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光元年八月廿七,李世欢接到了正式的命令。
文书是镇将府亲兵送来的,装在一只青布函套里,封口盖着段长的私印。李世欢拆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份盖有尚书省兵部印的《函使勘合》,另一份是段长手书的密信。
《函使勘合》写得很程式化:“兹委怀朔镇戍主李世欢为朔州函使,赴洛公干。沿途驿传,凭此供给车马食宿。”落款日期是九月初一。
密信只有寥寥数语:
“世欢吾弟:九月初三卯时,镇城北门外出发。行装宜简,随从不过二人。至洛后,依计行事。段长手书。”
李世欢把文书和信看了三遍,然后凑到油灯上点燃。纸页蜷曲,化作灰烬,落在陶碗里。他端起碗走到门外,把灰烬撒进风中。
八月末的草原,草色已经开始转黄。风吹过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味道。远处,青石洼的屯田已经收割完毕,田里只剩下短短的茬子,像剃过头发的头皮。打谷场上的粮堆小了许多——大部分“余粮”已经被监护使衙的车队拉走,剩下的,勉强够戍堡吃到明年开春。
李世欢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回屋。他打开墙角一口旧木箱,从最底层翻出一本账册。账册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纸张泛黄,边角磨损。他翻开,里面是用炭笔记录的,字迹潦草,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这是青石洼的暗账。
明账在司马达那里,记录着戍堡的兵力、器械、粮草,是给上面看的。暗账记的是别的东西:这些年私下屯垦的田地、藏在各处的粮食、与边境小部落的私下交易、还有那些不能见光的“关系”。
李世欢一页页翻着。账上记着:
· 粮食:分藏三处。黑水河谷废窑,存陈粟八十石;青石洼后山狐洞,存新粟一百二十石;乙旃部老牧民乌尔罕处,寄放炒米、肉干,折粟约五十石。总计二百五十石。
· 马匹:寄养乌尔罕处良马二十五匹,俱是战马体型,毛色混杂,不惹眼。
· 匠户:铁匠何三、弓匠老何头、皮匠陈瘸子三户,已安置在黑水河上游密林,有简易工棚,可打制兵器、修补弓甲。
· 物资:狐洞内藏铁料三百斤、弓弦四十副、箭镞五百;废窑内有皮甲二十领(需修补)、药材十五箱(以金疮药为主)。
· 银钱:碎银十二两、铜钱八贯,藏于戍堡灶台下陶罐内。
这些是李世欢这些年攒下的家底。边镇戍主俸禄微薄,这些粮食、马匹、物资,有的是剿匪所得未上报,有的是与部落私下贸易赚的差价,还有的是从各种“损耗”里一点点抠出来的。见不得光,但关键时候能救命。
他合上账册,走出屋子。司马达正在院中清点器械,见他出来,迎上来:“将军,侯二从吐若奚泉回来了。”
“人在哪?”
“马厩那边,正在喂马。”
李世欢往马厩走去。侯二果然在,正抱着一捆干草喂他那匹黄骠马。马瘦了些,侯二也瘦了,脸上多了道新疤,从颧骨划到嘴角,结了暗红的痂。
“伤怎么回事?”李世欢问。
侯二摸摸脸,咧嘴笑:“没事,跟柔然人打了一架。”
“为何打架?”
“他们抢水。”侯二放下草料,“吐若奚泉就那几眼泉,柔然人的牲畜多,把泉眼都占了。咱们的士卒去打水,他们不让,说泉周三百步都是他们的牧地。起了冲突,动了手。”
李世欢沉默。这种事,这两个月已经听过太多。柔然人仗着朝廷的优待,越来越放肆。抢水、抢草场、抢道路,怀朔镇的军民稍有反抗,元孚便以“破坏抚柔大局”问罪。
“咱们的人吃亏没?”
