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贵带来的河北消息,在李世欢心里盘旋了好几天。
那些修缮的坞堡,私养的部曲,还有高乾在寻找的那个“懂鲜卑习俗的汉人”,这些消息在他脑子里反复拼凑,又散开,再拼凑。夜深人静时,他躺在陋室的床板上,睁着眼睛看屋顶的椽子,想象着千里之外的河北平原上,那些高墙深垒的庄园里正在发生什么。
但他没有更多时间去深想。
函使院的差事依旧繁忙。四月初的洛阳,春意渐浓,各衙署之间的文书往来也多了起来。朝廷似乎终于开始关注北镇的乱象,兵部、户部、尚书省之间关于调兵、筹粮、拨款的公文雪片般传递。李世欢每天要跑四五个衙门,常常天不亮就出门,宵禁前才回来。
就是在这样的奔波中,他撞见了一件事。
那是四月初七的午后。给郑大人送私信。
安业坊是洛阳城西的富贵区。坊内多是大户人家的宅邸,青砖高墙,朱门铜环,门前常有石狮镇守。街道干净整洁,行人衣着体面,连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大户人家熏香的气味。
李世欢找到郑府时,门房打量了一眼李世欢身上的旧吏服,鼻孔里哼了一声:“什么事?”
“送信。”李世欢递上信函,“烦请转交郑大人。”
门房接过信,掂了掂,又瞥了他一眼:“哪来的?”
“国子监的。”
听到“国子监”三个字,门房脸色稍微好了些,但依旧倨傲:“等着。”转身进了门。
李世欢退到街对面一株槐树下等候。四月的午后阳光透过新绿的槐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轿子或马车经过,轮毂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坊墙间回荡。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郑府侧门忽然打开了。
不是门房,而是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匆匆走出来,站在门口张望。片刻,街角传来马蹄声,三骑快马转进巷子,马上是三个穿着胡服的汉子,不是寻常商旅的打扮,而是那种边地武士的装束:窄袖短袍,腰挎弯刀,皮靴上沾着尘土。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一脸络腮胡,眼神锐利。他在郑府门前勒马,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常年骑马的人。
管事立刻迎上去,拱手笑道:“巴图鲁大人,您可来了!主人在书房等候多时了。”
被称作巴图鲁的汉子点点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说:“路上耽搁了。最近关卡查得严。”
“理解,理解。”管事连声道,“快请进。”
巴图鲁回头对两个随从说了句什么,是鲜卑语,李世欢没听清。两个随从点头,牵着三匹马退到巷子阴影里。
管事引着巴图鲁从侧门进去,门随即关上。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前后不过几十息的时间。若非李世欢正好在对面等候,恐怕不会注意到。
但他注意到了。
而且,他认出了那个巴图鲁,不是真的认识,而是认出了他腰间那把刀的形制。刀鞘是上好的牛皮,鞘口镶嵌着一块暗红色的玛瑙。这种装饰风格,他在并州一带见过,是秀容、代北那边豪酋亲卫常用的制式。
秀容。
尔朱荣的地盘。
李世欢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他依旧靠在槐树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道,余光却牢牢锁定郑府的侧门。
大约半个时辰后,侧门再次打开。
巴图鲁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管事跟在身后,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两人在门口又低声说了几句。巴图鲁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锦囊,塞进管事手里。管事推辞了两下,最终还是收下,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巴图鲁拱手告辞,招呼两个随从,上马离去。
管事站在门口,目送三骑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回府。关门时,他似乎朝街对面看了一眼,但李世欢已经低下头,装作整理鞋子的样子。
门关上了。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门房才拿着回执出来,递给李世欢:“郑大人说信收到了,事情他会看着办。”
李世欢接过回执,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走出安业坊时,他的脚步很稳,但脑子里却在飞快运转。
郑大人,此人出身荥阳郑氏,虽不是顶级高官,但深得元乂信任,常在左右。
尔朱荣的使者,私下拜访元乂亲信。
这绝不是寻常的礼节往来。
回到陋室时,天色已近黄昏。马文还没回来,他接了个大活,给某位官员抄写佛经,这几日都在对方提供的书房里赶工。
李世欢点亮油灯,从枕边拿出那本册子,边翻边想今天的事。
“尔朱荣已深入洛阳权贵圈。其所图非小,绝非寻常藩将。”
合上册子,他走到窗边。
暮色四合,洛阳城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里模糊。
尔朱荣。
这个名字,在怀朔时听司马子如分析过,在洛阳也时有耳闻。但今天是第一次,李世欢亲眼看到这个人的势力如何具体地渗透进洛阳的权力网络。
一个边镇的藩将,私下结交中枢权臣的亲信,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尔朱荣不满足于在秀容当个土皇帝。
意味着他有更大的野心,并且已经开始布局。
李世欢想起刘贵说的河北消息。高乾那些大族在等一面旗,等一个名分。而尔朱荣呢?他肯定也在等。等北镇乱起来,等朝廷求他出兵,等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南下,把势力扩张到并州以外。
但尔朱荣比河北大族更危险。
因为他手里有兵,真正的,见过血的边军。而且他是胡人(契胡),在北镇戍卒和六镇杂胡中有天然的号召力。一旦乱起,他可以迅速整合北方的胡人力量。
而这样的人,现在正在贿赂洛阳的权贵,为自己铺路。
李世欢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紧迫感。
乱世将至,各方势力都在暗中准备。河北大族在修坞堡,尔朱荣在贿赂权贵,洛阳的权贵在抓紧时间享乐捞钱。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而他呢?
