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一出,就见那人一个哆嗦,脸上瞬间苍白得不正常。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这一个周围像是被止住,文易只听见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跳。
好像有什么答案要跃然浮现。
她下意识压住那冒头的想法,回神,“不用怕,是我。”
然后往前一步,那人隔着一段距离,好像被炙到一样,往后一缩。
不正常,真的很不正常。
明明敢在临州被参兵变时还那样稳重的人,怎地见到她如同鼠见了猫似的。
乱跳的心像被框住,一缩一缩的。
捏得她眼前一片黑。
她脸色也惨白起来,但是那人好像还为了隐瞒什么似的,没察觉。
“文易,你怎么又来。”
“你,你快回去,别让陛下发现。”话都不利索了。
“陆清守,你其实很不会骗人。”熟悉的人一看到就能揭破那种。
“我……”陆清守心脏又是一疼,喉咙涌上一股铁锈味。
他屏住呼吸,舌头顶着上颚。
又缓缓呼吸,就怕不小心咳出来将血也吐出来。
“嗯……”喉结滚动,他咽下那口血。
紧紧抿着唇,怕她闻到血腥味。
他低着头,说话时牙关也合着,“不是说……不再见了吗怎么来了?”现在全身心顾着隐瞒病情,语气都比平常随意了很多。
也不是诀别时的难堪或者伤心。
文易眼中闪过一抹痛色,但是又深知这种随意背后是更大的隐瞒。
“哥哥……”声音轻轻,试图唤醒当年。
“我前段时间去榆州了。”
提起那里,她眼眶顿时泛红,声音也有些哽咽,仰头不让眼泪流出来,“我去芜陵县了。”
“你别哭啊。”他不自觉往前一步,手微微抬起,浑然一惊,又赶紧后退。
微微别过头,试图转移注意力不去听文易的话。
她却浑然不觉,“那里很好了。”
“何思焘去世后,换了两个不怎样的 ”
“但是那里是陆伯伯的心血,我们都有好好关注那里。”
“清守哥哥……”她不想逼他的,原是想要用往日情分叫他不隐瞒。
可是现在说着说着,倒把自己说哭了。
“你是偷偷回来的吧?赶紧回去,一来一回要两三个月,别让朝廷发现了。”
“陆清守!”文易这话有些尖锐。
陆清守不去看她,轻笑着,“不是说不再见吗?怎么又出尔反尔了。”
门外突然有动静,陆清守突然扬起脸,脸上还带着笑,文易有种不好的预感。
“宫卿要来请安了,你快离开吧。”
“我又不怕。”对他这样的态度,她很不喜。
“会被陛下发现的。”
“你很在意她?”
“嗯。”他说着,语气怅然,还有一丝自嘲的无奈,“我很在意她。”
“你才没有!”
“你又不是我,怎知我没有。”
“文易,”他侧耳,听到动静,“曲昭仪带着两个孩子到了。”
“还有郭纯卿。”
大伙都是这个时间过来,脚步声渐渐多了,“快回去。”
“当着正室管理一群小妾很荣幸吗?”终究还是忍不住自己的脾气,不阴不阳刺了他一句。
“是啊。”他无所谓笑笑,“她给我皇后的尊荣,万臣跪拜的脸面,掌管后宫的权力,我当然很荣幸。”
明明知道他在说假话,可是想起自己这没日没夜从青州偷偷回京的日子,突然就愣住。
眼睛失神了一瞬。
陆清守本就一直观察她,见状,心里一紧。
别过脸声音依旧紧绷,忽视心里的刺疼,放快语调试图让声音轻盈,“快回去吧,不然我们现在见面像什么样子,总不能是偷情吧。”
偷情这两字一出,两个人心里都像被刺穿,气血往上涌。
文易的眼睫很长很翘,现在上面沾了水汽,陆清守感觉到自己喉头又一阵血腥。
可真是,三千青丝,丝丝如刺,刺刺入骨啊。
他自嘲一笑,“别站在那里不说话。”还是平缓温和的语调,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是相反。
“难不成还真要偷情苟合?”他笑笑,“被陛下和朝臣发现可就毁了。”
“别说了!”她一气,又和小时候一样抓着自己的头发。
陆清守眼中闪过痛色,咬牙继续重重咽下口水,血腥味不知道是刚刚残留的还是新的。
“就算不进宫,我也会和别人成婚的,你自己不同意的,现在这样有什么意思。”
可真是,怎么痛就怎么往她心尖扎。
眼神泛红,她再也顾不得其他上前就抓住他的衣领,“那萧望秩呢?你私底下谋算的一切还是造反,难不成就合规矩了吗?”
