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被推进小屋子之后,暗卫就离开了。
“啊!!”他一身白色囚服,浑身脏兮兮的。
双手捂着太阳穴,爬起来就跪在地上磕头,每一下都邦邦作响。
文易坐在黑暗处冷眼看着这一切。
直到他磕头磕得绝望,整个身体在极致的绝望里扭曲。
文易才大发慈悲似的从黑暗中出现。
“啊!!!”县令又是一声惨叫。
暗卫离得远远的,还能听见那越来越小的惨叫声。
直到没有。
再次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文易眼神闪过一丝狠厉,“将户部尚书杀了。”
坏她大计者,必将碎尸万段。
“别让他死得太容易。”说这话时,手一动,空气中飘来一丝浅淡的血腥味。
文易嫌弃看向身后的屋子,用肥皂将手洗得发干。
最后,用手捧起一抹冷水泼到自己脸上。
头发被沾到水,她双手撑在面盆架的边缘。
呼吸厚重。
她忍不住抬眼看向铜镜里的自己。
这里的面盆架不如京城的。
脸架子上自带的铜镜也更加发黄。
她抬眼时,眼神微眯,眼睛用力一吊,上眼皮因为用力有些内收。
瞳孔也被上眼睑遮住部分,从铜镜里看,看不到完整圆润的眼瞳。
敞露着下三白。
胸口都杀虐之气翻涌,她猛地将头扎进冷水盆里。
闭着眼,感受着窒息的快感。
这段时间发生太多事了。
她还忘记什么了?
京城,皇宫,清守,对!卫临玉。
那天说卫临玉和萧曌嵘去中宫了,然后还发生了什么?
文易猛地从水盆里将头淌上来。
头发被紧紧粘在脸上,贴着轮廓。
她还要去??州,还有安顿好这些突发的情况,要查清楚是不是真的没内鬼。
还要……去京城。
她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好一切,踏上京城的时候,身体早已经透支得眼前发昏。
为了赶时间,这段时间她每天都没睡两个时辰。
这一路,她依旧和新荛有联系。
但是,那一日发生了什么,明明很简单的一件事,却一直困难重重。
像是有人在故意瞒着。
文易越发觉得不对。
陆清守在瞒着她。
但是有人希望她回去。
像是望秩的手笔。
文易察觉到这点,既怕陆清守出什么事,又怕望秩出什么事。
虽然萧曌嵘查到最后只是查到自己这一派为她准备的理由,户部尚书为了独占君心选择铤而走险造谣安王。
但是她不去亲自见见,还是不放心。
因为心里急,来到京城竟也只用了不到一个月,回到伯府时脚一软,扶着墙差点栽进土里。
她依旧用冷水泼在胸前的衣襟,这会已经是深秋,在京城早就一番萧瑟。
文易呼吸着寒凉的空气,所有的感观都被唤醒。
是夜,她还是违背了自己三年前对陆清守说的话。
他们还是再相见了。
来的时候月亮已经高悬。
澄亮澄亮的,将它的皎皎光辉大方地与地上共享。
透落在地上,将干枯的树在地上造出一片阴蒙。
中宫一片寂静。
文易久违扭捏了一瞬,抬腿又来到养心殿。
萧宸爱依旧住在她的偏殿。
而主殿这会,一片光亮。
听到里面的动静,文易低声唾了一句,她早该知道,这么容易来到正殿,肯定有萧曌嵘的暗卫不得不远离的理由。
是谁?
