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把这些道貌岸然的花和尚头拧下来不姓文了。
本来开始听衙役这么说,还以为是有什么胡登子假扮僧人。
结果这一了解,感情是真僧人装神弄鬼啊。
还去寺庙清修就能修出个孩子。
咋不说从石头里崩呢?
但是青州边界真的挺远,直到第二日黄昏,她才赶到。
匆匆吃了点东西,就深入到那个寺庙去。
黄昏的寺庙被夕阳和晚霞镀上一层光,偶尔有鸟鸣声,文易抬眼,就看到一座高大的佛像。
微笑地俯瞰她,如同爹娘看她,也如同那一年,她看孱弱的小萧晴。
思及此,突然心里一动,一路的怒火被浇灭了不少。
寺内有柿树,柿树之后是一个如同熟透柿子般带着火红的太阳缓缓西下。
太阳的余晖由橙变红。
天空中不舍得离去的蓝和橙红相交,丹青石色美轮美奂。
连远处的山峦都柔和下来。
好安静,安静得心灵静下来。
不对劲。
她突然屏息往后一跳,“先撤出去。”
“啊?”
“快点!”文易厉声。
“是。”
里面有致幻物。
出到外头,文易按压着额角,不由得心生大怒,“都带上围罩,将鼻子嘴巴捂住,给本官查。”
不管衙役阻止,她跟着进去。
不想邕州知州也腆着肚子匆匆而来,“文大人。”
“大人。”文易准备再次迈入寺庙的脚步一顿,看向邕州知州,摘下围罩,笑得很不真心,“您贵人这么忙怎么还赶来了?”
邕州知州一噎。
当然是听到她来了。
原本以为不是什么大事他不想管,但是文易来了,他怕自己没来会被乱扣锅。
文易见他不说话,倒没说什么。
自己再次进入。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邕州知州自是知道文易曾是户部尚书,哪怕现在被下放了他也不敢托大。
——毕竟人家京城有根基。
因此,跟在文易后面,一脸愤愤,“这群花和尚太可恶了!”
事实就是和文易一开始想的一样,两个年轻的男女成婚久生不出孩子,男方会买一个回家做小的。
有的买完生的出来……倒也不敢休妻。
想到这个情况,文易都不知道该说这几个村庄是在开明还是泥古不化。
这几处小村庄,都是差不多只够温饱的情况。
一般遇到这种事,并不会休妻。
因为多一个人对一个家庭来说就是多一个生产力。
但是他们会借机蹬鼻子上脸,往女子娘家要补偿。
有的文雅点的,要点钱也就过去了。
有那起恶心人的,要钱的行为是持续的。
这是一种情况。
当然还有另一种情况,是男方纳小之后,小的也生不出来。
碰上这种情况,知情的也都多少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有一些还是不死心。
就会选择求神拜佛。
这里也就萌生了一种生意。
专治不孕不育的神话。
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相信所谓清修修身养心完就能生孩子的说法。
但是不能生孩子的男人更不愿意被直接捅破不能生这个名头。
其家人也是。
于是,不管男女,不管老少。
乐见其成。
但是总有几个是真心被骗的。
比如这次,就是一对年轻的男女,新婚两年依旧没能怀孕。
男方家里要给男人纳小,男的不愿意。
与此同时代价是女方去修身养性。
但是却没想到一去就是要脱衣服的直白态度。
一开始以为真的只是简单的修身养性,她原还想照做。
却没想到隔壁传来并不陌生的呻吟。
她自觉不对。
试图对和尚打破砂锅,却问不到底。
于是,选择逃跑。
花和尚哪能愿意,当即就想抓住,却不知男人也跟到寺庙等待妻子。
小两口并力将花和尚砸晕。
恐慌之下,选择到衙门自首。
但是寺庙能做这么大也不是孤悬一隅的。
当即就准备将这对自首的年轻男女绞杀。
家人终于意识到不对,那叫一个悔恨交加,走投无路之下来到青州边际的县衙告案。
青州县衙自然也是知道那个寺庙的存在,甚至本地人也都是没有孩子便心照不宣去“修身养性”。
自然也撒手不想管。
却也不至于像邕州本地县衙官寺相护将人关进牢里,只是将人赶出。
也就给了那家人希望,知道向青州告的后果不如邕州严重,便直接越过那些周边县令,直接告到知州,也就是文易这里。
“该说不说,这件事倒是不像生孩子那件事犯了傻。”文易提起这家人,淡淡评价道。
她现在对这些已经很难生出完全的共情了。
为官十八载,有过朝堂的边缘时期,有过陛下器重时期,也有过在这青州独自处理事情的时期。
她的心,早已难再为谁动容了。
何况……看着这几个哭哭啼啼的人,她内心是有一股隐秘的兴奋的。
叫他们愚蠢,真的信任了所谓的“修身养性”的话。
不期然间,想到那年萧遥对她的行为。
心中的火熊熊燃烧。
文易眼神晦暗,“将寺庙围起来,里面所有僧人都抓起来!”