见她如此,他的心早就不知道被蹂躏多少遍,她质问的内容,他自然不在意。
入宫十八年早就面目全非了。
但是她绝望的眼神却让他发痛。
胸口是,脑袋是到处都是,就这这个姿势他不敢动,胸膛这会痛得要命,像一块带着尖锐的巨石一凿一凿地,尖锐划过,更是血淋淋。
整个嘴涩然发酸。
麻麻的,脑袋也像失了力去思考。
“文易。”他话语闪过一丝恍惚,“这不一样。”
“怎么就不一样了,陆清守,这些可都违背了你心心念念的四书五经,违背了你读过的书。”她突然略一笑,眼睛里满是通红的血丝,眼尾带着湿濡红红的,这一笑,让眼尾如同鱼尾,沾了水,泛着美丽的光泽,浅淡的皱纹随着她有些狰狞的脸摆动。
“你又懂什么?伺候主子还给你伺候得荣幸了吗。”笑得张扬,要看他的脸需要仰头,却也止不住让眼泪流下,“叫萧望秩的是我,养私兵的是我,和皇帝周旋的是我,你付出了什么?身体吗?”
饶是早有准备,最后几个字也让心脏狠狠一缩。
瞳孔也是。
惨白的脸扬起动人的笑,“是啊,你不是早知道了吗?”
“我在床上伺候主子,你亲眼见过的。”
还不停下,还往她心里扎刀,“陆清守。”她脸痛苦皱成一团,泪眼模糊,偏偏不认输,“你可真贱。”
“是。”他应得干脆。
文易喉头一烫,再也忍不住“哇”地一下,鲜血落在她抓着他衣襟的手上,又染红他的身体。
下意识伸出手,在即将碰到她时猛地收回,依旧死死咬着牙,咬得太阳穴发疼,额角青筋暴起。
在他本白皙温润的脸多了几丝蜿蜒,像蔓藤,从额角带到眉角,“对不起。”他在心里默念。
语气却更加轻松,伸手拂开她的手,边说道,“你不是最骄傲吗?我一个被人用过的残败之身难道还让你念念不忘了。”
话落时,文易的手刚好也被掰开垂落,随着力道在空中微晃了几下,她眨眨眼,再流泪可不好看了,“念念不忘的只是未来君主,一个在别人面前苟延残喘的废物,能让我生什么念想。”
伤人的话,终究还是越说越多。
他不想再听了,“走吧,记得你说的话。”
还是一脸无所谓的笑意。
“不走还要听我在别人那里被怎么用的吗?”