这个声音很陌生,文易竟莫名地想要发现。
悄悄来到一个窗后,看轻人脸吓得还不忘将窗户微微晃了一下恢复到原位。
竟然是贤卿。
他果然还是成为陛下的人了。
得到了真相,她也没必要再听人墙角。
详装淡定回到中宫,他盖着厚厚的被褥,脸朝墙。
看不清脸色,只是看得出很瘦削。
肯定没好好吃饭。
一时之间,她竟不想打扰他的好梦。
深深望了他一眼,听到嘤咛一声,他脸上有微微蹙起眉头。
文易吓了一跳。
还以为吓醒他了。
轻手轻脚摸出殿外。
看到还会平缓呼吸的他,她竟觉得是这样美好。
此时,月亮圆圆,现在甚至能看轻天上的一片片云朵。
很亮的夜晚,他还在殿内好好活着。
她就觉得好幸福。
这一个月来日夜兼程赶过来的疲惫突然消散。
原本累得模糊的脑袋像被揭开了一层雾蒙蒙的纱。
心中那股强烈的不安缓了不少,“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换他平平安安到来,哪怕是寿命。”文易不知道自己哪来的执念。
她望着月亮,心中默念。
也终于才能好好歇一会。
梦中,被萧曌嵘发现她偷偷从青州跑回京城,萧曌嵘搂着贤卿,失望看着她,“来人,把文易拖下去斩了!”
斩了?斩了好啊,不用那么累了,她要去奈何球。
不对,她该先去求孟婆,让她不要喝孟婆汤。
但是她这辈子做了那么多孽障事,孟婆会搭理她吗?
是不是该受火力?
“罪重,发酆都候审”听到这样幽幽带着回音的声响,“啪”一根绳子落在她身上,伤口不见血,却见一堆黑色的烟。
“罪孽消散,是否就能再次重返人间?”文易睁开眼时,还是刚刚那一汪明月。
她这一生做过的罪孽,等死后在地狱好好受过,是不是就能回到人间,回到那年?
她也侧身躺着,侧脸贴着枕头,手伸在枕头和脸中间,一片湿濡,是不是她今夜对月亮许的愿显灵了。
向来不信鬼神的她,怎会梦到地狱?
地狱好黑,松柏枝青根连根,生生死死一双人。阳间不得同屋住,阴间同上望乡台。
她一定要比他先死,她的罪孽更多,若不然,等她受完刑,他早已投胎。
不行 她要是先走了,他自己一个人,哪能应付得过来那些牛鬼蛇神。
文易昏昏沉沉地想着。
不知不觉,一觉醒来,已经日头高悬。
眼里厚重,文易来到铜镜前,微微倾身,她蓦地失笑,手轻轻碰上首的眼皮。
厚厚的,还红红的。中间还有一条线,睁眼都费劲。
她要去找陆清守了。
来到中宫,她并没有发出声响。
直到他吃完早膳,直到他面不改色喝完一碗黑乎乎的药。
“殿下,这两日有感觉到好些了吗?”齐癸小心翼翼问道。
都不敢大声,像怕碰坏什么易碎的瓷。
“好多了。”他笑笑,将碗放在木盘上。
说完这句,又下意识弓起手浅浅咳了几声,“宝宝怎么样了?”
“殿下最近还好。”
“我都在想是不是该叫她别的名字,她都大了,都要成婚的人被父后叫宝宝像什么话?”
说起这话,他有苦恼,但是更多的是愉悦。
文易有些不高兴。
紧接着就听齐癸说道,“您也别太担心,太女让您这么叫的,依小的看呐,她也不喜欢那个名字,太女肯定是知道的。”
“她那么聪明。”提起这件事,陆清守沉默了一瞬。
文易刚刚那种算账得喉咙发紧的感觉又被心疼代替。
是啊,萧望秩那么聪明,早就知道她母皇对外祖父那扭曲的感情了吧。
有时候她真的觉得自己和萧曌嵘有些像。
一个个都惦记人家有妇之夫。
她自嘲一笑,她比萧曌嵘更可恶。
她从来没得选,她却是自己先放弃。
那边主仆还在絮絮叨叨,直到齐癸收拾收拾将空碗带下去。
殿内只剩下一人了。
陆清守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气将喉头挠得痒痒,他手忙脚乱拿出帕子捂在嘴前。
咳得像是要将五脏内府都咳出来似的。
她再也忍不住出声,“你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