他手里只有几个兄弟,还有一个刚刚萌芽的、甚至连自己都还不太敢深想的志向。
差距太大了。
但他没有沮丧。
相反,一种奇异的平静涌上心头。就像站在山巅看脚下的云雾,虽然看不清具体路径,但至少知道了山势的走向。
因为绝大多数人,还活在迷雾里。
第二天,李世欢找了个机会,又去了一趟安业坊附近。
他没有再去郑府,而是在坊外的茶摊坐了半个时辰,要了一碗最便宜的茶汤,慢慢喝着,耳朵却竖着听周围茶客的闲聊。
茶摊是消息集散地。贩夫走卒、小吏闲人,都喜欢在这儿歇脚,说些闲话。
“……听说了吗?北边沃野镇那边,闹的越来越厉害了……”
“朝廷还没派兵?”
“派什么兵?元乂公说,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让地方镇压就可以了,等秋后再议……”
“秋后?等到秋后,怕是要打到并州了!”
“打到并州才好呢!尔朱荣不是在那儿吗?让他去打……”
听到“尔朱荣”三个字,李世欢的耳朵动了动。
邻桌是两个穿着绸衫的商人模样的中年人,说话声音不高,但茶摊安静,听得清楚。“说到尔朱荣,我上月从并州回来,那边可热闹了。”
“怎么个热闹法?”
“尔朱荣在秀容收编六镇流民、契胡本部、胡汉等边地部族,他都收。管吃管住,一个月还发三百文饷钱,比朝廷的戍卒都强!”
“他哪来那么多钱?”
“这你就不知道了。”先前那人压低声音,“尔朱荣地方一家独大。还跟洛阳的某些大人物……”他做了个手势,“你懂的。”
“朝廷不管?”
“管?谁管?并州刺史是他的人,洛阳这边……嘿嘿,收钱的人多了去了。只要他不公然造反,朝廷巴不得有这么个人镇着北边呢。”
两人又说了些生意上的事,结了账走了。
李世欢慢慢喝完碗里的茶汤,放下两文钱,起身离开。
走在回城的路上,他把听到的碎片和昨天的见闻拼在一起。
尔朱荣在做三件事:招兵买马,私通外族,贿赂洛阳权贵。
这三件事,指向同一个目标——扩张势力,等待时机。
而洛阳朝廷的反应是……默许,甚至纵容。
为什么?
因为朝廷已经虚弱到需要倚仗这样的藩将来维持表面的稳定。只要尔朱荣不明着造反,朝廷就装作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这是一种危险的平衡。
一旦平衡打破……
李世欢不敢深想。
但他知道,平衡迟早会打破。
因为北镇的火已经点起来了,而且越烧越旺。等到朝廷不得不求尔朱荣出兵平叛的时候,尔朱荣要的价码,恐怕就不只是钱和官职了。
那天晚上,马文回来了,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里有种完成一件大事后的轻松。
“抄完了?”李世欢问。
“抄完了。”马文坐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三百卷《金刚经》,足足抄了七天。那位大人说要送到永宁寺供奉,为母亲祈福。”
李世欢倒了碗水递给他:“得了多少工钱?”
“三十匹绢。”司马文说,“比市价高了三成。那位大人说,我字写得工整,以后有活还找我。”
三十匹绢,对于抄书吏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但李世欢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那位官员愿意多出三成工钱,说明他不缺钱。而不缺钱的官员,在现在的洛阳,往往意味着……
“那位大人,是哪家的?”他问。
“姓元。”司马文喝了口水,“元乂的远房堂侄,在太常寺挂了个闲职。”
又是元乂。
这个名字,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李世欢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昨天在安业坊见到的事说了。
马文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跳动,映得那张清瘦的脸忽明忽暗。
“尔朱荣……”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这个人,比我们想的更厉害。”
“怎么说?”
“他走的是两条路。”马文分析道,“一条明路:在秀容招兵买马,积蓄实力。这是乱世求存的根本。一条暗路:贿赂洛阳权贵,打通关节。这是为将来铺路,无论他是想割据一方,还是想逐鹿中原,都需要朝廷内部的配合,至少是不反对。”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元乂现在总揽朝政,搞定了他,就等于搞定了半个朝廷。”
“然后呢?”
“然后?”马文苦笑,“然后就是养虎为患。尔朱荣的势力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等到朝廷发现控制不住的时候,就晚了。”
陋室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经亥时了。
李世欢吹熄了油灯。两人躺在床板上,都没有睡意。
黑暗中,马文忽然说:“世欢,你觉得……尔朱荣这样的人,会是终结乱世的人吗?”
李世欢没有立刻回答。
一个边镇军阀,通过贿赂攀附权贵,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这样的人,或许能在乱世中崛起,成为一方枭雄。
但终结乱世?
“他不会。”李世欢终于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尔朱荣这样的人,眼里只有权力和地盘。他要的是取代现在的朝廷,自己当皇帝。至于百姓的死活,天下的安定……不在他的考量里。”
“那谁会是?”
这个问题太大了。
大到黑暗中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良久,李世欢说:“不知道。但我想,终结乱世的人,至少得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得明白,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私产。”李世欢缓缓说,“鲜卑人坐了天下,汉人受苦;汉人坐了天下,鲜卑人遭殃,这么换来换去,没有尽头。真正能让天下安定的人,得让鲜卑人能骑马,汉人能种田,敕勒人能放牧,大家都有活路,都有盼头。”
马文在黑暗里笑了:“你这想法……太大了。”
“是啊。”李世欢也笑了,“太大了。所以现在只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