“吃了点小亏,伤了三个。”侯二说,“不过没怂,也放倒了他们四个。后来他们的头人来了,倒是说了几句场面话,赔了些羊皮。可那眼神……”侯二顿了顿,“将军,那些柔然人看咱们的眼神,不像看盟友,倒像看……看圈里的羊。”
李世欢拍拍他的肩:“回来就好。去歇着吧。”
侯二却没动:“将军,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我在柔然营地这一个月,看见了些事。”侯二压低声音,“他们的马,比咱们多;他们的刀,比咱们快。这还不算,我瞧见有洛阳来的车队,夜里进营地,卸下来的不是粮食,是……是兵器。”
李世欢眼神一凝:“看清了?”
“看清了。木箱撬开了缝,里面是崭新的横刀,刀柄上还有武库的烙印。”侯二声音更低了,“将军,朝廷一面让咱们缴械,一面给柔然人送刀。这不对劲。”
岂止不对劲。李世欢想起这些日子各戍堡军械流失的传闻,原来不止是士卒偷卖,上头也在卖——不,是送。
“这话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只跟将军说。”
“烂在肚子里。”李世欢盯着他,“对谁都不要说,包括司马达。”
侯二重重点头:“我明白。”
李世欢回到屋里,司马达跟了进来。
“将军,函使的事定了?”
“定了。九月初三出发。”
司马达沉默片刻:“带谁去?”
“你和侯二。”
“戍堡这边……”
“交给周平。”李世欢说,“他稳重,能镇住场面。你走前,把暗账的事跟他交代清楚。”
司马达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放在案上:“这是最新的数目。粮食又耗了些,上月从黑水河谷取了二十石,分给那些断粮的牧户。现在实存二百三十石。”
李世欢接过册子,没看,直接问:“还能撑多久?”
“按现在的消耗,到明年三月。”司马达顿了顿,“但如果柔然人再来抢几次,或者朝廷再征调,可能……熬不过冬天。”
“冬天……”李世欢望向窗外。草原的冬天,他经历过太多次。白毛风一刮就是几天几夜,雪深过膝,牲畜冻死,道路断绝。那是要人命的季节。
“我走之后,”他收回目光,“有几件事,你务必办好。”
“将军吩咐。”
“第一,粮食。暗账上的存粮,非到生死关头,不得动用。尤其不能分给外人——我知道你心善,但咱们自己的人要先活。”
司马达点头:“是。”
“第二,人马。那二十五匹马,让乌尔罕好生照料。月钱照给,多加两成。匠户那边,让他们打制箭矢,多多益善。但动作要隐秘,分批打,分批藏。”
“明白。”
“第三,”李世欢声音压低,“留意各戍堡的动静。尤其是那些被抽丁多、征粮重的戍堡。若有人闹事,或是有异动,立即记下。我不在,你不要掺和,但要知道。”
司马达抬眼看他:“将军是担心……”
“我不知道。”李世欢摇头,“但怀朔现在像一锅烧开的水,盖子快压不住了。咱们得知道火在哪,什么时候会掀锅。”
交代完这些,已是黄昏。李世欢独自出了戍堡,往黑水河方向走去。
他想在走之前,再看看这片土地。
八月的黑水河,水位已经下降,露出两岸被冲刷得光滑的卵石。河水清澈,能看见底下的水草摇曳。这里是怀朔镇最好的草场,水草丰美,往年此时,河边挤满了饮水的牛羊,牧民的帐篷像蘑菇一样散落在草地上。
可现在,河边冷冷清清。朝廷划定的“柔然牧地”界桩,一根根钉在河边,像一道无形的墙。界桩这边,草长得老高,无人收割——原本在这里放牧的秦三叔一家,上月被迫迁走了,去了南边那片沙地草场。界桩那边,倒是能看见柔然人的牲畜,星星点点,在夕阳下悠闲地吃草。
李世欢沿着河走,在一处河湾停下。这里地势隐蔽,岸边长满红柳,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他拨开柳枝,钻进一处天然的石窟。石窟不大,深处堆着些麻袋,里面是炒米和肉干。这是他早年藏的一处应急粮,连司马达都不知道。
他检查了麻袋,没有受潮,没有鼠咬。这些粮食,或许某天能救急。
从石窟出来,天已经擦黑。他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远处有哭声。
循声找去,在河边一片红柳丛后,他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正跪在地上挖着什么。走近了才看清,妇人挖的是草根。孩子约莫三四岁,瘦得皮包骨头,在妇人怀里小声啜泣。
“大嫂,”李世欢出声,“天黑了,怎么还不回家?”
