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讲座进行到一半,主讲人正拿着激光笔在幕布上划重点,嘴里说着“文学意象与算法逻辑的共通性”,那道亮闪闪的红点在“《红楼梦》人物关系图谱”上停住时,台下大半人都低头记笔记,笔尖蹭过纸张的“沙沙”声,混着礼堂顶空调吹的凉风,在空气里飘得轻轻的。
我握着上次从图书馆借的那支钢笔,笔尖在小雏菊笔记本上赶得飞快——主讲人说用算法分析黛玉葬花的象征意义,这思路太新鲜了,期末现当代文学论文刚好能用上,我怕漏了关键,连字都写得比平时潦草,横撇竖捺都歪歪扭扭的。正写到“葬花吟与数据可视化的关联”,笔尖突然一顿,墨汁断了,只剩下干涩的笔锋在纸上拖出一道白印,跟没写完的句子似的,看着特别别扭。
“啧,怎么偏偏这时候断墨。”我小声嘀咕,手指赶紧拧开笔帽,对着光瞅了瞅——墨囊空了,上次借完书忘了换,光顾着琢磨江逾白的消息了。我一下子慌了神,手忙脚乱地翻书包,先摸出半块化了点的巧克力,又掏出没用过的口红,连充电宝都给翻出来了,就是没见着备用笔。
旁边的女生正低头奋笔疾书,翻笔记本的“哗啦”声听得我更急了。主讲人语速越来越快,幕布上的PPT一页接一页换,从“《边城》的田园牧歌与算法模型”跳到“现当代散文的情感逻辑”,那些陌生的理论名词像小石子似的砸过来,我盯着它们,手指攥着空钢笔,眉头都快拧成疙瘩了——这可是难得的跨专业素材,错过就太可惜了。
我咬了咬下唇,偷偷往旁边瞥了眼江逾白。他正低着头记笔记,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软乎乎的,笔尖在他的笔记本上移动得又快又稳,连停顿都很少。我心里有点打鼓,想跟他借支笔,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上次发消息他没回,现在突然开口借东西,会不会太唐突?万一他没听见,或者不想借,多尴尬啊。
就在我急得鼻尖都快出汗,甚至想跟前排同学借笔的时候,一只手悄悄从旁边伸过来,把一支黑色水笔轻轻推到了我的笔记本旁边。笔身是磨砂的,笔帽上那个小小的白色划痕特别眼熟——就是上次图书馆讲座,他悄悄推给我用的那支,也是今天早上桌角放着的那支。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江逾白。他没看我,还在盯着幕布记笔记,只是握着自己笔的手,指节轻轻动了一下,耳朵尖好像有点红,跟被灯光晒透的桃子似的。阳光从窗边漏进来,落在他的发梢上,泛着淡淡的金色,连细小的绒毛都能看见。
“谢谢你啊。”我小声说,声音轻得跟蚊子叫似的,怕打扰到周围的人。他没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笔尖继续在纸上写着,好像刚才递笔的事根本没发生过,可我却看见他的笔记顿了半秒,多写了个逗号。
我握着那支黑色水笔,指尖碰到笔身的温度,心里忽然暖烘烘的。笔芯里的墨是正黑色,写在纸上特别流畅,我赶紧跟上主讲人的节奏,把刚才漏的知识点补上去。写着写着,我忍不住又往江逾白那边瞟——他的笔记本上,除了主讲人的观点,还在旁边用小字写了些自己的想法,字迹工整得很,连标点符号都规规矩矩的,不像我的字,一着急就飞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主讲人停下来喝了口水,台下的人终于能松口气,有人伸懒腰,有人小声跟旁边的人讨论。我握着笔,心里又开始犯嘀咕——这支笔用完了该怎么还给他?直接递过去,还是等讲座结束再说?万一递的时候被旁边的人看见,他们会不会瞎猜?
