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下午时分,一家三口早已穿戴整齐了。
因路程不算远,她们便驾着家里那头温顺的小毛驴,慢悠悠地出发了。
顾念安被安置在两位娘亲中间,小家伙今天穿上了那身绣着小黄鸭的月白襦裙,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像个漂亮的瓷娃娃。
她那双酷似顾青禾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对沿途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母亲,这次的宴席,会像上次去许姨姨家那样热闹吗?”
顾念安仰起小脸,声音清脆地问道。
“当然,一定热闹得很。”顾青禾笑着回答,手中稳稳地牵着缰绳。
她们前不久才去许知年府上道贺,为了庆祝她终于金榜题名,高中举人。
正是在那场充满喜悦的晚宴上,她们得知了许知年与谢月遥终于要正式结亲的消息。
而且,谢月遥也已恢复了她谢家大小姐的身份。
听说,她们的娘亲得知真相后,并未因被蒙在鼓里而怨恨,只有失而复得的无尽欣喜。
而她们父亲当时的脸色,可就称得上精彩纷呈了,全程没给过两个女儿好脸色,不过,他的脸色如今也已无关紧要了。
几年前,林家那位作恶的乾元被处以鞭刑,在牢中毙命后,林家也因此元气大伤,再无余力打压谢家。
谢星遥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不仅将谢家产业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更趁机将生意扩展到了府城,做得风生水起。
大约是见谢星遥确实将家业经营得蒸蒸日上,远胜往昔,她们那位父亲最终也只能偃旗息鼓,不情不愿地接受了现实。
很快,谢府便再次张灯结彩,筹备起嫁坤泽的喜事。
府内的布置依稀与几年前相似,可弥漫在空气中的,却是截然不同的、真正欢欣鼓舞的气氛。
“母亲,”顾念安靠着苏云书,继续天马行空地发问。
“许姨姨和谢姨姨结了亲,也会像沈姨姨和江姨姨那样,生个小宝宝吗?”
顾青禾惊奇地瞥了女儿一眼,奇怪这小脑袋瓜怎么突然转到这上面,但还是认真回答着。
“是啊,她们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小宝宝。”
苏云书垂眸,看着身边不知想到什么,正偷偷抿嘴笑的小家伙,伸手轻轻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语气宠溺。
“安安是不是又想着,等许姨姨家生了小宝宝,就又有热闹的宴席可以玩了?”
小心思被一语道破,顾念安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承认。
“是呀!可热闹了!而且,”她眼睛亮晶晶地补充,“妹妹超级可爱的!”
顾青禾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这小家伙,记性倒好,沈砚秋的周岁宴已是两年前的事了,还记得当时的热闹呢。
江洛在体验了沈怀舟的一阵追求后,便迫不及待地答应了亲事,两人很快成了亲。
只是她们似乎格外享受二人世界,又过了两年,才迎来这个宝贝女儿。
“那过些日子,我们去府城找砚秋妹妹玩,好不好?”顾青禾提议。
她们也有好几个月没去府城了,正好可以去逛逛,顺道巡视一下那边的店铺。
“好呀!”顾念安立刻欢快地响应,小脸上满是期待,“妹妹肯定能跑得更快了!”
苏云书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语气却带上了几分认真的叮嘱。
“去玩可以,但要记得,不能再带着妹妹钻花丛、爬假山了。”
沈砚秋向来是个爱干净、文静的小姑娘,可一跟顾念安凑到一块,画风就容易跑偏。
“知道啦,娘亲。”顾念安答应得飞快,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只是那骨碌碌转动的眼珠里,分明还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显然又在心里盘算着什么新的冒险计划了。
几人很快便到了许知年家中,四周是一片朱红喜庆的颜色。
因着许知年的举人身份,十里八乡闻讯而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
小小的院门前车马拥挤,宾客如织,道贺声、寒暄声、孩童追逐嬉闹的脆笑交织成一片喧腾的声浪,将往日宁静的村落渲染得如同市集。
不过,大多数人都是送上贺礼,道声恭喜,便也识趣地离开,并不留下用饭。
“哇!”顾念安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张,显然被这盛大场面深深吸引了。
顾青禾好不容易找了个角落停稳驴车,先将看得入神的女儿抱下来,又转身,小心翼翼地扶苏云书下车,然后拎起准备好的贺礼。
很快便有许家相熟的族人热情地将她们迎了进去。
许家人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喜气,顾念安一进门,瞧见几个眼熟的小伙伴,立刻像条灵活的小鱼,一溜烟就钻进了孩子堆里。
顾青禾和苏云书则随意的融入一个热闹聊着的人堆中,听着他们分享着的各种趣事,其乐融融。
正聊得兴起,忽听得院外传来一阵更响亮的喧哗与欢快的鼓乐声,夹杂着司仪清晰响亮的吆喝。
“吉时到——迎亲队伍回来啦!”
