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守是在花和尚案后的几天后得到消息的。
这会京城不比南边,窗外银杏树早就落没了叶子。
干枯枯的。
天也灰蒙蒙的。
总叫人心里七上八下。
“殿下。”
齐癸步履匆匆进来,陆清守突然心口一跳。
就见他眉眼有些焦灼,来到自己身边俯身压低声音,“殿下,临州出事了,那新户部尚书在朝堂上参了一本,说临州一带发现疑似有兵马。”
“你先让望秩什么都不要做。”陆清守第一反应是这个。
他脸色有些苍白,手不知觉用力扣着桌案。
指甲滑动发出微微的“吱嘎”声响终于让他想起自己的处境。
“畔启,你……”不对,畔启不太会武。
陆清守突然想起被他弄去御花园的两个文易的人,“去御花园将那两个宫女叫来。”
“注意不要太大动静,要快些,我怕我们要被盯上了。”
“是。”
兵分两路,齐癸和畔启紧赶慢赶。
陆清守焦急地来回踱步。
终于在陛下增设禁军的前一刻,两个人赶回了中宫。
望秩已经因为陛下要考学问留在宫里了。
但是让陆清守意外的是,
纯卿、淑卿、贵卿……都被围了。
看来陛下怀疑的不止中宫和东宫啊。
陆清守捂着跳得飞快的心脏,嘴微微张,任由呼吸微乱。
那就好,只要不是纯怀疑中宫东宫,一切就好办了
他不禁又深吸口气,“你们应该能联系上文易的人。”
两个被赶出去多年只能天天传递无关紧要事情的人眼睛一亮,不禁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殿下,我们可行了,你……”没说完,就被另一个捅了下手肘子。
陆清守见状,闷闷笑了下,放下心的同时无奈。
喉咙都痒意又止不住了,他重重咽下口水。
不在这两个人面前被发现。
好在两个人因为突然被重视,倒也没发现他的异常。
“齐癸和畔启现在肯定不能有所行动,你们俩,去联系文易京城中的人。”
“再去告诉濯让,配合你们的人。”
说完,那种要咳嗽的欲望被压下了很多,他声音终于不用紧绷,和缓了下来,“能办到吗?”
“可以可以。”
陆清守看着外头增设的禁军。
两个人露出一个奇怪的笑。
坐兜右转,在齐癸震惊的目光中,从中宫个偏殿的太监专用恭房……进去后就没再出来。
许久,齐癸才犹豫出声,“两位姑娘?”
“在不?”
“不出声我就要进去喽?”
没有声音,齐癸压着心中的惊涛骇浪,一掀开,发现里面晚好无损。
所以……这里的哪块地砖是暗道?
他不知道。
在现在这也不是重点。
带着震惊的心情回到中宫,殿下又靠着桌案在重咳。
但是他现在也说不出休息。
现在压根无法休息。
“怎么样了?”陆清守几乎是轻声地一字一句。
但是每说一个字,胸口都扯着疼。
刚刚咳完太疼。
齐癸俯身在陆清守耳边将刚刚所见所闻说出来。
可是目前还能说什么。
只能等那两个宫女回来。
陆清守有些焦灼。
但没叫她等很久,新荛穿着刚刚离开的一个宫女的衣服从恭房出来了。
“殿下。”新荛迅速拱了拱手,语气倒不算很焦急,“可以先让他们躲底下室。”
临州的地势复杂,地下有天然溶洞和早年废弃的矿道。
大人特意让人改造过,里面储藏着粮食和部分军备,并且距离豢养私兵的地方每十里就有放哨人。
自然也是可以在察觉到朝堂人手时先将一切弄到地下室而不被发现。
这点陆清守知道的。
但是,“陛下既然已经怀疑,总得给个结果给她看。”
总不能叫她去查的人空手而归。
以至于时长怀疑,那样的话,临州的布置岂不废了。
“殿下的意思是?”新荛有些惊愕。
陆清守抿唇,胸口依旧闷闷的,以至于呼吸之间也像是有什么凝滞。
他忽视这个感觉,继续聚神,“我想要不要在中途将她的人引到黄州云州去。”
青州邕州之下是临州,临州左邻黄州,右邻蕲州。
而黄州之下是云州,云州之下是南蛮南溪,南溪之下是榆州。
榆州……是安王。
想到他,陆清守眼神晦涩。
但说起这话,心里其实也有些不确定,比起常年奔走的新荛,他在深宫太久了。
并不一定能比新荛做得好。
但是,新荛却在认真洗耳恭听,侧耳听完,她先凝眉一瞬,又松开眉眼。
这一会就足够让陆清守低下头,有些怀疑自己都决定。
但是他还是想再争取一下,毕竟对方是萧曌嵘,她的疑心,不会低的。
“你们在陛下身边也有人手嘛?”这点他毫不怀疑。
“尽量让他们给陛下引过去。”
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新荛还在思考可行性,陆清守又开口,“你回去后,京中的一切,全都烧了。”
只是在查清为什么户部尚书会上奏临州时,不能留下任何一丝证据。
“好。”这点新荛自然也是知道。
等人出去之后,陆清守手捂住嘴,再也忍不住又大咳起来,移开手,就看到满手血。
血从指缝流下。
各方分头行动。
新荛烧了一切东西。
陆濯让在兵部调阅黄州、云州一带的地方奏报,和下属说起时刚好被尚书路过听到。
尚书一喜,悄无声息听完直奔调阅室。
越翻越欢,他自然也是知道这尚书之位是机缘巧合抢了陆濯让的。
所以,他更加需要比陆家那小子先抓住一切机会,坐稳这个位置!
