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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奴的帝王路

作者:沈观棋 | 分类:军事历史 | 字数:116.1万字

第311章 元乂专权

书名:马奴的帝王路 作者:沈观棋 字数:3.3千字 更新时间:2026-06-25 12:16:17

秋意渐浓的八月末,洛阳城却依然闷热。

政变已过去月余,血迹早被雨水冲刷干净,尸体也已掩埋。但空气中总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不是真正的血腥味,而是一种权力更迭后特有的、混合着恐惧与谄媚的气味。

李世欢走在铜驼街上,明显感觉到这座都城节奏的变化。

行人依旧络绎,车马依旧喧嚣,但每个人脸上都多了一层刻意为之的神色:官吏们步履匆匆,仿佛身负重任;士人高谈阔论,言语间必称“元公”;商贾们眼神闪烁,既想打探消息又怕惹祸上身。整座城像一台被重新上紧发条的机巧,每个齿轮都按新的规矩运转。

最显眼的是骠骑大将军府,如今门前车马从清晨到深夜络绎不绝。元乂不仅总领禁军、都督中外诸军事,更加了“录尚书事”头衔,真正总揽朝政。那些曾依附灵太后、清河王的官员,要么消失不见,要么改头换面,捧着厚礼在这府门前排队等候召见。

李世欢今日要送的,正是一份送往大将军府的紧急文书。内容他不用看也知道,定是某地祥瑞,或某官贺表。这月余来,这类文书他已送了不下二十封。

排队等候时,他听见身前两个官员低声交谈。

“张兄,你那事……元公可准了?”

“准了准了!昨日刚批下,下月就去兖州上任。”答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绯袍官员,脸上掩不住的得意,“多亏郑大人从中斡旋。”

“花费……不小吧?”

“这个数。”官员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匹上等绢,外加一对玉璧。不过值了!那可是上郡太守!”

三百匹绢。李世欢默算着。按洛阳市价,一匹绢值粟米五石,三百匹就是一千五百石,够五百户农家吃一年。而这,只是买一个郡守官职的价钱。

北镇戍卒三个月发不出全饷,洛阳流民每日饿死十数人。而在这里,三百匹绢不过是一笔交易的开端。

门开了,一名管事模样的人出来传话。等候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每张脸上都堆起最得体的笑容。

“王大人,李大人,元公有请。”

被点到名的两人整了整衣冠,疾步而入。余下的人脸上掠过失望、羡慕、焦急,但很快又恢复等待的姿态。

李世欢的文书由侧门递入,等了约半个时辰,拿到回执。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朱门高墙的府邸。

权力真是奇妙的东西。一个月前,这里还只是座亲王府邸。一个月后,它就成了整个帝国的中枢。而那些进出其间的人,仿佛也随着门楣的抬高,身价倍增。

回到函使院,赵成正在院里发脾气。

“废物!一群废物!”他尖利的嗓音刺破午后的沉闷,“让你们盯紧那些乱嚼舌根的,盯了半个月,就抓了几个说书的?!”

几个小宦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赵公公,童谣……童谣实在难查源头啊……”一个胆大的颤声说,“孩子们互相学着唱,今日这个坊,明日那个坊……”

“那就把唱童谣的都抓起来!”赵成咆哮,“元公昨日亲口问了!这事办不好,咱们都得去北宫陪那位!”

“北宫”二字像冰水浇头,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李世欢默默从旁边走过,回到自己值房。刚坐下,赵成就跟了进来,反手关上门。

“世欢,”赵成的脸色缓和了些,但眼神里藏着审视,“你最近送信,路上可听到什么……特别的话?”

“赵公公指的是?”

“童谣。”赵成盯着他的眼睛,“那首‘元乂元乂,一手遮天’。”

李世欢露出茫然神色:“街上确有孩童在唱。怎么,这童谣有问题?”

“问题大了!”赵成压低声音,“这分明是有人散布,动摇民心!元公疑心是北宫那位……或是河北那些心怀叵测的大族,在背后指使。”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你常在外走动,若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要及时报我。元公如今最恨的,就是吃里扒外、知情不报之人。”

“小人明白。”李世欢躬身。

赵成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重:“记住,太聪明的人活不长,但太糊涂的人……也活不好。这个分寸,你得拿捏准了。”

说完,他转身出去了。

李世欢站在原地,肩头还残留着被拍打的触感。那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勉励,是主子对奴才的敲打,提醒他,他的命攥在谁手里。

傍晚回到陋室,马文正在灯下整理抄好的经卷。见李世欢回来,他放下笔,神色凝重。

“今日在太常寺,听到些消息。”

“什么?”

