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守去世了。
文易心中想着,只觉得脑海里猛地一片空白,耳边有嗡嗡的声音。
她有些站不稳。
本来就一直紧绷的心脏更加被骤然用力,绳子绷得紧紧的,气血猛地往头顶冲。
啪地一下,心脏的绳子断了,浑身气血像是又猛地往下沉。
翻涌着,翻涌着,居然吐出来一口血。
身前突然被一个身影挡住,她抬头,发现竟然是何劭淮。
文易失声。
她只想再多看他几眼。
手中被塞进一块帕子。
文易才恍然惊觉,她的悲伤太过了。
可是……她好难受,被发现便被发现吧,打不了一死。
死了才好,对,就能一同过奈何桥了。
思及此,便再忍不住哭出声。
整个殿内人来人往为丧事忙起来了,她看着这一切,隐隐绰绰的,头好晕,一个人身后怎么会跟着一列影子。
她将头晃了晃。
眼前更一阵阵发昏。
她不知道怎么跟着人群出来的,萧曌嵘下旨罢朝五日。
已经无法去思考什么了。
“清守……”她跟着何劭淮出来,但是并没有离开。
趁着人都在忙,拉着他的手,白皙的,现在已经没有温度了。
也不会抗拒她了。
她上手抚摸他的脸,眼下还有青黑。
脸上也冰凉凉的。
“陆清守,再睁开眼看我一眼好不好?”
回应她的只有自己的哭泣。
她低头,将自己的脸贴着他的脸。
闭着眼,好累,好想就这样一并走了。
“我真的替你开心。”解脱了。
就不用继续痛苦了。
这漫漫一生,他不会再看她一眼了。
“清守哥哥……我……”断断续续的话被自己的哭泣打断。
“对不起。”
压抑着哭泣,心中只有一个声音,一起走吧。
一起走。
不用再疲于奔波了。
装过头,嘴唇从他的脸颊擦过。
“你才四十二啊。”她若是再多活几年,他们连轮回都会错过的。
这般想着,恍然不觉自己何时,竟将藏在身上的暗器落到自己的脖颈。
还是当年刺了萧遥脑门的那把小刀簪子,她发觉很好用,这簪子又见过血,留在身上让她安心。
睫毛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她哭得鼻子堵塞,微微张口缓解呼吸。
刀子的尖端距离自己的脖颈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不想再思考任何东西了。
冰凉的刀尖碰到自己的脖颈,她用力紧闭着眼,对不起爹娘,但是她好像真的活不下去了。
手用力往里收。
痛苦地嘤咛一声,手竟然脱力刀簪滚在地上她睁开眼。
同时耳边传来一声不可思议,“你简直疯了。”
是萧遥。
她没力气质问他为什么在。
别过脸,疲惫地闭着眼,嘴唇再次擦过陆清守的脸。
“他是一个死人”萧遥张了张口,这句话终究还是说不出来。
“你死了,萧望秩怎么办?”
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文易没回答。
萧遥也没执着她的答案。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刀簪,是眼前这个泪人曾经亲手扎进自己脑袋的暗器。
蹲下身捡起来,放在手里端详。
谢太傅无疑是最疼爱她的,这个簪子的精巧,是他从未见过的。
“文易,你爹娘那么疼爱你,你就忍心吗?”
