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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奴的帝王路

作者:沈观棋 | 分类:军事历史 | 字数:116.1万字

第312章 结识贾显度

书名:马奴的帝王路 作者:沈观棋 字数:3.3千字 更新时间:2026-06-25 12:16:17

九月的洛阳,秋意渐浓。

铜驼街两旁的槐树叶子开始大片飘落,金黄的叶片铺满青石板,被往来车马碾成碎末,混入尘土。风里带了凉意,吹在脸上,已没了夏日的燥热,反倒有一种清冽的、近乎萧索的感觉。

李世欢走在去城防营房的路上,怀里揣着一份兵部发往东门守将的文书,是关于秋防期间增派巡哨的例行通知。这类文书通常不急,但赵成特意叮嘱他“今日务必送到”。

城防营房在东门内侧,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夯实的黄土。院子里晾晒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军服,在秋风中摇晃。几个兵卒正围着一口井打水,水桶碰撞井壁的声音沉闷而单调。

这就是洛阳城防军的生活。与骠骑大将军府的朱门高墙相比,这里寒酸得像另一个世界。

李世欢走进院子,向门房出示腰牌和文书:“尚书省函使,送东门防务文书。”

门房是个瘸腿的老兵,接过文书看了看,朝里面喊了一嗓子:“贾队主!有文书!”

片刻,从东侧一间营房里走出个汉子。约莫三十出头,中等身材,但肩膀宽阔,手臂粗壮,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他的脸方方正正,眉骨突出,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时像在掂量什么。

“我就是贾显度。”汉子走到近前,声音低沉,“什么文书?”

李世欢递上文书:“兵部关于秋防增哨的通知。”

贾显度接过,拆开封漆,快速扫了一眼,眉头皱起:“增哨?增多少人?”

“文书上没说具体,只说‘酌情增派’。”

“酌情?”贾显度嗤笑一声,“兵部那帮老爷,就知道发这种模棱两可的公文。增哨要不要增饷?增了哨,原来的岗怎么排?这些他们想过吗?”

他说话很直,带着武人特有的那种粗糙和不满。李世欢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站着。

贾显度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从尚书省来?”

“是。”

“那你帮我问问兵部那些老爷,”贾显度语气里带着讥讽,“我东门现有守军一百二十人,分三班轮值,每班四十人,守四个时辰。要‘酌情增哨’,是不是得给我补人?还是说,让现有的兄弟一天守六个时辰?”

李世欢依旧沉默。他知道这种问题没有答案,兵部不会管具体执行,他们只负责发公文,显示自己在“履职”。

贾显度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把文书卷起来,塞进怀里:“行了,知道了。你回去吧。”

李世欢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看了看院子里那几个打水的兵卒,又看了看营房破旧的门窗,忽然开口:“贾队主在洛阳几年了?”

贾显度愣了一下,打量他:“八年。怎么?”

“八年还是队主?”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冒犯。但贾显度没有生气,反而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

“队主怎么了?”他说,“在洛阳,能当上队主,已经算不错了。多少兄弟混了十几年,还是个普通兵卒。”

“但按军功,不该只是队主吧?”

贾显度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转身:“你跟我来。”

他带着李世欢走进营房。里面很简陋,一排通铺,铺上堆着些破旧的被褥。靠墙有张破桌子,桌上摆着几本兵册,还有一只缺了口的陶碗。

贾显度从桌下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是几卷用油布包着的东西。他取出一卷,展开,是一张军功记录,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深浅不一,显然不是一次记录的。

“这是我八年的军功。”贾显度指着上面的条目,“太和二十三年,柔然游骑袭扰孟津,我率本队三十人迎击,斩首五级,伤七人,获马三匹。”

“正光元年,洛阳东市有流民暴动,我部奉命弹压,擒拿为首者三人,平息事态。”

“正光二年,黄河春汛,东门段河堤告急,我率部抢险三日,保堤无恙。”

他一桩桩说着,语气平静,但每说一桩,李世欢心里的沉重就多一分。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军功。

“结果呢?”贾显度卷起军功记录,声音冷了下来,“八年了,我还是个队主。手下还是那一百二十人。月俸还是那点钱粮,还经常被克扣。”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世欢其实知道,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因为我不是鲜卑八姓子弟。”贾显度一字一句,“因为我没有个好爹,没有个好舅舅,没有个能在朝堂上说上话的亲戚。在洛阳,升迁不看军功,看出身,看关系,看你会不会送礼,会不会拍马屁。”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那些羽林军的娃娃,一来就是幢主!为什么?因为他爹是征西将军!因为他姓元、姓陆、姓于!他们打过仗吗?杀过人吗?知道刀怎么握吗?不知道!但他们就是能升,升得飞快!”