妇人吓了一跳,抬头见是穿军服的人,更是惶恐,抱着孩子就要跑。
“别怕,我是青石洼的李戍主。”
妇人停下脚步,借着最后的天光打量他,忽然跪下:“李将军……求您……给点吃的吧……孩子两天没吃东西了……”
李世欢扶起她:“你们是哪的人?怎么落到这地步?”
妇人流泪:“我们是黑水河的牧户,当家的姓秦……”
李世欢心里一沉:“秦三叔家的?”
妇人点头:“公公上月被迫迁去沙地,草料带不走,牲口饿死了一半。当家的去跟柔然人理论,被打断了腿……现在躺在家里,伤重,没药治。家里……家里实在没粮了……”
李世欢默然。他认得这妇人,是秦三叔的小儿媳,去年秋收时还见过,那时脸色红润,抱着孩子笑得开心。这才一年,人就瘦脱了形。
他从怀里摸出块饼——那是他随身带的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妇人:“先给孩子吃。”
妇人千恩万谢,接过饼,小心地喂给孩子。孩子饿极了,抓着饼狼吞虎咽。
“沙地那边……情况怎么样?”李世欢问。
“活不下去。”妇人摇头,“草长得稀,十亩地养不活一头羊。朝廷说会拨粮救济,可等了一个月,一粒米都没见到。现在各家的存粮都见底了,有人开始吃草根、树皮……”
她说不下去,只是哭。
李世欢把剩下的半块饼也给了她:“先熬着。我想想办法。”
可他能想什么办法?青石洼自己的粮食也紧巴巴的。从暗账里拿?那些粮食是备着最坏的时候用的,给了这家,那家呢?怀朔镇像秦三叔这样的牧户,何止百家?
他最终还是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里面有些碎铜钱,塞给妇人:“先去买点粮,撑几天。”
妇人又要跪,被他拦住。
“回去吧,天黑了,路上小心。”
看着妇人抱着孩子消失在暮色里,李世欢站在河边,久久不动。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柔然营地的烟火气。那里此刻应该正在煮饭,肉香能飘出几里远。
而河的这边,怀朔镇的牧户在挖草根。
回到戍堡,天已黑透。李世欢没回屋,直接去了灶间。戍堡的晚饭刚过,灶膛里还有余烬。他蹲下身,扒开灶台下的砖块,取出那只陶罐。
罐子沉甸甸的,里面是他这些年攒下的银钱。他倒出来,在油灯下数了数:碎银十二两,铜钱八贯又三百文。对一个戍主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积蓄。
他留下二两碎银、两贯铜钱——这是去洛阳的路费和打点用。剩下的,重新装回罐子,叫来司马达。
“这些钱,你收着。”他把罐子推过去,“我走之后,若遇到像秦三叔家那样的急难,可以酌情帮一点。但要记住,救急不救穷。咱们的能力,救不了所有人。”
司马达捧着罐子,手有些抖:“将军,这是您全部的家底……”
“钱财是身外物。”李世欢打断他,“我此去洛阳,若能成事,不差这些;若不能成事,留着也无用。不如用在刀刃上,至少……让跟着咱们的人,少饿死几个。”
司马达眼圈红了,重重点头:“卑职……明白。”
这一夜,李世欢没睡。他点上油灯,把暗账又看了一遍,然后把该交代的事,一条条写在纸上。写给司马达的,写给周平的,写给乌尔罕的,甚至写给那些匠户的。每封信都不长,但意思要清楚。
写完信,天已蒙蒙亮。他吹灭灯,和衣躺下,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是这些年在怀朔的经历:初来时还是个毛头小子,第一次巡边差点迷路;第一次剿匪,刀砍进骨头里拔不出来,做了好几晚噩梦;屯田丰收时,和士卒们一起喝酒,醉得躺在打谷场上数星星;还有那些死去的人,战死的,病死的,饿死的……
这片土地,他守了八年。八年,足够把一个少年磨成汉子,也足够看清很多东西。
他看清了边镇的苦——苦在风沙,苦在严寒,更苦在永远不被看见。洛阳的贵人只知道这里驻着兵,却不知道这些兵也是人,也要吃饭,也有家小。
