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镇清晨,寒气依然砭骨。他早早起身,站在院中的水井边,用木桶打上来的水擦脸。冷水激得他浑身一颤,头脑却异常清醒。
昨夜客栈里的那场谈话,那些掷地有声的话,散出去的积蓄,还有心中那团刚刚点燃却已无法扑灭的火,此刻都在冰冷的晨光里沉淀下来,变得清晰而坚硬。
“世欢。”
身后传来司马子如的声音。李世欢回头,见他手里提着个小布包,正站在廊下看他。
“起这么早?”李世欢拧干布巾。
“来给你送行。”司马子如走过来,把布包递给他,“几张路上吃的饼,还有……几卷书。”
李世欢接过,布包沉甸甸的。他解开看了一眼,里面除了几张粗麦饼,果然有几卷手抄的册子。最上面那卷封皮上写着《九州兵要略辑》,字迹工整清秀。
“这是……”
“我这两年闲时抄的。”司马子如搓了搓冻红的手,“从《孙子》到《吴子》,从《司马法》到《尉缭子》,还有本朝以来关于边镇、骑兵、城防的论述。都是断章残篇,东抄西凑的,但……或许你用得上。”
李世欢心头一热。
“多谢。”他把布包仔细系好,背在肩上,“走,找个地方,聊聊。”
两人没有去镇上的食肆,而是沿着南街往镇外走。晨雾未散,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早起的贩子正支起摊子,笼屉揭开时冒出的白气很快被寒风吹散。
走到镇外那座废弃的土地庙时,司马子如停下脚步。
“就这儿吧。”他说,“清净。”
庙里比以前更破败了。供桌倒塌在地,泥塑的神像半边身子已经坍塌,露出里面的稻草和木架。
李世欢从行囊里取出个小陶罐,又摸出两个粗陶碗。罐里是他从洛阳带回的茶,不是什么好茶,但在这边镇已是稀罕物。
茶水泛着黄绿色,热气在冰冷的空气里袅袅升起。
两人面对面坐在毡垫上,捧着陶碗暖手。
“子如,”李世欢啜了一口茶,看着碗里浮沉的茶叶,“昨夜我说了那么多洛阳的事,你听完……怎么想?”
司马子如捧着碗,沉默了片刻。
“我在想,”他缓缓开口,“你看到的那些,永宁寺的金身、昭玄寺的债户、户曹的假账,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李世欢抬眼:“什么联系?”
“一条吸血的管子。”司马子如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清晰,“管子的一头插在百姓身上,吸他们的血汗;管子的另一头,连着洛阳那些金碧辉煌的地方。佛寺、衙门、王府……都是管子的出口。吸上来的血,从这些地方流出来,就变成了金子、账簿、宴席上的酒肉。”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这根管子,之所以能一直吸,是因为管子外面,裹着一层东西。”
“什么东西?”
“兵。”司马子如吐出一个字。
李世欢的手顿住了。
“《孙子》开篇就说: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司马子如放下陶碗,“但现在的朝廷,把兵当成了什么?当成了这根吸血管子的保护壳。只要壳还在,管子就能继续吸。”
“你看这里。孝文帝太和十七年,那时六镇初设,戍卒皆选天下精勇,赐予田宅,妻儿随军。一人守边,全家荣光。可如今呢?”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破庙漏风的窗棂,望向外面荒凉的边镇:“如今的戍卒,三月不发全饷,冬衣絮薄如纸,兵器锈蚀不堪。朝廷视他们如刍狗,用之则来,弃之则去。可偏偏是这些被当成刍狗的人,守着这根管子的最外层,北疆防线。”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缓缓说,“这根管子,其实很脆弱。因为它的壳——兵,已经快撑不住了。”
“不是快撑不住了。”司马子如摇头,“是已经裂了。”
他压低声音:“世欢,你可知如今这天下,真正的兵在哪儿?”
李世欢心中一动:“你说。”
“不在洛阳。”司马子如一字一句,“洛阳的兵,羽林、虎贲、还有那些挂着各种名号的禁军,都是绣花枕头。他们存在的意义,不是打仗,是摆排场,是维护洛阳城里那套体面。”
他蘸了点水,在倒塌的供桌上画了几个圈。
“真正的兵,在三个地方。”
“第一,边镇。”他的手指点在第一个圈上,“六镇戍卒,哪怕再苦再穷,他们是真见过血、杀过柔然人的。这些人一旦被逼到绝路……”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了。
“第二,豪强坞堡。”手指移到第二个圈,“河北、并州、关中,那些大族私养的部曲。这些人不为朝廷打仗,只为保护自己的庄园、财产。乱世一来,他们就是一方诸侯。”
“第三,”他的手指停在第三个圈上,顿了顿,“在那些……早有准备的人手里。”
“比如?”李世欢问。
司马子如抬眼看他,目光深邃:“比如秀容的尔朱荣。”
“你知道他?”李世欢不动声色。
“知道一些。”司马子如点头,“尔朱荣,志不在小。”
“我这两月打听来的。”司马子如说,“尔朱荣在秀容,做三件事。”
“第一,收容流亡。河北水灾的难民,六镇逃兵,关中的流民……只要是青壮,他来者不拒。管吃管住,编入部伍。”
“第二,私市战马。朝廷禁民间私蓄战马,可尔朱荣通过突厥、柔然商人,这些年至少弄到了三千匹好马。他的骑兵,现在可能是并州最强。”
“第三,”司马子如的声音压得更低,“贿赂洛中权贵。元乂、刘腾,还有那些掌权的阉宦,他都打点得周到。所以他在秀容做什么,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四,最重要的一点,其四,尔朱荣一族久享免税之权,其祖代勤为世祖敬哀皇后之舅,凭外戚之亲与征伐之功,获朝廷特赐百年租赋全免,此特权世代承袭,至今未废。
李世欢静静地听着。这些信息,有些他在洛阳也有耳闻,但不如司马子如整理得这么系统。
“他图什么?”李世欢问。
“刚开始可能没什么想法,但是现在就不一定了,实力滋生人的野心。”司马子如说得直白,“他在养寇自重。”
“养寇?”