“劝进。”马文吐出两个字,“以郑大人为首,二十余名官员联名上书,称元乂‘肃清朝纲,功高盖世’,请加九锡,开府仪同三司。”

李世欢并不意外。权臣的戏码,自古如此:先清君侧,再掌大权,而后加九锡,最后……禅让。

“元乂什么反应?”

“据说……很受用。”马文冷笑,“那二十多人里,有八个是灵太后昔日的宠臣,当初弹劾元乂最起劲的。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最忠心的拥趸。”

“还有更可笑的。”他继续道,“下午又有一批官员上书,说灵太后‘昏聩误国,任用奸佞’,元乂‘拨乱反正,功在社稷’,当‘进爵为王,总摄万机’。”

总摄万机。那就是摄政王了。

贪财的、好色的、结党营私的、庸碌无能的。如今,他们都成了元乂最忠诚的狗,用最华丽的辞藻,粉饰最肮脏的交易。

“《汉书》有载,”马文轻声道,“王莽谦恭未篡时。当初他礼贤下士,天下称颂。待到大权在握,便露了本性。如今元乂……”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权力更迭了,但游戏规则没变。

还是吸血,还是腐败,还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只是换了个庄家,换了批玩家。

“还有件事,”马文声音更低了,“那首童谣……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赵成今日还为此发火。”

“不止洛阳。”马文说,“我从一个河北来的书商那儿听说,童谣已传到邺城、信都。虽然词句略有不同,但意思一样,元乂专权,太后被囚。”

李世欢心头一震。童谣竟传得这么快,这么远?

“官府在查,但查不完。”马文道,“孩童传唱,妇人闲谈,酒肆私语……这种东西,像风,像野火,堵不住的。”

正说着,窗外隐约飘来孩童的嬉闹声。仔细听,确有模糊的韵调:

“……一手遮天……哭死北边……”

声音很轻,很快被风声淹没。

但确实在。

表面平静,深处汹涌。

第二日,李世欢送信经过西市时,亲眼见证了童谣的顽强。

西市依旧热闹,但热闹里藏着诡异。商贩们吆喝声比平日低了三度,顾客们讨价还价时眼神闪烁。每个人都在说话,但每个人都怕说错话。

李世欢在一家茶摊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茶汤。邻桌两个布衣汉子正在低声交谈。

“……东市老刘家那孩子,前日唱了那童谣,被羽林军抓去打了十板子。”

“孩子才六岁!他们也下得去手?”

“不下手不行啊。听说元公府里传话出来,谁再传这童谣,以诽谤朝廷论处。”

“可禁得住吗?我今早还听见巷子里有孩子在哼……”

正说着,一队羽林军巡逻走过。茶摊瞬间安静,所有人都低头喝茶,直到军队走远,才敢继续交谈,但声音压得更低,像蚊蚋嗡嗡。

李世欢喝完茶,起身离开。刚走出十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清脆的童音:

“元乂元乂,一手遮天……”

是个约莫七岁的男童,蹲在街边玩石子,无意识地哼唱着。

旁边的妇人,应该是他母亲,脸色煞白,一把捂住孩子的嘴,惊慌地左右张望,然后抱起孩子就往屋里跑。孩子被捂得难受,双腿乱蹬,呜咽声闷在手掌里。

街上的人都看见了,但都装作没看见。

卖饼的继续揉面,卖布的继续量尺,行人匆匆走过。

只有那孩子被捂住的呜咽,还有那半句没唱完的童谣,悬在午后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李世欢加快脚步,离开西市。

他忽然想起北宫墙内那戛然而止的哭声。

原来,不止北宫。

整座洛阳城,所有的真话,所有的抗议,所有的悲鸣,都在被捂住。

用权力捂住,用暴力捂住,用恐惧捂住。

但捂得住嘴,捂得住心吗?

回到函使院交差时,李世欢在门口遇见赵成。老宦官正送一个面生的中年宦官出来,两人低声说着什么。

“……北宫那边,要再加派守卫。”中年宦官声音尖细,“元公说了,不能出半点差池。”

“明白,明白。”赵成连连躬身,“饮食用度都按最低标准,绝不会让她好过。”

“不是让她不好过,”中年宦官纠正,“是让她……悄无声息。”

赵成会意点头。

中年宦官走了。赵成转身看见李世欢,脸色一沉:“听到什么了?”

“什么也没听到。”李世欢垂目。

赵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没听到就好。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

他挥挥手:“去吧。”

李世欢躬身离开。他能感觉到,赵成的目光一直钉在他背上,直到他拐进廊道。

夜晚,陋室。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还有,极轻极轻的,孩童哼唱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风中残烛。

“一手……遮天……”

声音很轻,很脆弱。

但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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