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乂扩权的诏书颁布后,洛阳城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表面上看,一切如常。铜驼街依旧车水马龙,各衙署的官吏按时点卯,市井的贩夫走卒照常吆喝。
函使院的差事忽然多了许多送往骠骑大将军府的文书,内容五花八门,有各卫将军表忠心的,有地方官员贺升迁的,有请求拨付军饷的,还有检举同僚“不恭”的。赵成对这些文书格外重视,每次都亲自分拣,叮嘱送信的函使“务必亲手交到刘公公的人手里”。
而李世欢,因为送信从无差错,渐渐被赵成指派去送一些更紧要的函件。这让他有了更多机会进出尚书省、中书省这些核心衙署,也让他看到了更多隐藏在公文往来的正常节奏下的暗流。
七月十三,清晨。
李世欢照例天未亮就起身。马文还在沉睡,他昨夜抄经到子时,此刻睡得正沉。李世欢轻手轻脚地穿戴整齐,从水缸里舀了瓢冷水擦了把脸,便出了门。
今日他要在尚书省当值,这是函使衙的轮值制度,每月有几天需在重要衙署值守,随时传递紧急文书。当值的地点在尚书省东廊的一间小值房,与各曹的办公场所只隔一道穿堂。
他走到铜驼街时,东方刚泛起鱼肚白。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更夫拖着疲惫的脚步往回走。晨雾未散,远处的宫阙楼阁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快到尚书省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对。
太安静了。
平日里这个时候,尚书省门前应该已经有早到的吏员在等候开门,有仆役在洒扫台阶,有准备递送文书的小吏聚在门口低声交谈。
但今天,门前一个人都没有。
不仅没有人,连灯都没点。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前的石狮在晨雾中沉默伫立。
李世欢心中警铃大作。他放轻脚步,退到街对面一株槐树的阴影里,静静等待。
片刻,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人声,是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有压抑的呼吸声。声音来自尚书省围墙内侧,那里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他在阴影里等了约莫一刻钟。
天色渐渐亮了些,晨雾开始消散。忽然,尚书省的侧门开了道缝,一个穿着青色吏服的中年人探出头来,左右张望。
李世欢认得他,是吏部曹的一个主事,姓王,平日总是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此刻他的脸上却满是惊恐,嘴唇发白。
王主事确认街上无人后,迅速闪身出来,几乎是跑着穿过街道,消失在对面巷子里。
就在侧门即将关上的瞬间,李世欢看见了门内的景象——
甲士。
至少十几名全副披挂的甲士,持戟而立,在晨光熹微的庭院里站成两排。他们的脸隐藏在兜鍪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种肃杀的气息,隔着一条街都能感受到。
这不是寻常的守卫。
这是……兵变的前兆。
李世欢的心沉了下去。他没有犹豫,转身就往来路走——不是回永和坊,而是绕道往南,走向马文平时抄经常去的那片区域。
他需要确认一些事。
城南,永和坊附近的一条小巷里,有家不起眼的茶馆,平日里,这里是底层官吏、寒门士子、贩夫走卒聚集的地方,消息灵通。
李世欢赶到时,茶馆还没开门。他绕到后巷,轻轻敲了敲后门。
门开了条缝,老胡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露出来,见是李世欢,松了口气:“李兄弟?这么早……”
“胡掌柜,”李世欢压低声音,“今日城里……不对劲。”
老胡脸色变了变,把他让进门:“进来说。”
茶馆里桌椅还未摆开,空气中残留着昨夜的茶味和烟味。老胡关好门,点燃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狭小的后厨。
“你也感觉到了?”老胡的声音压得很低。
“尚书省门口有甲士,不是寻常守卫。”李世欢说,“王主事从侧门逃出来了,脸色不对。”
老胡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
“什么来了?”
“清君侧。”老胡吐出三个字。
李世欢瞳孔微缩。
清君侧,这是政变最常用的名号。以清除君王身边的奸佞为名,行夺权之实。
“谁动手?”他问。
“还能有谁?”老胡苦笑,“元乂。他要彻底铲除后患。”
“后患是……”
“灵太后。还有……清河王元怿。”
李世欢脑子里嗡的一声。
元怿。当今天子的叔父,宗室中少有的有威望、有声望的人物。虽然被元乂排挤,闲居府中,但依然是许多人心中的希望,希望这个国家能回到正轨的希望。
如果元乂要对元怿下手……
“什么时候?”他急问。
“就今天。”老胡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有个老兄弟在羽林军当差,昨夜里偷偷告诉我,说今晨要‘清宫’。我以为他喝多了说胡话,现在看……”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倒地,又像是……门被撞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隐约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还有,惨叫声。
声音来自北方,皇宫的方向。
老胡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李世欢快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望向北面。
天色已经大亮,晨雾完全散尽。皇宫的方向,隐约可见烟尘升起,还有……火光?
“开始了。”老胡喃喃道。
李世欢转身:“胡掌柜,你这里……”
“我这儿暂时安全。”老胡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们一时半会儿顾不上这种小地方。李兄弟,你……你最好别出去。”
李世欢摇头:“我得回尚书省。”
“你疯了?!”老胡瞪大眼睛,“那里现在是是非之地!”