她一定会把那些光滑的头颅,一个个亲自拧下来的。
想到这点,心中那股冲动的怒火才被勉强压下。
“还有致幻药,查清楚!”
但是显然是她高估了这个寺庙的本事。
原本还以为和往日查案一样一堆弯弯绕绕。
结果发现就是人家为了吸引游客弄的致幻香,在人家一家人闹上县衙也自觉没事没停香罢了。
可还是不对,文易总感觉自己忽视了我们。
她敲了敲桌面,邕州知州太烦了,被她赶出去后。
坐在这边县令的官署太师椅上,手指微屈,敲着桌面,微阖上眼。
生不出小孩、纳小。
对!纳小!
这种偏远地区,都说能成婚也不太会因为不能生离婚,毕竟穷。
需要劳动力。
那哪来那么多可以纳的小?
她蓦地起身,椅子因为她猛然的动作往后划拉出长长的声响,又“彭”地倒下。
如果真的是她猜想的这样,那她也是犯了大错!
文易脸色微白,往正面上说,她一个知州管不了这些小小草民的嫁娶,往大了说,那些恨不得她不能回京的屑小都可以借机参她了!
等待结果的过程是焦灼的。
文易也待不住,亲自下村里调查。
却未曾想到,这些小村庄,买来做小的女子,除了有些本地智力有缺陷的,贫穷的,有些竟还是从更南的地方来的。
文易急匆匆回去写了一封奏折,看着奏折往京城而去,她依旧没停止调查。
越查越发现,牵扯越广。
甚至不止青州邕州,甚至周边的临州、江宁……以至一路往下,更南边的云州、榆州。
陛下震怒,下令彻查。
并且特命文易为钦差大臣,刑部侍郎程好女为副手。
直到和朝廷派来的人马汇合,已经是半旬后的事。
文易从没想过自己会再次踏上榆州的土地。
最开始,她还担心会遇到不该遇上的人。
到最后才发现是自己多心了。
榆州很大,她不用刻意避开,也能避开安王府。
不过还没半天,她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忙起来,也忘了这号人。
直到日渐西山,她才转动手腕,看着窗外。
恍神的刹那,还以为回到了……好像好多年前。
那时候,她累了就撒娇让爹娘抱抱。
那时候,她遇到了一个九岁的哥哥。
那时候明明是那样无忧无虑。
为什么偏偏……会走到今日?
不知不觉,竟又来到了芜陵县。
这里如今比那年好很多了。
尽管还是不如京城。
但是像一个所有人都执念一般,守着这里,让它茁壮。
以至于一个小小芜陵,都可以比得上榆州城区最繁荣的地方了。
安王府就在这榆州最繁华的地方。
想到这个久违的封号,文易闭上眼,驱走这些想法。
有一步步走到县令府。
望着楼上,“你别不信,若是你能吃下,我就从上面跳下来。”
“清守哥哥。”
“我不要嫁给他。”
“陆氏清守,堪为皇后。”
“循卿……”
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
“你要哭了,文易。”文易蓦地惊开眼。
是一张很熟悉很熟悉的脸,一个……某种程度,对她来说,比陆清守还熟悉的脸。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几年过去,他眉眼更深邃了几分,说话间似乎像多年未见的老友在调侃。
不过……又跟她有什么关系?
文易想起那些不好的回忆,冷下脸。
没有说话当即就想走。
萧遥伸手就想拦住人,但是就在即将触碰到的一瞬间,文易已经纵身一跃,离他几尺远。
“文易,我现在有好好在传承师傅的医学的。”她在离开前,只听他急急说了这一句。
她没应他,转而试图掩盖白日记忆一样,疯狂地查阅资料审讯人。
因为很认真,案子也结得快。
她这才接触到大雍的某个她从未接触过的一面。
不管是青州、邕州、云州、榆州……
原来在大雍的角落为了所谓的生孩子,竟还藏着这样肮脏的交易。
原来在大家眼里不生孩子是这样的罪大恶极。
文易看着底下几乎跪不下的一行行人。
她恨不得杀了他们的。
萧曌嵘也是。
这一屠杀,若是在京城定能染上一层新红,若在这县衙定能让鲜血流动。
文易想了个办法,她将人又再次细分。
于是,包括那些花和尚在内,淫奸者、贩卖者处以极刑,知情从罪者,处以流放。
这边雷厉风行解决了从青州边界蔓延到这最南端洲县遗留的问题。
却不知道,在大雍的另一边,有一个人,也为她奔走到再次晕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