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婆婆熟练地指挥王婆婆准备好热水、干净的布巾，然后转向一旁紧张得几乎要同手同脚的顾青禾，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好了，顾娘子，你留下些信香安抚一下夫人，然后就到外间等着吧，这里有我呢。”
苏云书勉力抬起手，轻轻捏了捏顾青禾的手，那力道软绵绵的，却奇异地带着一股让人镇定的力量。
顾青禾回握住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留下自己尽可能温和安抚的信香气息。
然后一步三回头，极不情愿地退出了产房，轻轻掩上了门。
这是此地的习俗，也是流传已久的规矩，乾元不得留在坤泽生产的产房内。
传言纷杂，说什么对乾元不利，也会扰乱坤泽生产。
她一向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说法，可一旦牵扯到苏云书，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敢冒险，只能乖乖退了出来。
门外，廊下的灯光昏黄。
顾青禾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门内传来的任何一丝声响。
门内，只能听见李婆婆沉稳而清晰的指令：“深呼吸……对，就是这样……好，现在跟着我的节奏，用力……很好，保持住……”
偶尔，会夹杂着一两声压抑不住的、极其短促的痛哼或呻吟，声音不大，却像细针一样，狠狠扎在顾青禾的心上。
即使在这种时刻，姐姐也依旧隐忍克制，不愿发出太大的声音让她担心吗？
顾青禾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眼睛盯着廊顶模糊的阴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急促地跳动着，与门内隐约传来的、代表生命挣扎的声响同步。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凝滞不动。
顾青禾只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令人窒息。
王婆婆端着热水进进出出，房门开合的间隙，能瞥见里面摇曳的烛光和忙碌的身影，却看不清具体的情形。1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清脆响亮、充满生命力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了产房内外的沉寂与紧绷！
顾青禾猛地站直身体，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她愣愣地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很快，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
李婆婆抱着一个用柔软襁褓包裹着的小小襁褓，脸上洋溢着欣慰和喜气的笑容，出现在门口。
“哎呦，恭喜恭喜！顾娘子，夫人生了一位漂亮的小娘子！看看，这小模样，白嫩嫩的，多俊俏！我接生这么多年，少见这么……”
李婆婆的话匣子刚打开，正准备好好夸赞一番新生儿，却见眼前的顾青禾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话，直愣愣的从她身旁冲了进去。
李婆婆抱着婴儿，剩下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婴儿，忍不住笑着轻声逗道：“你瞧，你娘亲和母亲感情可真好。”
产房内，空气里还弥漫着淡淡的、未曾散尽的血腥气，将顾青禾留下的青草信香气息掩盖了不少。
窗户开了一条缝透气，烛火跳跃着，映照着床上那精疲力竭的人影。
顾青禾几乎是扑到床前的。
苏云书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色是生产耗尽力气后的苍白与虚弱，额发被汗水浸透，一缕缕黏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边。
顾青禾的心瞬间被揪紧了，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极其轻柔地将那些汗湿的头发拨开。
“姐姐……” 她俯下身，小声的唤道，生怕惊扰了她。
苏云书非常疲惫，意识迷糊，只想立刻沉入无梦的黑暗，好好睡上一觉，但她心里还绷着一根弦，知道青禾在外面担心着。
直到顾青禾出现在眼前，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真棒......青禾没有哭呢。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让她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夸了一句。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只温热而微微汗湿的手紧紧握住。
于是，她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极其轻微地回捏了一下那只手。
力道比之前更加绵软无力，但对顾青禾而言，这细微的回应，却如同最有效的安抚剂，瞬间抚平了她所有残留的慌乱与不安。
顾青禾俯身，在苏云书冰凉汗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虔诚而轻柔的吻。
“睡吧，姐姐，我在这儿。” 她的声音低哑而温柔，带着无比的珍视。
得到这句承诺，苏云书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任由沉重的疲惫将她拖入深沉的睡眠之中。
顾青禾保持着俯身的姿势，看了她好一会儿，确认她真的睡熟了，才直起身。
她轻轻将苏云书的手放回被子里，仔细掖好被角，又抬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感受着那微凉却已恢复正常的温度，才微微放下心。
做完这些，她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战役中暂时抽身，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将满心满眼的柔情与后怕暂且压下，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接下来的事情。
顾青禾走到门边，从一直耐心等候的李婆婆手中接过襁褓时，明显有些手足无措。
她笨拙的僵着胳膊比划了好几下，才勉强找准姿势，将孩子稳稳抱进怀里。
襁褓里的小家伙皱巴巴的，皮肤泛红，看起来实在称不上好看，可顾青禾低头看着，却忽然觉得胸口发热。
这是姐姐如此辛苦生下来的。
这个念头一浮现，心头便涌现一种难以言说的柔软。
可爱的小家伙……你要健康平安，慢慢长大啊。
看了一会儿，她便将孩子递给了经验丰富、已经带大过好几个孩子的王婆婆。
王婆婆动作熟练地接过，嘴里说着吉利话，抱着孩子去隔壁早已准备好的房间，用温水和柔软的棉布，为新生儿进行第一次细致的清洗和包裹。
顾青禾则走到正在收拾接生用具的李婆婆面前，郑重其事地道了谢，又仔细询问了产后护理的注意事项，随后奉上了十分丰厚的酬金。
李婆婆笑得合不拢嘴，看出顾青禾还要照料产妇，体贴地表示自己认识路，拎着包袱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送走李婆婆，顾青禾立刻回到产房。
她轻手轻脚地开始收拾，动作麻利却无声地换下沾染了血污的床单被褥，铺上干净清爽的。
又从柜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柔软的中衣，极其小心地为沉睡中的苏云书换上，生怕弄醒了她。
接着，她打来温度适宜的温水，拧干柔软的布巾，轻柔地为苏云书擦拭身上生产留下的汗渍。
苏云书大概实在是太累了，整个过程只是偶尔无意识地发出几声模糊的、小猫似的哼唧，并未醒来。
清理完毕，顾青禾又走到厨房看了看早就准备好的、熬得稀烂的米粥。
将所有能想到的事情都处理妥当，顾青禾重新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苏云书的手。
她一会儿看着那张因疲惫而显得格外安静的脸，一会儿又将目光移向旁边小床里那个洗漱干净、安静睡着的新生命。
屋内一片静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