“正因为是是非之地,我才得去。”李世欢说,“我是当值的函使,如果不在岗,事后追究起来,说不清。”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亲眼看看,这场政变到底怎么进行,会带来什么。
老胡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只得叹了口气:“小心。从后巷走,别走大街。”
李世欢没有直接回尚书省。
他绕了一大圈,从城南绕到城东,再从城东慢慢靠近皇城区域。越往北走,街上的异常越明显。
平日里该开市的店铺,大多紧闭着门。街上的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人,也都是行色匆匆,低着头快步走过。巡街的武侯比平日多了数倍,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个个神情紧张,手按刀柄。
李世欢亮出函使腰牌,一路还算顺利。但走到离尚书省还有两条街时,他被拦下了。
一队羽林卫封锁了街口,为首的队正是个年轻将领,眼神凌厉:“站住!奉骠骑大将军令,此区域戒严,闲杂人等不得通行!”
李世欢躬身:“小人李世欢,尚书省当值函使。今日轮值,需前往应卯。”
他递上腰牌和当值凭证。队正接过,仔细查验,又上下打量他几眼,似乎在判断真假。
“函使……”队正沉吟片刻,“进去可以,但不得随意走动。尚书省现在只许进,不许出。”
“小人明白。”
队正挥挥手,两个兵卒让开道路。李世欢躬身谢过,快步穿过封锁线。
越靠近尚书省,肃杀的气氛越浓。街边的店铺全部关门,有些门板上还有新鲜的刀痕。地上有零星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尘土的气息。
尚书省大门紧闭,但侧门开着。门口守着四名甲士,见李世欢过来,查验了凭证,放他进去。
穿过门廊,走进庭院时,李世欢看见了更触目惊心的景象。
庭院中央,跪着十几个人。有穿绯色官服的官员,有穿青色吏服的胥吏,还有几个穿着仆役服饰的杂役。他们被反绑双手,跪成一排,每个人都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
旁边站着二十多名甲士,持刀监视。一个穿着浅绯色官服的中年人,李世欢认得,是元乂的心腹,新任的尚书右丞,正背着手,在跪着的人群前来回踱步。
“说!”右丞的声音冰冷,“谁指使你们私传消息的?说!”
无人应答。
右丞停在最左边一个年轻胥吏面前,俯下身:“你,今早是不是从侧门溜出去了?”
年轻胥吏浑身一颤,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大、大人……小人只是内急,去、去茅房……”
“茅房?”右丞冷笑,“从侧门出去上茅房?还一路跑出两条街?”他直起身,挥了挥手,“拖下去,杖八十。”
两名甲士上前,拖起年轻胥吏。胥吏惨叫着求饶,被拖出院门,声音渐行渐远,最终变成沉闷的击打声和凄厉的哀嚎。
庭院里死一般寂静。
右丞继续踱步,目光扫过剩下的人:“你们呢?谁还有话要说?”
无人敢出声。
李世欢垂下眼,快步穿过庭院,走向东廊的值房。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甲士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值房里已经有几个函使在,都是今日当值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恐惧和茫然,聚在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
见李世欢进来,一个年长的函使压低声音:“世欢,你看到了吗?外面……”
“看到了。”李世欢简短地说,“怎么回事?”
“说是……清河王谋反,要清君侧。”另一个年轻函使声音发颤,“天还没亮就动手了,宫里现在……不知道乱成什么样。”
“清河王谋反?”李世欢皱眉。
“是元乂公说的。”年长函使苦笑,“真假谁知道?反正现在外面都是元乂公的人。”
正说着,庭院里又传来动静。
一个穿着宦官服饰的人匆匆走进来,是刘腾。他径直走到右丞面前,低声说了几句。右丞脸色一变,立刻挥手示意甲士把跪着的人都押下去。
庭院暂时空了。
刘腾和右丞站在院中交谈,声音压得很低,但李世欢离得近,隐约听到几个词:
“……北宫……解决了……”
“……元怿……当胸一剑……”
“……账册……烧干净没……”
听到“账册”两个字,李世欢的心猛地一跳。
他想起一桩事,是关于北镇军粮的,据说有数十万石军粮在转运过程中“消失”,账目混乱,疑点重重。而负责调查此事的,正是清河王元怿。
如果元怿查到什么……
刘腾的声音继续飘来,断断续续:“……连户部存档都‘失火’了……放心……干干净净……”
右丞似乎松了口气:“那就好。北边那些账,可经不起查。”
两人又说了几句,刘腾匆匆离去。右丞则转身走向正堂,步履轻快了许多。
庭院里只剩下持戟而立的甲士,还有东廊值房里几个瑟瑟发抖的函使。
李世欢慢慢退离窗边,在值房角落的条凳上坐下。
他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愤怒。
现在他明白了。权力斗争,是元乂要铲除灵太后和元怿这些政治对手。
北镇的军粮,戍卒的饷银,那些在账册上“消失”的数字,那些在转运途中“损耗”的物资,所有这些,都牵涉到一个庞大的利益网。而这个网的核心,恐怕就是元乂和他的党羽。
元怿查到了。
所以元怿必须死。
所以相关的账册必须“失火”。
所以今天,要有这场“清君侧”的政变。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李世欢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当他再睁开眼时,眼里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这就是这个帝国的真相。
权力斗争的背后,是赤裸裸的利益。是数十万石军粮,是数百万贯钱财,是成千上万戍卒冻饿而死的性命。
几个穿着血迹斑斑的甲士走进庭院,低声交谈着什么。其中一人说了句:“……北宫那边……哭了一路……现在没声了……”
李世欢知道他们在说谁。
灵太后。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女人,现在被拖出宴席,关进北宫,生死未卜。
而这一切,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发生在帝国的都城,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中。
没有王法,没有天理,只有权力和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