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欢回到洛阳,是在三月中旬的一个黄昏。
怀朔的朔风还留在骨头缝里,洛阳城温润潮湿的空气反倒让他有些不习惯。穿过建春门时,守门的兵卒还是那几张麻木的脸,查验路引的手势机械而敷衍。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这座城似乎永远都在自己的节奏里缓慢腐烂,对外界的变化浑然不觉。
函使院的差事也照旧。主事宦官赵成接过他从怀朔带回的回文,掂了掂,眼皮都没抬:“搁这儿吧。明儿去尚书省送几份急件。”
李世欢躬身应是,退出来时,听见赵成在身后对另一个小宦官嘀咕:“……听说北边闹得更凶了,沃野镇那边……”
他没听完,径直回了永和坊的陋室。
马文正在灯下抄经,见他推门进来,抬起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可算回来了。怀朔……怎么样?”
“更糟了。”李世欢简短地说,卸下行囊。那个装着兵书抄本的布包被他小心地放在枕边。
他没有说太多怀朔的事,马文也没多问,只是叹了口气:“哪儿都糟。你走的这些天,洛阳又涨了一次粮价。现在一斗粟米要三百五十文了。”
李世欢的手顿了顿。他离开时,还是三百文。
“为什么涨?”
“漕运出了事。”马文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说是黄河春汛,冲毁了一段河堤,粮船搁浅。运粮的官儿报上去,说是‘天灾损耗’,要朝廷补拨钱粮重修河堤。可实际上……”
他压低声音:“我有个同乡在工部当差,私下说,那段河堤去年秋天才修过,拨了三十万钱。这才几个月?哪那么容易冲毁?分明是上下串通,做账贪钱。”
李世欢沉默地听着。又是熟悉的套路,假借天灾,虚报损耗,层层分肥。在洛阳,他见过太多类似的事了。
但这一次,他听的时候,心里那根弦绷得格外紧。
因为他刚见过怀朔戍卒三个月没发全饷的模样,见过镇外窝棚区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而支撑着洛阳奢靡生活的漕粮,正在被这样一群蛀虫啃噬。
“明天我去看看。”他说。
第二天晌午,李世欢揣着几份要送往尚书省各曹的公文,出了函使院。
他没有直接去尚书省,而是绕道去了洛水码头。
洛阳的漕运,主要靠两条河:黄河运来的粮食在孟津卸船,经陆路运到洛阳;洛水则承担城内及近郊的物资运输。每年春夏之交,都是漕运最繁忙的时候,大量的粮食、布帛、盐从各地汇聚而来,支撑着这座帝都的运转。
李世欢走到洛水南岸时,远远就听见了号子声。
低沉、嘶哑,那是纤夫拉船时的号子。
他寻声走去,绕过一片堆放木料的货场,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下了脚步。
洛水在这里拐了个弯,水流湍急。十几艘漕船正逆流而上,每艘船头都拖着三根粗大的纤绳。绳子的另一端,是近百名纤夫,他们赤着上身,瘦骨嶙峋的脊背弯成弓形,深棕色的皮肤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汗的光。纤绳深深勒进肩胛的肉里,每一步都在泥滩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嘿——哟!嘿——哟!”
号子节奏沉闷。纤夫们低着头,眼睛盯着脚下的泥地,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要断裂的弓弦。最前面那个老纤夫,背上的鞭痕叠着鞭痕,新旧交错,看得人心疼。
岸上,三个穿着青色吏服的监工提着鞭子来回巡视。其中一个肥胖的监工正扯着嗓子骂:“都他娘没吃饭吗?用力!今日这船粮要是申时前进不了仓,你们谁都别想领工钱!”
一个年轻纤夫脚下一滑,险些摔倒。纤绳瞬间绷紧,整队人都被带得晃了晃。
肥胖监工冲上去,鞭子劈头盖脸抽下去:“废物!找死是不是?!”
鞭梢在空中抽出尖啸,落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年轻纤夫闷哼一声,背上立刻泛起一道血痕。他咬紧牙关,没敢叫出声,只是更用力地绷直了脊背,重新拉紧纤绳。
李世欢站在货场的阴影里,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黄河渡口的那些纤夫,想起他们脊背上同样的鞭痕。原来这世上的苦力,无论在哪条河边,命运都是一样的。
船队缓慢地向上游移动。大约半个时辰后,最前面那艘船终于靠上了码头。纤夫们瘫坐在泥滩上,大口喘着气,有人从怀里掏出干硬的饼子,就着河水啃。
李世欢这才从阴影里走出来,装作路过的样子,向码头走去。
码头上已经忙开了。脚夫们扛着麻袋从船上卸粮,监工拿着账本在一旁计数。粮仓的仓吏也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浅青色官服,正和押运官站在仓房檐下说话。
李世欢走近些,靠在堆放的木箱后,隐约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王押运,这批粮,数目可对?”仓吏的声音不高,带着官腔。
押运官是个黑脸汉子,咧嘴笑了:“李仓丞放心,三百船粮,一船不少。就是路上……嘿嘿,您懂的,总有些损耗。”
“损耗多少?”
