢了?”
声音不大,还有点哑。
下一秒,格温最先扑了过来。
白色身影掠过断裂路面,几乎是在周默话音落下的同时就到了他面前。她没有去看天空,也没去管远处还在冒烟的废墟,第一反应就是检查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先看肩。
再看手臂。
再看腿。
目光一路扫下去,快得像刀。她把人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确认人还完整,没有少掉什么零件,悬到极点的那口气才终于落下来。
然后,她直接一把抱住了周默。
抱得很紧。
不是轻轻碰一下,也不是战后克制的确认,而是情绪决堤之后几乎本能的一扑,像非得这样才能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的还在。
刚才决战时硬撑的冷静,在这一刻全散了。
她先前一直绷着,绷着神经,绷着判断,逼着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乱。可现在宙灭撤了,那股必须死死撑住的劲一松,情绪就后知后觉地全涌了上来。
她连骂他都带着鼻音。
“你有病吗……谁让你那样切的?”
声音发闷,尾音发涩,明明是在骂,抱着人的手却一点都没松。
周默被她抱得微微一晃,没挣。大概也没力气挣。刚刚瘫坐下去时那种全身被抽空的感觉还在,骨头缝里都像灌了铅,连抬手都嫌重。
风从旁边吹过,卷着灰,也卷着战场终于停下来的那种空白。
旺达也从半空落下。
她落地时没有多余声势,靴跟踩在一片破碎混凝土上,只激起一点淡灰。猩红色的混沌魔法还缠在她指间,残余光晕明灭不定。
她表面还维持着镇定。
神情没乱,呼吸也没有失控。那种一贯冷静的外壳仍在,连看向周默和格温的目光都还是沉着的。
但她握着混沌魔法的手,明显在轻微发抖。
不是攻击的前兆,也不是继续施法的蓄势,就是很轻、很细的一点颤。若不注意,几乎会被指尖流动的红光遮过去,可那一点颤意真实存在,连带着那团本该被她稳稳掌控的混沌能量边缘都起了极轻的波纹。
这足够说明,她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镇定。
纽约还在冒烟。
远处街区的火光映在低空,像一层压不下去的暗红。坍塌的道路、被撕开的楼体、断裂的桥梁骨架,还有那些被战斗与维度撕扯共同留下的巨大创口,全都还摆在那里,提醒着刚才发生了什么。
可和几分钟前相比,这座城市已经不一样了。
没有新的删除继续蔓延。
没有更深的维度震颤再从地下涌出来。
没有那道庞大到几乎压住整个战场的毁灭之躯继续俯视众生。
只剩战后的风,战后的灰,战后的沉默。
还有一口终于能真正吸进去的空气。
“赢了?”
周默刚才那句带着点发懵的话,像仍在废墟之间回荡。
没人立刻给出答案。
因为这场仗赢得太重了。
他们正面击溃了宙灭投放到地球的本体,把那东西从现实里打回去了。压在纽约上空的窒息感正在退,删除区域停止扩张,维度扰动逐步回落,整座城市都像从噩梦里捞回了一条命。
可真正的轻松还没有来。
风吹过断墙,灰从墙沿簌簌落下。
周默坐在那儿,被格温抱着,背后是焦黑的废墟,前方是仍在冒烟的核心战场,头顶则是终于空出来的天空。他的脸色差得厉害,眼里那点发懵还没完全散,七星连珠强行切换后的反噬仍在身体里一阵阵翻涌,可在确认宙灭真的离场以后,那根绷到极限的弦,终究还是松了。
松开的瞬间,疲惫、剧痛、透支、后怕,全一起压了回来。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把纽约从当场毁灭的结局里硬拽回来了。
这口气,是抢下来的。
这条命,是拼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