哭泣的人一顿。
没回话,萧遥走近了几步,眼光看到她紧紧握着陆清守的手。
十指紧扣。
那样缠绵的姿势,荒唐地出现在阴阳相隔的两人身上。
这个曾经让他嫉妒的人啊,就这么没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张了张口,再出出口却是,“皇姐快回来了,叫你的人赶紧该干什么干什么。”
现在本该是尚服局拿来全套寿衣,宫人为他净身梳发,穿戴里外敛服。
口要含玉、手要握玉,安置临时灵床。
回应他的依旧只有暗啜声。
他干脆转身。
脚步却去而复返,“不行的话你自己给他穿上寿衣。”
“文易,别再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想想你爹娘。”
“还有榆州 ”
本该焚城的地方被叫停。
对大雍来说是福是祸谁也不知道。
焚城,对朝堂和皇帝来说是好事,榆州本身就在最南方曾经是蛮野之地,他们不敢赌会不会影响到北方的其他地方。
听到这里,她身形一僵。
才终于慢慢抬起身。
陆清守的脸上是她刚刚哭泣留下的水痕。
她要亲自为他穿寿衣。
现在本就是更换寿衣的时间,皇帝也好,皇女们也罢,男女有别,君臣有别。
她们是不能进来的。
早在……他生病时,她鬼使神差大费心思将尚服局的尚服和司衣更换为自己人。
为了折了好些线。
萧遥就静静看着,看文易真的有起来的迹象。
再次出去。
这次进来的还有司衣。
也就是给皇后换寿衣的人。
他还带来了更多东西。
有沐身香料、玉琀、握玉、裹身白绫………
他低着头,不敢去看,更不敢问,为什么是文大人和安王在这。
他本身就是文大人的人。
曾经还疑惑过为什么她要将自己放在这个无所事事的位置是不是不受信任了。
这下看来哪里是不信任。
分明是……都能一起被杀头的情谊。
“大人,该给殿……”下,说了一半,他突然一顿,很有眼力见地改口,“该给贵人更衣了。”
“好。”文易眼睛有些肿,她低着头,低声应到。
司衣便让宫人抬温水进来。
都是自己人,他一手培养起来的人。
等到人下去了。
他看着文易有些摇摇欲坠,“大人,贵人要沐浴洁身。”
试图提醒文易,男女有别。
“要抱他进浴桶吗?”
“呃……这样擦,这样擦。”司衣都有些汗颜。
这下真有些求助看向萧遥。
萧遥不看他。
也不看文易。
干脆背着手出到门外。
司衣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是打下手的存在。
祖父母去世,陆伯伯和郡主去世,她不算完全没经验。
这是第一次见陆清守赤裸的身体。
却是在他死后。
她看到了手臂内侧、胸口、肚皮……好多好多粉色的伤疤。
眼泪又如同坠线的珍珠一般滑落。
“大人,节哀。”司衣干巴巴的,瞥见那些伤疤,眼中也划过不忍。
不似文易的知情,他下意识以为是在宫里受到虐待了。
心中哀叹一声,就被文易抓住手,司衣看着自己真正的上司满眼哀求看自己,“你在尚服局这么久了,你知道的对不对,人下辈子是不是还会再相遇的。”
“大人。”他不懂啊。
“……是。”司衣鬼使神差开口,“上天仁慈,不会叫相爱的人抱憾轮回的。”
文易听着,也不知道信没信。
拉着司衣的手松了力道,她又一边浴手,焚香。
给他梳了头发。
合上寿衣,有些陌生。
这样图案繁复暗沉的颜色,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
还有葬玉……
做完这一切。
司衣取来素白大衾准备给陆清守盖上时,文易的动作却快了他一步。
只见她握着他的肩膀俯身,距离陆清守的脸两寸距离又慢了下来,然后,唇轻轻贴在他眼睛上。
任是早就知道自家主子的心思,司衣也被震惊得目瞪口呆。
他实在没萧遥见多识广,死人……都不嫌弃的吗?
“大大大人,这……”他说话的声音都结巴了,然后眼睁睁看着她嘴唇往下移,擦过鼻梁,来到嘴唇。
然后,才亲手为他覆住口鼻。
做完这一切,文易眼睛早已干涩。
忍着头突突的痛,她沙哑开口,“接下来的流程,就麻烦你了。”
深深地看着陆清守,眼泪又模糊了。
她用手去擦,手背满是泪水,也没擦干。
于是又用衣角去擦。
衣角磨过湿濡的眼角,眼角如同破皮一般刺痛。
像是要将这一幕刻进脑海,文易转过身,闭眼的瞬间又是一滴泪。
她没回去。
只是带着屋檐上。
看着他的女儿们,他的孙女,她们的哭声响彻云霄。
刚好覆盖住自己的哭声。
昏昏沉沉之间,她看到他在笑。
文易不禁抚摸自己的脸,是……死了吗?怎么会看到他朝着自己笑呢。
眼泪又不争气地溢出,她蓦地睁眼,原来,在这屋檐上睡了过去啊。
“你刚刚是晕了。”萧遥递过来一颗药丸。
文易没有接。
“放心,没有毒。“
风萧萧的,今年的秋季好冷。哭过的脸和额头沾着发丝,用指甲捋过,那些被头发丝遮盖住还来不及蒸干的眼泪,带着微凉。
文易看来那颗黑乎乎的丸子一眼,又收回目光。
她在这里待了整整一夜。
不敢再次闭上眼,一闭上眼,她就会想起他。
心思一顿,会恍惚,会忘记他已经与世长辞。
大殓是在第二天。
她也要换上素服来宫里哭临了。
全程浑噩,看着眼前的棺椁,她眼泪砸巴掉下。
她排在队列里,四周的人都在哭。
隐约还能闻到薄荷、苍术、茱萸、苦艾好几种呛人的味道组成的怪味,令她泛呕。
都是虚伪的小人。
一个个都在假真心!
