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洛阳,雨水渐渐多了起来。
自从在安业坊撞见尔朱荣的使者后,李世欢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开始有意识地收集、整理这些日子看到、听到的碎片,不是像从前那样,只是记下某个事件、某个数字,而是试图把它们拼凑成一张更大的图。
陋室的墙上,那幅洛阳地图旁边,又多挂了一张粗糙的牛皮纸。这是他用半个月的俸禄从西市买的,纸面粗糙泛黄,但足够大。他用炭笔在上面画了简单的轮廓:北方的六镇,中部的并州、河北,南方的洛阳、关中,再往南的江淮……
一张天下大势图的雏形。
但光有图不够。图是骨架,还需要血肉。
于是,在一个雨夜,当马文外出抄经未归,陋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时,李世欢点亮油灯,从床下拖出一只旧木箱。
箱子里是他六年来积攒的东西:函使院发下的过时文书副本,送信途中随手记的零散笔记,还有马文偶尔抄录的朝廷邸报摘要。纸页泛黄卷边,墨迹深浅不一,混杂着汗味、霉味和尘土的气息。
他盘腿坐在地上,将这些东西一一摊开,在油灯昏暗的光晕里开始整理。
首先需要分类。
他取过三卷空白的册子,这是马文前些日子送他的,纸不算好,但够厚实。在扉页上,他分别写下:
卷一:人物经纬
卷二:钱粮弊案
卷三:天下舆情
然后,开始誊抄、整理。
卷一:人物经纬
这一卷,记录的是洛阳权力场上的关键人物,以及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最先写下的是“元乂”这个名字。在其下标注:侍中、领中书监,总揽朝政,灵太后被幽禁后实际掌权者。亲信:郑俨(通直散骑侍郎)、刘腾(宦官)、贾粲(宦官)……
然后,是“元乂党羽网络”。
他画了一张简图,以元乂为中心,向外辐射出数条线。一条连向宦官集团,这是元乂控制宫廷的抓手;一条连向鲜卑勋贵,这是他维持武力的基础;一条连向部分汉人士族,这是他为统治披上的文治外衣。
在每条线的末端,他标注上具体的人名、官职,以及,这是他格外注意收集的,这些人的把柄、嗜好、弱点。
比如郑俨,他写下:“贪财,尤好古玩。去年收受并州某商贾玉璧一对,价值百金。
比如刘腾,他写下:“掌管内宫采买,虚报价格,年贪墨不下千金。与宫外药材商勾结,以次充好。有隐疾,常服丹药。”
这些人,有的是他在送信时亲耳听到的议论,有的是马文从各种渠道听来的闲话,有的是他在各衙署廊下等待时,跟人结交了解。
零零碎碎,但拼凑起来,就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网的中心是元乂,网的每一根丝线都连着一个人的贪婪、把柄或欲望。
李世欢抄写着这些名字,心里泛起一股冰冷的寒意。
这就是统治这个帝国的核心圈层。一群蛀虫,靠着互相抓握把柄、分赃利益,维持着表面的平衡。
而在这个网络之外,还有其他人。
他在另一页写下“尔朱荣”,高乾、李元忠、封隆之……还有“六镇势力”。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看着这些名字。
元乂、尔朱荣、河北豪强、北镇叛军……
这是四股力量。
一股在洛阳,掌握着名义上的中央政权,但腐败无能。
一股在秀容,掌握着精锐边军,野心勃勃。
一股在河北,掌握着钱粮人口,伺机而动。
一股在北镇,掌握着愤怒的民力,已经点火。
这四股力量,现在还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
但迟早,会撞在一起。
而撞在一起的时候,就是天下大乱的时候。
卷二:钱粮弊案
这一卷,记录的是这个帝国的经济命脉如何被蛀空。
李世欢翻开第二本册子,开始抄录那些零散的数字和见闻。
首先是漕运。他根据在洛水码头的观察和打听,估算出一个数字:
“正光二年,经洛阳漕运粮食约三百万石。其中‘损耗’三成,计九十万石。此九十万石中,约六十万石为各级官吏贪墨、分肥,三十万石为实际损耗。”
九十万石粮食,够二十万大军吃一年。
而这只是洛阳一处。天下十三州,每年征收的租调、转运的物资,被这样“损耗”掉的,又该是多少?
然后是军饷。他抄录下从刘贵、侯二那里来的信息:
“北镇戍卒,定额粮饷为月粟二石,钱三百文。实际发放:粟一石至一石半,钱一百五十文至二百文。克扣比例:三成至五成。克扣流向:镇将、军主、各级军官私分。”
“洛阳禁军,定额高于边镇,实际发放亦有克扣,但比例较低一两成。羽林、虎贲等勋贵子弟充斥之部队,克扣多用于享乐;寒门为主之部队,克扣多用于贿赂上官以求升迁。”
钱粮之外,还有土地。
他记下司马文曾经提过的数据:
“洛阳周边,佛寺占田约三十万顷(注:此数为估计,实际或更多)。僧只户(寺院佃农)租税:收成之五至六成交寺,余者自留。官府田税:僧田免税,故寺院兼并愈烈。”
“河北、关中大族,占田亦巨。其中部分为合法赐田、购田,部分为巧取豪夺(通债、逼卖等)。大族田庄,往往自成一国,官府政令难入。”
一桩桩,一件件。
李世欢越抄,手越稳,心越冷。
这不是个别人的腐败,是整个制度的腐烂。从中央到地方,从军队到寺院,每一层都在吸血,每一环都在漏损。
而这个制度,还在勉强运转。
靠的是最底层那些纤夫、佃农、戍卒的血汗。
以及,靠的是惯性,一个庞大的帝国,即使内部已经千疮百孔,凭着惯性也能滑行一段很长的距离。
但惯性总有耗尽的时候。
当底层再也榨不出血汗的时候,当漏损终于超过临界点的时候——
就是系统崩溃的时候。
卷三:天下民心
这一卷,最难写。
因为“民心”不是账本上的数字,不是官员名录,而是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情绪,一种流淌在街谈巷议中的暗流。
李世欢翻开第三本册子,笔尖悬在纸面上,久久没有落下。
乱世将至,有人绝望,有人愤怒,有人观望,有人准备。
这就是民心。
不是整齐划一的声音,而是无数种情绪、无数种算计、无数种欲望交织成的。
李世欢终于落笔。
“北镇民心:戍卒怨气盈野,对朝廷失望透顶。北境乱,非偶然,乃必然。”
“河北民心:大族离心,百姓困苦。大族修缮坞堡,既为自保,亦为待变。百姓夹在朝廷赋税与大族租佃之间,生计日艰。若乱起,大族可保一方暂时安宁,但终非长久之计。”
“洛阳民心:上层醉生梦死,下层麻木绝望。权贵忙于争权夺利、贪污享乐;寒门官吏苦于生计、前途无望;市井小民困于物价、苟延残喘。都城繁华表象下,尽是糜烂。”
“并州(尔朱荣)民心:边地将士慕其强,商贾乐其利,流民投其活。尔朱荣以财力、武力、权术聚拢人心,渐成气候。”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油灯已经添了两次油,窗外夜色深沉,雨不知何时停了,屋檐偶尔滴下水珠,发出单调的声响。
三卷册子,摊开在他面前。
人物、钱粮、民心。
这是天下的三维。
透过这三个维度,他看到的是一个正在加速崩溃的帝国。
不是突然的爆炸,而是缓慢的、不可逆转的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