营房里很安静,只有贾显度的声音在回荡。外面打水的兵卒似乎也听到了,但没人进来,只是默默做着自己的事。

李世欢静静听着。这些话,他在怀朔听侯二说过,听刘贵说过,现在又听贾显度说。原来天下的不公,到处都一样。

“有时候我想,”贾显度喘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咱们这些边镇来的,在洛阳眼里算什么?看门狗。用得着的时候,扔块骨头;用不着的时候,踢到一边。我们拼死拼活守城门,那些老爷们在府里喝酒听曲,完了还嫌我们碍眼。”

他说到这里,忽然看向李世欢:“你也是边镇来的吧?听口音,像是北边?”

“怀朔。”李世欢说。

“怀朔……”贾显度点点头,“我是代郡人。咱们算半个同乡。”

他走到桌边,倒了碗水,水是凉的,递了一碗给李世欢,自己也端了一碗,仰头灌下。喝完了,抹抹嘴,又说:“我在洛阳八年,看明白了。这朝廷,没救了。从上到下,烂透了。我们这些人,再怎么拼命,也改变不了什么。”

“所以你就认命了?”李世欢问。

“不认命又能怎样?”贾显度苦笑,“我还能造反不成?我有家有口,老家还有老母,有妻儿。我要是敢闹,他们怎么办?”

他放下碗,看着营房破旧的屋顶:“有时候真想回代郡去。至少在那儿,天是蓝的,地是宽的,不用看这些糟心事。”

“那就回。”李世欢忽然说。

贾显度一愣:“什么?”

“天下之大,岂止洛阳?”李世欢缓缓说,“代郡回不去,还有别的地方。并州,河北,甚至……更北的地方。总有地方,需要真正能打仗的人,需要凭军功说话的地方。”

贾显度盯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李世欢打断他,“我只是觉得,贾队主这样的人才,困在洛阳当个看门狗,可惜了。”

两人对视了片刻。

营房里很安静,只有秋风穿过门缝的呜咽声。

良久,贾显度开口,声音很轻:“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送信的函使。”李世欢说,“但我也在找路。找一条能让边镇兄弟吃饱饭、有尊严的路。”

贾显度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几个兵卒。他们正围坐在一起,分食一块干硬的饼子,说笑着什么,笑声很响,但透着一种底层人特有的、苦中作乐的豁达。

“我有个弟弟,”贾显度忽然说,“叫显智,在西门当队主。他比我小五岁,性子更烈。去年因为顶撞上官,被打了二十军棍,现在背上还有疤。”

他转过身,看着李世欢:“如果你说的那条路……真的存在。我和我弟弟,愿意跟着走。”

这话说得很重。

也很危险。

但李世欢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这是一个在朝廷制度内挣扎了八年、已经看到尽头的人的绝望,也是一个武人对改变命运的最后渴望。

“现在还不行。”李世欢说,“路还没找到。但我答应你,如果找到了,我会告诉你。”

贾显度点点头,没有多问。

“贾队主,保重。将来……或许真有需要你和你弟弟的那一天。”

贾显度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武人的豪爽,也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我等你消息。”

李世欢躬身告辞。

走出营房时,院子里那几个兵卒还在说笑。其中一个年轻的,看见李世欢出来,还朝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阳光很好,秋高气爽。

但李世欢知道,在这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有多少像贾显度这样的人,在沉默中等待,在绝望中坚持。

洛阳上层醉生梦死,下层麻木绝望。

但现在他发现,还有第三种人——既不醉生梦死,也不麻木绝望的人。

他们在等待。

等待一个机会。

等待一条路。

而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条路。

然后,带他们走。

走出城防营房,回到铜驼街时,已是午后。

傍晚回到陋室,马文正在整理书卷。见李世欢回来,他抬起头:“今日送信顺利?”

“顺利。”李世欢说,“认识了一个人。”

“谁?”

“城防营的队主,贾显度。代郡人。”

马文放下书卷:“又是一个不得志的武人。”

“不止不得志,”李世欢说,“是在等一条新路。”

马文沉默片刻,轻声说:“这洛阳城里,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了。”

“是啊。”李世欢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朝廷越腐败,这样的人就越多。等到多到一定程度……”

他没有说下去。

但马文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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