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一座清幽小院的内室中。
谢月遥对着一面铜镜,仔细地为自己的妆容点上最后一笔。
她微微侧头,端详着镜中的影像——原本柔美的轮廓,经过这番修饰,竟显出了谢星遥那种利落又带着点疏离的俊秀。
“你好啊,阿星。”她对着镜子,模仿着妹妹惯常的语气和神态,低声自语了一句。
随即,她忍不住挑了挑眉,镜中人也跟着挑眉,那份熟悉的、属于谢星遥的神情竟学了个八九不离十。
谢月遥满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穿了增高鞋,连腺体也掩饰得极好。
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带着一种混合了紧张、激动、还有一丝近乡情怯般惶恐的复杂情绪,以至于不敢用自己的样子去见人。
今日,按阿星给的消息,知年已经从家中出发,来府城了。
算算时辰,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门,准备去府城门口附近偶遇。
“哎哟!”
刚走出院门没多远,脚下一崴,她踉跄了一下,赶紧扶住旁边的墙壁。
这增高鞋的鞋底比她平日里穿的厚实不少,走路着实有些别扭。
她定了定神,扶着墙慢慢走了几步,感觉稍微好些了,才继续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远远地,官道尽头,一辆简朴的驴车缓缓驶来,在离城门尚有一段距离的路边停下。
车帘掀开,一个身着青衫、身姿清瘦的身影跳下车,正是许知年。
她站在车旁,低声与车夫说了几句什么,又掏出些铜钱递过去。
那老车夫点点头,收了钱,调转车头,驾着驴车,又顺着来路慢慢回去了。
许知年目送驴车远去,转过身,理了理身上因长途颠簸而略显褶皱的衣袍,提起放在脚边的简单行囊,朝着巍峨的城门走去。
“许知年。”
一个声音忽然从侧后方传来,谢月遥的眼眶微微泛红,一半是久别重逢的激动,另一半却是因对方消瘦憔悴的模样而心疼。
她努力模仿着谢星遥的声音,却还是泄露了一丝轻颤。
许知年的身体猛然一僵,如同被定身法定住。
仅仅一两秒钟的停顿。
下一刻,她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猛地转过身,目光看向声音来源。
当她的视线落在那张熟悉又似乎有些不同的脸上时,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仿佛都在那一瞬间停滞。
她飞快的向谢月遥跑去。
在距离那人还有几步之遥时,她猛地刹住,却又像失去了所有力气,只是定定地望着,嘴唇颤抖着。
半晌,她开口说道。
“月遥……我好想你啊。”那语气笃定而直白,没有质询,只有满溢的思念。
“不……不是,我……”谢月遥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开场。
刚见面就被一眼识破,让她准备好的星遥式开场白和解释全堵在了喉咙里,一时间慌乱得结巴起来,试图维持那层摇摇欲坠的伪装。
但她的解释没能继续下去。
因为她看见了许知年的眼泪。
大颗大颗的、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那双总是清澈坚毅的眼眸中滚落。
相识至今,谢月遥都未曾见过她如此毫无掩饰地落泪。
心,像被那泪水狠狠烫了一下,尖锐地疼了起来。
所有的伪装和慌乱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阿星的身份,什么缓冲,心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许知年湿润的脸颊,想要拭去那些泪水。
“是我,知年,”她的声音彻底软了下来,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哽咽,低声哄着。
“别哭了……我……我带你去看我们的新家,好不好?”
话一出口,她又忍不住内疚,明明该是心疼的时候,心底却有个角落,不合时宜地为这人流泪的模样竟如此好看而动容。
“我……我好想你。”
许知年仿佛听不见周围的一切,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哽咽得更厉害。
像是要将这段时间积攒的所有痛苦、思念、绝望和此刻失而复得的狂喜,都融进这一句简单的话语里。
她没有问“你为什么还活着”,也没有问“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仿佛那些都不重要了,只要眼前这个人,真真切切地站在这里,还活着,就足够了。
“我也想你。”谢月遥再也忍不住,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了这个仿佛一碰就要碎掉的人。
拥抱总是有着神奇的魔力。
许知年僵硬的身体在她的怀抱里渐渐放松下来,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悲痛和委屈,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更汹涌的泪水,浸湿了谢月遥肩头的衣料。
谢月遥紧紧抱着她,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度和心跳,眼眶也阵阵发热。
“哎呀,这两个乾元,光天化日的,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有路过的行人瞥见这一幕,忍不住低声吐槽了一句。
“快走快走,别看!”
旁边一个乾元赶紧捂住自家坤泽好奇张望的眼睛,拉着人快步走开了。
城门口的喧嚣依旧,人来人往,车马粼粼。
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交谈声,守城兵卒偶尔的喝问声,交织成府城入口处最寻常不过的嘈杂背景音。
但对于在路边紧紧相拥的许知年和谢月遥而言,周遭的一切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开了,她们的耳中,只剩下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许知年汹涌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松开手臂,微微退开些许,眼睛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湿意。
似乎是为自己方才那全然失控的崩溃和痛哭感到有些赧然。
她不敢直视谢月遥的眼睛,目光微微闪躲着,却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攥住了谢月遥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指痕,又很快放松下来,却未松开。
她拉着人往城内走去。
谢月遥被她拉着,顺从地跟上脚步。
她看着许知年微红的耳根和依旧紧绷的侧脸,只有满心的柔软与酸楚。
这人……竟一句都不问吗?不问那场“火灾”,不问她的“死而复生”,不问这其中究竟有何隐情?
就好像,她们之间从未横亘过那段充满误解、痛苦与生死相隔的时光。
或许在许知年心里,那些为什么真的都不重要了,只要她活着,只要她此刻在这里,就够了。
谢月遥的嘴角,不由自主地,轻轻地向上扬起。
她反手握住了许知年有些冰凉的手指,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带着安抚和承诺的意味。
我会告诉你的,所有的一切。
进了城门,府城比县城宽阔数倍的街道和更加繁华的景象扑面而来。
谢月遥没有再让许知年引路,她主动走到了前面,轻轻一带,便自然地接过了主导权。
许知年也没有异议,只是默默地、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她的目光依旧低垂,大部分时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偶尔偷偷瞥一眼前方带路的人。
谢月遥带着她,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市,拐入一条相对清静、两旁植着槐树的巷子。
巷子不深,走到尽头,便是一处小小的、门户整洁的院落。
“到了。”谢月遥停下脚步,指着那扇漆成深褐色的木门,声音轻快了些。
“就是这里,离你读书的官学很近,以后……你每天下了学,都可以回来。”
许知年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谢月遥的肩膀,望向那扇陌生的门扉。
这里,将是她未来在府城的家,一个……有月遥在的家。
她攥着谢月遥的手,又紧了紧,仿佛要从中汲取踏上新台阶的勇气。
然后,她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