与此同时,陆清守在宫里,依旧焦灼。
他坐在窗边,一遍遍推演这些安排可能出现的纰漏。
窗外刚下过雨,屋檐被洗得崭新。
但是天依旧昏沉。
像是要将人闷死。
好歹,终于等来好消息。
在兵部尚书这个神助攻的帮助下,还有某些自己人的太女党之下。
陛下的目光果然南移。
黄州有异常调动,而云州……与榆州只隔南溪。
怀疑有了具体的对象,陛下的心终于落到地面。
安王。
“告诉原才人陛下怀疑他和安王私底下有往来。”陆清守时时刻刻盯着御书房,得到消息,里面吩咐道。
原才人焦急,自然会想自证清白,陛下自然会注意到他。
也就想到当年原才人的家族试图给安王送礼的事。
安王也是陛下最忌惮的人。
有他这个首号怀疑对象在,望秩行动都自由好多了。
这天,陆清守刚喝完药,随手一碰,有什么东西落下。
原来是他看到游记。
“闻雪!”
他惊呼一声,想起之前若有似无的猜忌,现在也不管了,“快,齐癸你从那个太监的恭房去御花园找她们。”
他指的是那两个宫女。
齐癸在那天已经被告知是那块砖下面有暗道了。
两个宫女到时,陆清守便急急出口,“新荛还在京城吗?”
“回殿下,在的。”
新荛姐姐还要盯着京城的风向,哪能自己轻易离开,那些事都是她交代暗卫去做。
“那就好!”陆清守语气都有些哽咽,喜极而泣。
“你把这本书给新荛带过去,就说我觉得作者很像一个长辈。”
两个宫女不明。
但还是照实做了。
宫女走后,齐癸不解,“殿下?”
“闻人观,文千雪。齐癸,若这位作者真的是故人,还能写出这么多游记,那他是不是也能帮得上忙?”
齐癸瞪大眼睛。
他想起来了,殿下从前就怀疑过,写闻雪游记的人还活着。
但是更没想到,殿下想的竟然是这样离经叛道的人!
是了,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是顾大人的舅舅,那这个人的力量,一定很强……才能躲得过先帝,假死。
希望是。
齐癸心里不无想到。
在这这样的情况下,游记也到了新荛手里。
她眼神复杂看着皇宫的方向。
被关在宫里这么久还这么敏锐,她终于第一次不再站在自家大人的立场,为一个人惋惜。
为大雍惋惜。
有的人,深深宫墙也困不住他的才学。
“去告诉殿下,我知道了。”
说着,她心绪复杂翻开书,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心得。
“跟他说,作者若是知道能得他此信任,会为他高兴的。”
反正闻神医高不高兴她不知道,她挺高兴的。
差点忘记他们了。
闻神医的妻子,宫傲龙。
宫傲龙这会正在药王谷,收到新荛的消息时顾明臻还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看看你女儿的好事!”闻言,谢宁安也过来。
他翻来覆去,眉头越簇越深,深吸一口气看向顾明臻,“私兵不能留在临州了。”
以他对萧曌嵘的了解,就算待在地下室,等到粮食用尽那一天,萧曌嵘的人也不会离开。
治标不治本。
“岁岁是不是在蕲州留有后手?”
蕲州,临州的隔壁。
顾明臻点点头,岁岁原本想设置在蕲州的,但是临州离宫傲龙和药王谷近。
最终,为了好行事,选择临终为先,而蕲州作为后手。
结果还真用上了。
等文易从青州边际回来的时候,才知道她当年不放心留在爹娘那里的令牌生了用处。
他们临州的人马被偷渡到蕲州了。
而这会,户部尚书的动机也被送到她桌案前。
原来邕州最开始抓住年轻男女的那个县令是他本族堂哥,这些年对户部尚书巴结过多。
这件事他以为邕州和青州都不会处理。
但是没想到文易会管。
得知文易去寺庙还和邕州知州碰面后,空慌之下将这个消息给到京城。
户部尚书原本不想搭理这个远方堂哥,但是瞌睡递来了枕头,文易啊!
他当即来了精神。
至于堂哥求的救命,他不管。
他现在只看得见文易。
不管文易随着见小事插不插手,都不影响他啊!
文易爆发,他们可以在背后造谣她去的方向是临州,对朝廷有二心。
文易不爆发,他们可以以文易不作为参她。
总之,不管如何总能在陛下那里上眼药。
他们不需要证据,只要陛下怀疑了,文易就能和朝堂永别了
至于为什么说临州有异动,全因在青州和邕州的交汇处之下。
这个县衙,离临州近。
随意找个最严重的参奏临州,到时没被查出来,也可以说是关心则乱。
刚好……这里又是先帝的豢养私兵的地方,户部尚书很清楚,陛下会猜忌的。
果然。
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千算万算,如今倒把自己算进牢里。
文易就没想要放过他。
回来后,首要的事情就是将因为花和尚事件乱囚人进牢里的那个县令从流放路上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