“按老规矩,三成。”押运官伸出三根手指,“其中两成是‘实在损耗’,路上颠簸撒漏、雨水浸湿,这些都没法子。还有一成是‘人情损耗’,各处关卡、巡检,总得打点打点,不然这粮可到不了洛阳。”
仓吏点点头,似乎对这个比例很满意:“三成……还行。账面上我会做平。不过今年元乂公那边……”
“明白,明白。”押运官压低声音,“元乂公新纳的那房妾室,听说喜欢江南的绸缎?下官这次特意备了二十匹上好的吴绫,已经送到府上了。另外,各衙署的‘常例’,也都按新规矩加了半成。”
仓吏的脸上露出笑容:“懂事。那就这么着。粮先入库,账目我后天让人送去。”
“有劳李仓丞。”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押运官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塞进仓吏手里。仓吏掂了掂,不动声色地收进怀中。
交易完成。
李世欢默默看着这一切。三成损耗,也就是说,从地方运来的三百船粮,到洛阳入库时只剩两百一十船。那九十船的粮食,就消失在“损耗”这个模糊的词里。
而消失的粮食,变成了贿赂的绸缎,变成了塞进腰包的银钱,变成了元乂府里新妾的欢笑。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刚走几步,忽然听见码头另一侧传来争吵声。
一个老纤夫正跪在地上,对着一个监工磕头:“……刘爷,行行好,把工钱结了吧!家里老婆子病着,等钱抓药……”
监工一脚踹开他:“滚!今天的船还没卸完,结什么工钱?再嚷嚷,一文钱都没有!”
老纤夫被踹倒在地,又爬起来,继续磕头:“刘爷,刘爷,求您了……我就领我那份,我等着救命……”
“你的那份?”监工冷笑,“你今儿拉船时摔了一跤,耽误了时辰,工钱扣一半!剩下的,等所有船卸完再结!”
“可……可那不是我摔的,是绳子断了啊!”
“我说是你摔的就是你摔的!”监工又是一脚,“再啰嗦,连这一半都没有!”
李世欢停下脚步。他看着那老纤夫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背上新旧交错的鞭痕,看着他绝望的眼神。
他想起了怀朔镇外窝棚区那些流民,想起了昭玄寺外跪地哀求的老汉。
原来在这个朝廷,最末端的人,连讨要自己那份血汗钱,都要这样跪着、磕着头。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这位官爷,”李世欢开口,声音平静,“在下是尚书省的函使,来码头送公文。刚才听见这边争执,不知何事?”
监工打量了他一眼,旧吏服,但毕竟是官署的人,语气稍微收敛了些:“没什么大事,这老东西干活不力,还想赖工钱。”
“哦?”李世欢看向老纤夫,“老丈,你今日拉了几船?”
老纤夫愣了愣,颤声道:“三……三船。从卯时拉到未时,没停过。”
“三船……”李世欢点点头,又看向监工,“按码头的规矩,拉一船多少钱?”
监工脸色变了变:“这……这不关你的事吧?”
“我只是好奇。”李世欢笑了笑,“听说最近朝廷严查各衙署、码头克扣工钱的事,御史台那边已经抓了几个典型。这位官爷,您这码头……账目可清楚?”
这话说得轻飘飘,但监工的脸瞬间白了。
码头上的账目,哪经得起查?层层克扣、虚报人数、做假账……都是心照不宣的秘密。真要是御史台来查,一查一个准。
监工咽了口唾沫,挤出一个笑容:“这位……这位大人说笑了。我们码头都是按规矩办事的。”他转向老纤夫,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扔在地上,“算了算了,看你可怜,工钱给你。快滚!”
老纤夫连忙捡起钱,数了数,脸色又苦了:“刘爷,这……这不够啊,说好一船三文,三船九文,这才五文……”
“爱要不要!”监工瞪眼。
李世欢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监工。
那目光平静,却像有重量。监工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掏出一文钱扔过去:“行了行了,再加一文,赶紧走!”
老纤夫还想说什么,李世欢摇摇头,示意他先离开。老纤夫看看李世欢,又看看监工,最终攥着那六文钱,踉踉跄跄地走了。
监工松了口气,朝李世欢拱拱手:“多谢大人……体谅。”
李世欢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走出码头时,他听见身后传来监工压低声音的咒骂:“……什么东西,也敢管老子的闲事……”
他没回头。
沿着洛水河岸慢慢走,午后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纤夫的号子声又响起来了,低沉、嘶哑,像垂死野兽的呜咽。
河面上,又有新的漕船驶来。纤夫们重新背起纤绳,弓下腰,号子声再次响起。监工的鞭子在空中挥舞,抽打声和骂声混在一起。
这一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仿佛永远不会改变。
但李世欢知道,会变的。
当这根纤绳崩断的时候,当船上拉的粮食再也填不满那些无底洞的时候,当纤夫们连六文钱都拿不到、只能饿死的时候——
一切,都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