他盯着她,张了张口,正想继续,她看着他,点点头,身子一跃。
早已经消失在视线里。
脸上的笑瞬间收紧,胸口如潮如汐,他俯下身,又是一止不住的血。
手伸在嘴前,接住一丝粘腻地往下坠的红。
到处都是血的味道。
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手突然摸到胸口,还没干。
是她的血,他突然往上扯,伸出满是鲜红的舌头,往上一抬,领口更加猩红。
血染在一起了。
他惨然一笑,眼角的泪如坠线的珍珠,“还是那么骄傲。”
手撑着椅子上,任由嘴里的血从椅子落到地上。
身体一晃一晃。
却不知,在凌冽里被风一吹,清醒过来的人,早已经折返。
她抱着他的背,一吸一哽的撕抽声溢出,眼泪砸在他背上,闭着眼,抱住他将头搁在他脑袋上,眼泪没入他的脑袋。
心想要裂开成两半。
侧过脸让脸颊紧紧贴着他的发、他的额。
清涕垂落,怕脏了他,手背用力来回擦拭。
他昏过去了。
窗户再次被破开,来人让文易一愣。
满是嫌恶正要开口,那人一笑,“你最好别得罪我,心疾我不比师傅差,师傅年长回京起码几个月他等不及。”
来人正是逍遥。
看她呆愣的神情,他深深看她一眼。
没再理她。
自顾伸出双指给陆清守搭脉,心下颤了几拍,再次开口还是那副似笑非笑,“整得跟个苦命鸳鸯似的。”
“太医院一班废物,求我,我就给他医怎么样?”没说话,迎接的先是一巴掌。
这下愣住的神情换到萧遥脸上。
他额角微跳,就看文易转身看起来是要去找人。
“别走。”他几乎一字一句挤出来。
任命般地闭上眼,“动作快点,不然他来不及看他女儿成功了。”
这话让文易心又狠狠一颤。
接下来不过两天,先是一个南边小贩进京交易时随口一哼。
被吃茶的程御史听了去。
她脸色一变,将人叫停问话。
又急急入宫一趟。
紧接着,六部长官都被叫进宫。
出来时个面色凝重,京城早已小范围生起讨论。
“咱家墙头三尺雾,大儿半夜摔茶壶。明明他是嫡长子,怎敌不过江南小明珠?小珍珠,多大颗?再过四年带九五,得九如。”
所谓九如,如山如阜如陵如川之方至,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如松柏之茂如天之福。
出自《诗经》,这词太过明显。
听说这话在南边已经被大范围传唱了。
京中最不缺的就是看乐之人,闻言早不自觉代入。
此刻的御书房冷凝得不能再看。
下人个个瑟瑟发抖,不敢露出多余的神情。
这几天,连总管公公小福子都挨了板子。
大家连呼吸都放轻了。
“给朕查。”萧曌嵘脸色黑得不能再看。
任何一个帝王都听不得这样的话。
墙头三重雾?说她立储不对是吗?
再过四年,小五刚好九岁,如今五岁,九五?又是九又是五的。
若叫她查清是谁传出来的调子,定要将人碎尸万段!
萧曌嵘阴翳想着。
奏折完全看不下去,拿起来,字密密麻麻,又往御案一扔。
滑出刺耳的尖声。
所有人跪满一地。
玄军的速度是快的,不出多久便带来了消息。
——一个她不想面对的消息,江宁卫家。
竟是他家二房一个年轻公子和友人吃酒,酒后摇头晃脑高声阅起。
虽说大雍没有讲商人视为低等,卫临玉当年也才能入选为秀男,但是也段然不如士高级。
但是江宁却是相反。
官捧着商。
因为商家公子是宠卿,膝下养着五皇女。
还曾经在朝堂上被朝臣见证下血和卫贵卿的血相融——尽管只有两次,但是嘛,按需所取,今日需要的是她就是卫临玉的女儿。
萧曌嵘气得发抖,怎么着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卫家能有如今全是她给的,当初为了落陆清守的脸面,给江宁皇商卫家极大的方便。
就是为了抬临玉。
如今,如今这算什么。
看着那些她的玄军亲自查来的证据,萧曌嵘猛地拍在御案上。
“将许修远,不,将程好女叫进宫来。”她要她去查卫家。
任何人,都不得觊觎她的位置,任何人。
京城的钦差轰轰烈烈南下,听说仪仗还没到江宁,就有人拦了钦差的轿子。
哭诉江宁卫家仗势欺人,只要看上的生意店面便直接收取。
不然就被带走。
表面上一切如同正常收购一般。
江宁官府跟着欺上瞒下,得利无数。
一个受害者站出来,接下去第二个第三个如同下锅的饺子。
消息传回京城,一时之间,人心大躁。
陛下震怒,下令追查到底。
负责这个案子的刑部侍郎程好女,断案能力随了父亲又胜于蓝,在整个大雍数前。
才踏入江宁,又查出他们利用流言,早在五皇女刚呈现出和卫嘉贵卿些许容颜时,便开始在南方造势。
不止这出小调,连之前的每一次吉兆相关都是他们传出来的。
陆清守再次醒来时,就是住在他隔壁为了照看他的卫嘉贵卿,为了家族跑去御书房求陛下宽恕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