“对。”司马子如点头,“北镇现在乱象已显,朝廷迟早要派兵平叛。派谁?中央军不敢轻动,怕京防空虚;地方郡兵羸弱,不堪一击。最后只能倚仗尔朱荣这样的藩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光:“而尔朱荣要的,就是朝廷‘倚仗’他。平叛过程中,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扩张军队,收编叛军精锐,控制北镇要地。等朝廷反应过来,他已经尾大不掉了。”
李世欢感觉背脊一阵发凉。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说中的悚然。
跟刘贵的交谈,还有他在洛阳的了解,也隐约感觉到尔朱荣的野心,但没有司马子如分析得这么透彻。此刻听着他冷静而犀利的剖析,他仿佛看见了一张大网正在北方缓缓张开。
“所以,”李世欢缓缓说,“尔朱荣在等。等北镇乱起来,等朝廷求他,等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南下,把整个并州、乃至河北,都收入囊中。”
“不止。”司马子如摇头,“也许他要的是更大的东西。”
“什么?”
司马子如吐出两个字,“乱世之中,有兵就是草头王。但要想成大事,得有‘名’。尔朱荣现在缺一个名分,一个可以让他逐鹿中原的名分。”
李世欢沉默了。
破庙里安静下来,只有寒风穿过窗洞的呜咽声。陶碗里的茶已经凉透。
良久,李世欢开口:“子如,依你看……这天下,会怎么变?”
司马子如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望着外面渐渐散去的晨雾,望着怀朔镇破败的城墙,望着更北方阴山模糊的轮廓。
“会先乱。”他说,“北镇必反,而且很快。”
“乱起来后,朝廷会慌,会派尔朱荣这样的人去平乱。尔朱荣会借此坐大。”
“然后呢?”
“然后……”司马子如转过身,背光站着,脸上蒙着一层阴影,“然后就看,谁能挟天子以令诸侯。”
他走回李世欢面前,重新坐下。
“世欢,昨夜你说‘为政若此,事可知也’,我深以为然。这天下,确实要乱了。但乱世之中,有几种人。”
“第一种,是点火的人。如陈胜吴广。他们看到不公,心中愤怒,揭竿而起。但往往眼界窄,格局小,最后要么被剿灭,要么为他人做嫁衣。”
“第二种,是摘桃的人。如曹操。他们冷静,有耐心,等别人把火烧起来,再以‘平乱’‘安民’的名义进场,收割胜利果实。”
“第三种,”司马子如看着李世欢的眼睛,“是种树的人。”
“种树?”
“对。”司马子如点头,“点火的人烧掉旧林子,摘桃的人抢走现成的果子。但真正能成气候的,是那些在灰烬里,默默种下新树苗的人。”
他蘸着凉茶,在供桌上画了一棵简单的树。
“树苗小的时候,要躲在别的树荫下,借雨水,借土壤,慢慢长根。等根扎深了,树干长粗了,才能顶开头上的荫蔽,见到自己的天。”
李世欢看着那棵用水痕画成的树,心中波涛汹涌。
他明白司马子如在说什么。
“所以,”他缓缓开口,“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点火,也不是想着摘桃。而是……找一块地方,把树苗种下去,让它慢慢长?”
“是。”司马子如点头。
他顿了顿:“洛阳是天下中枢,你在那里,能看到风向,要结交该结交的人,找到将来能倚靠的大树荫。”
“明白了。”李世欢问。
破庙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沉重,而是一种澄澈的、通透的沉默。仿佛所有的迷雾都被拨开,前路虽然艰险,但方向已经清晰。
李世欢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该走了。”他说。
司马子如也站起来,帮他拿起行囊。两人走出破庙,晨雾已散尽,天空露出一种边地特有的、苍茫的蓝色。
走到拴马的老槐树下,李世欢接过行囊,系在马鞍后。他翻身上马,坐稳后,低头看着司马子如。
“子如,”他说,“你说的对,”
司马子如笑了。
李世欢点点头,握紧缰绳。
“保重。”他说,“等我消息。”
“你也保重。”司马子如拱手。
李世欢深深看了他一眼,一抖缰绳。
老马迈开步子,沿着官道向南行去。马蹄扬起细细的尘土,在晨光里泛着金色的光晕。
司马子如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变成一个黑点,最终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
李世欢策马南行。
怀朔镇被远远抛在身后,前方是连绵的荒原,再往前是黄河,过了黄河就是洛阳。
风迎面吹来,带着塞上特有的、混合着泥土和草的气息。
是啊,现在还不是张扬的时候。在怀朔,他一味的学会了低头,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在规矩的缝隙里生存。而现在,在洛阳,见识了更多,他学会更多的东西,学会了隐藏,学会了经营。
马匹的颠簸中,他摸了摸怀里那个布包。里面除了司马子如送的兵书,还有他这些年在洛阳记下的零散笔记,关于各衙署的见闻,关于权贵的癖好,关于钱粮的流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