厅内众人立刻沸腾起来,纷纷涌向门口。
顾青禾眼疾手快,一把将在人群缝隙里乱窜的顾念安捞了回来,稳稳抱在怀中,另一只手则悄然护住苏云书,随着人流来到院外最佳观看处。
一支披红挂彩、鼓乐齐鸣的迎亲队伍正缓缓行来,喜庆之色几乎照亮了整条村道。
许知年身穿大红喜袍,端坐于一匹同样系着红绸的骏马之上,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朗,脸上是再也抑制不住的明亮笑意。
她身后,一顶八人抬的华丽花轿,随着队伍的步伐轻轻起伏。
队伍在院门前稳稳停下。
许知年利落地翻身下马,在无数道祝福目光的注视下,依礼走到花轿前,象征性地轻踢轿门。
随后,将头戴红盖头、一身华美花冠霞帔的谢月遥,小心翼翼地迎了出来。
当谢月遥戴着红绸手套的手,稳稳放入许知年的掌心时,人群中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与掌声。
顾青禾低头,看见怀里的顾念安也看得目不转睛,小脸上写满了新奇与兴奋。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苏云书。
苏云书也正静静望着那对新人,眼中漾动着温柔而欣慰的水光,她的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新人相携,步履坚定地踏过铺洒一地的红色鞭炮屑,一步步走向那被红绸装点得喜气洋洋的喜堂。
多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阴霾与被迫的离散,在这一刻,似乎被这满目炽热的红与震耳欲聋的真诚欢声彻底驱散。
“一拜天地——”
司仪清亮高昂的声音穿透所有的喧闹,在庭院上空回响。
许知年与谢月遥转过身,朝着广阔的天地,郑重其事地深深下拜。
顾青禾感到自己的手被苏云书轻轻握住。
她立刻回握过去,十指紧紧交扣,彼此的掌心温暖而坚定,传递着无需言说的共鸣与祝福。
礼成!
更大的欢呼声如同潮水般再次涌起。
喜宴正式开席,美酒的醇香与佳肴的馥郁弥漫开来,欢声笑语,觥筹交错。
顾青禾与苏云书相视一笑,她们牵着仍处于兴奋状态的顾念安,融入了这片欢乐的海洋。
属于许知年和谢月遥崭新而美满的生活,就在这一片炽热真挚的祝福里,拉开了序幕。
宴席终散,准备归家,玩闹了一整日的顾念安早已耗尽精力,靠在顾青禾怀里昏昏欲睡。
顾青禾小心地将她放进铺了软垫的车厢,仔细盖好提前备好的小毛毯。
小家伙蜷缩着,呼吸均匀,睡得香甜。
顾青禾与苏云书并肩坐在车辕上,踏着月光返程。
夜风微凉,吹散了白日残留的喧嚣,也带来一种宁静的满足感。
她们低声聊着今日的见闻,分享着各自的感慨。
一段舒适的沉默后,顾青禾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姐姐……”
“嗯?”苏云书侧目。
“我们当初……没有准备婚礼,你会不会……觉得遗憾,或者伤心?”
顾青禾问得有些艰难。
上次参加沈怀舟和江洛的婚宴时,她就想问了,却被旁的事情岔开,一直搁在心里。
今日看着苏云书观礼时那般认真,眼中带着温柔光芒的神情,这个念头再也按捺不住。
当初事情太多,又没有长辈张罗,她也只顾着自己,对于婚礼这种事完全不在意。
此时回想起来,却越发觉得亏待了苏云书。
苏云书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认真地看向顾青禾。
月光下,那人低着头,侧脸轮廓显得有些紧绷,透着不安与愧疚。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将顾青禾有些发凉的手牢牢握住,扬起了嘴角,笑容里满是幸福。
“青禾,遇见你,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情。”
她微微仰头看向满天的星星,“婚礼对于我来说,也是可有可无的并不重要的,只要能永远和你在一起就好。”
苏云书说着又认真的看向她,“不要内疚,青禾,你已经做的十分好了。”
顾青禾望向苏云书的眼睛,那里面的爱意、满足与毫无保留的接纳,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将她心中那点不安与遗憾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眨眨眼,用力的回握她的手,保证道:“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姐姐。”
驴车继续慢悠悠往家的方向走着,夜空繁星闪烁,晚风温柔拂面,世间的一切都如此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