明明这股味道那么熟悉,是太后死去后她也用来催泪的手段。
此刻,哭声可以不用遮掩了。
文易哭得再次咳出了血。
她痛苦地闭上眼。
还没恢复情绪,上首有人开口了,“葶儿。”萧曌嵘对着小皇孙喊到。
所有人不明所以。
“以后就叫清渝吧。”
文易猛地抬手,却看到素服抱着孙女的陛下,眼眶微红。
她浑浑噩噩跟着人流走。
已经没有心思可以分辨萧曌嵘是什么意思了。
这样的哭临要三天。
她每个晚上都没走,坐在屋檐上,分不清自己是睡了还是晕了。
再次惊醒,是被一个尖锐的呼喊声震醒的。
二皇女萧晴不见了。
文易心尖猛地一颤,那是他爱着的女儿,是不是被人掳走了?
当即跳下屋檐往和宫女相反的方向去。
整个宫里充斥着惊慌。
她才终于知道,萧晴从昨晚就不见了。
但是她常年不出席各种活动,比龙凤胎还少见到。
以至于,所有人下意识忘记了她。
还是今早萧望秩最先发现妹妹不见,宫人这才找了起来。
“去哪呢?”文易抓着自己的头发,恨死自己为什么半夜要昏睡过去。
“晴儿。”
“二皇女”
“萧晴。”文易手都在颤抖。
那么小一个孩子,会去哪?
“萧晴,别调皮了快出来。”文易慌张得嘴巴都起皮了。
那么瓷白小巧的人,像她外祖母的一个人。
突然,她浑身一冷。
想到什么,突然直奔灵堂。
除去找萧晴的,这里还有好多大人个宫人。
现在陵寝还没修好,棺椁只是用素帷遮盖没有封订。
文易冲进来时好多人还没反应过来。
就看她眼睁睁前开素帷遮盖,“文易你在干什么?”
所有人都大骇。
想上前阻止也慢了一步。
就见她打开棺椁,里面……有两具尸体。
果然,文易后退一步,手失力,棺椁的盖子“碰”地一声垂落合上。
却被刚刚阻止文易的人再次打开。
“二皇女!”
小巧得只像十岁冒头的人,就这样,手环保父后的腰,脸贴在他胸膛。
那位大人手指颤巍巍伸到萧晴的鼻前,就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二皇女!”
二皇女早已没了呼吸。
萧曌嵘本来就在附近,当即就有人匆匆去请她。
不一会,望秩也白着脸进来。
“晴儿!”她崩溃得近乎失声。
不甘心地上前打开棺椁,小小的人儿,就这样子棺椁里,没有出声,硬生生憋死了。
“守夜的人呢?”萧曌嵘很生气。
萧望秩却浑身僵住。
她突然想起,昨夜最后一次见晴儿,她叫住自己,“大姐姐。”
小小的人儿仰着头看向自己,明明十五岁的人,还没有人家龙凤胎十三岁的龙凤胎高。
她欲言又止的。
萧望秩摸摸她的手,“晴儿,记得吃药。”
晴儿当时怎么回的?
“大姐姐,父后没了。”她呼吸得很艰难,瓷白的小脸哭得通红。
“皇姐,你还记得外祖母吗?”
怎么可能忘记,当年,外祖母的葬礼,她还没来得及孝敬,就被召回宫了。
她一生的痛。
“自然记得。”
得到答案,萧晴眼睛亮亮的,又叫了一声,“大姐姐。”
那时候,萧望秩以为,她只是父后去世,对姐姐自然而然的依赖。
从来没想过,会是想说,如同外祖母的葬礼,外祖父殉情。
她殉……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