“刚才……谢谢你的笔。”我又小声说了一句,这次他转过头,眼睛里带着点笑意,声音比刚才清楚点:“没事,你用吧,我还有一支。”他说着,从笔袋里又掏出一支蓝色水笔,在我眼前晃了晃,又赶紧转回头去看幕布,好像刚才的对视让他有点不好意思。
我看着他手里的蓝色水笔,心里有点甜,又有点好奇——他平时带两支笔干嘛?是早就习惯了,还是……特意为了以防我没带笔?我咬了咬嘴唇,没敢问,只是把那支黑色水笔攥得更紧了,好像这样就能多攒点勇气,一会儿好跟他多说句话。
接下来的讲座,我记笔记的时候特别认真,连主讲人提到的冷门参考书都记下来了,甚至还在旁边画了小小的问号,想着回头去图书馆找找。偶尔抬头看幕布的时候,总会不经意地碰到江逾白的目光,他每次都会赶紧转回去,耳朵尖又红一点,跟被我抓包似的。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觉得,这样安安静静的时光也挺好的——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紧张得说不出话,就一支笔的距离,就能感觉到彼此的心意。
快到讲座结束的时候,主讲人开始互动提问,说“有想法的同学可以举手分享”。台下一下子热闹起来,好多人举着手,连前排的男生都快站起来了。我看着他们,心里有点羡慕——怎么他们这么勇敢,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我要是也能这么大胆,是不是就能跟江逾白好好聊聊天,问问他为什么没回我消息,问问他是不是一直让周宇给我带早餐?
就在我走神琢磨这些的时候,江逾白突然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指了指幕布上的问题:“这个问题,你知道答案吗?”他的声音特别小,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热气都快吹到我耳朵上了。
我愣了一下,赶紧看向幕布——问题是“怎么用文学的思维理解编程里的‘循环’”。我想了想,小声回答:“是不是……可以把循环看成反复出现的意象?比如《荷塘月色》里总提的‘月色’,跟编程里重复执行的代码差不多?”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点雀跃:“我也是这么想的!”说完,他突然举起手,主讲人一眼就看到了他,笑着点了他的名字。他站起来,把刚才我们聊的想法慢慢说出来,声音清晰又稳,台下还有人在点头,连主讲人都夸“这个角度很新颖”。
我看着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骄傲——原来江逾白不仅编程厉害,对文学的理解也这么好。他坐下的时候,偷偷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点笑意,好像在说“多亏了你”。我赶紧低下头,耳朵又热了,手里的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小太阳,跟他在《城南旧事》里画的那个很像。
讲座结束的时候,主讲人留下了邮箱,说“有问题随时联系”。台下的人陆续站起来收拾东西,椅子被拉动的“吱呀”声此起彼伏。我握着那支黑色水笔,心里又开始慌——该怎么把笔还给江逾白?直接递给他,还是等他先开口?
“那个……笔还给你。”我鼓起勇气,把笔轻轻递到他面前,手指都有点发颤。他愣了一下,接过笔,小心翼翼地放进笔袋里,小声说:“不用急着还的,你要是还用得到,就先拿着。”
“不用啦,我回去找支笔就行。”我摇了摇头,心里有点失落——他是不是不想跟我多说话,所以才这么说?连让我多拿一会儿笔的理由都找好了。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收拾好自己的笔记本,背上黑色双肩包,跟在我后面往外走。礼堂里的人越来越少,阳光渐渐斜了,落在地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们的影子偶尔会碰到一起,又很快分开。我走在前面,心里一直在挣扎:要不要主动跟他说句话?要不要问问他,下次还有没有这样的讲座?
就在这时,他突然开口,声音有点结巴:“下次……下次要是还有这种讲座,还一起吗?”
我一下子停住脚步,转头看他。他的耳朵红得厉害,眼睛里带着点期待,还有点紧张,手指攥着书包带,指节都有点白。我张了张嘴,想说好啊,可心里又有点慌——万一他下次又不回我消息,怎么办?万一他只是随口说说,不是真的想跟我一起呢?
“我……”我犹豫了半天,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苏晓冉在前面喊我:“晚星!你走那么慢干嘛?再不走食堂的糖醋排骨就被抢光了!”
我回头看了看苏晓冉,她正拎着帆布包朝我挥手,又转头看江逾白,他的眼神好像暗了一点,嘴角也抿紧了。我心里一下子急了——我还没回答他的问题呢,怎么办?
“我、我先走了!谢谢你的笔啊!”我说完,赶紧往苏晓冉那边跑,跑的时候,能感觉到江逾白的目光落在我背上,暖暖的,却又有点沉甸甸的。
跑到苏晓冉身边,她笑着戳了戳我的胳膊:“刚才跟江逾白聊什么呢?脸都红到脖子根了,他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没、没说什么。”我摇了摇头,手里却攥紧了衣角,心里全是后悔——我怎么就没回答他呢?他会不会觉得我不想跟他一起?下次再有讲座,他还会邀请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