他看清了朝廷的算盘——怀朔也好,柔然也好,都是棋盘上的子。下棋的人只关心整盘棋的输赢,不会在意某个子是不是被吃了,是不是疼。
他也看清了自己的路——继续当个听话的戍主,早晚有一天,会被这口锅煮烂。唯一的生路,是跳出这口锅,去看看到底是谁在添柴,火为什么这么旺。
窗纸渐渐发白。李世欢坐起身,开始收拾行装。
两套换洗的军服,一套便服。一双新打的靴子。佩刀要带,但换了把不起眼的,刀鞘斑驳,看起来像用了很多年。干粮袋里装了些炒米、肉干,还有一小包盐。钱分两处藏,一处贴身,一处缝在衣角。
收拾停当,他走出屋子。戍堡里已经开始活动,炊烟升起,士卒们陆续起床。见他出来,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看他。
“将军……”有人欲言又止。
李世欢笑笑:“都该干嘛干嘛。我出去几天就回来。”
这话没人信。函使去洛阳,一去至少三四个月,赶上大雪封路,可能半年都回不来。但没人戳破。
早饭后,李世欢把周平叫来,当着司马达的面,交代戍堡事务。
周平是青石洼的老人,四十多岁,作战勇猛,为人耿直。听完交代,他抱拳道:“将军放心,卑职定守好戍堡,等将军回来。”
“有三件事,你要记住。”李世欢说,“第一,柔然人来挑衅,能忍则忍,不要起冲突。但若他们动手伤人,也不必怕,打回去。出了事,往我身上推——反正我不在。”
周平点头:“是。”
“第二,粮食要省着吃。从今天起,口粮减一成。告诉兄弟们,这是为了熬过冬天。我若能要到粮饷,加倍补还。”
“第三,”李世欢顿了顿,“若有士卒要逃……抓回来,按军法,该打打,该罚罚。但若逃的是家有老幼、实在活不下去的……睁只眼闭只眼吧。”
周平愣了愣,看向司马达,司马达微微点头。
“卑职……明白。”
交代完这些,李世欢去马厩挑了匹马。不是战马,是匹普通的黄骠马,耐力好,不惹眼。鞍鞯也是旧的,皮子磨损得发白。
司马达和侯二也收拾好了。三人三马,行装简单,看起来就像普通的边军出差。
戍堡的士卒们聚在门口送行。没人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目光里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李世欢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最后看了一眼青石洼戍堡。土墙,烽燧,飘着的褪色军旗。这里是他八年的家。
“走了。”他说。
马鞭轻扬,三骑出了堡门,向南而行。
走出不远,李世欢回头望。戍堡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但墙上那些人影还站着,像一排不会倒下的柱子。
他转回头,目视前方。
前路漫漫,通往洛阳。那座他从未到过的都城,那座决定着怀朔命运的城市。
他不知道此行能要到什么,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不去,就只能在这口锅里等死。
去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哪怕这线生机,要穿过刀山火海,要踏过无数人的尸骨。
马匹小跑着,扬起细碎的尘土。朝阳升起,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草原在他们身后,一点点远去。
而前方,是未知的洛阳,是深不见底的朝廷,是这个庞大帝国正在溃烂的心脏。
李世欢握紧缰绳,眼神渐冷。
既然这世道不给人活路,那他就自己闯一条出来。
哪怕,那条路上全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