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抱着最后一摞《现当代文学作品选》从系办公室出来时,胳膊已经酸得有点抬不起来。天边的云压得特别低,灰乎乎的,像刚洗过的旧棉絮,往教学楼这边飘过来的时候,风里都裹着水汽,吹在脸上黏糊糊的。
我低头摸出手机看时间——六点十分。得,苏晓冉肯定在食堂等急了。早上出门还跟她约好,今天一起去吃三楼新开的馄饨窗口,说好了我整理完资料就赶紧过去,结果一跟李老师核对期末复习题,就忘了时间。
“完了完了,晓冉该吐槽我了。”我把书往怀里又紧了紧,脚步加快了些。文学系办公楼到宿舍区得穿过大半个操场,平时走这段路总觉得慢悠悠的,今天却觉得特别长。风越来越大,把我额前的碎发吹得糊在脸上,我抬手捋了两把,刚捋开,就有一滴雨砸在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浅灰色的印子。
我抬头往天上看,还没等反应过来,雨就跟倒下来似的,哗啦啦往下落。操场的铁皮看台被砸得“咚咚”响,耳朵都有点震。我慌了神,抱着书往最近的香樟树跑——那树看着粗,叶子却没多密,哪挡得住这么大的雨?也就半分钟吧,头发就湿得贴在脸颊上,水顺着下颌线往脖子里流,凉得我一哆嗦。
怀里的书可不能湿,这是要分给班里同学的复习资料,李老师特意叮嘱过的。我赶紧把书往胸口按,用后背去挡雨。雨越下越急,操场的积水很快漫过了帆布鞋的鞋底,冰凉的水顺着缝隙渗进去,脚趾头冻得发麻。远远能看见宿舍区亮着的灯,我咬了咬牙,把书抱得更紧,冲进雨里往宿舍跑。
跑的时候没注意,还差点在积水里摔一跤,幸好扶住了看台的栏杆,手心蹭到栏杆上的雨水,凉得刺骨。等终于冲到宿舍楼下,我整个人都湿透了,短袖T恤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打颤。
推开门的瞬间,就听见苏晓冉“哐当”一声,手里的叉子掉在了泡面碗里,汤溅出来一点在她牛仔裤上,她都没顾上擦:“我的天!林晚星你这是刚从游泳池里捞出来吧?不是让你早点回来吗?”
我把怀里的书小心翼翼放在桌上,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有点发颤:“帮李老师核对复习题,忘了时间……还好书没湿。”说话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点飘,头也开始隐隐发疼。
苏晓冉赶紧放下泡面,转身去衣柜里翻毛巾,抽屉拉得“哗啦”响:“快擦擦!赶紧把湿衣服换了,不然肯定要感冒!”她把干毛巾塞给我,又从自己柜子里翻出一件厚卫衣,“先穿我的,你那几件厚衣服都洗了还没干。”
我接过毛巾擦头发,又接过卫衣,心里暖暖的:“谢啦晓冉。”
“谢什么,赶紧换衣服去!”苏晓冉把我往卫生间推,“我去给你倒杯热水,你换完衣服赶紧喝了。”
换好衣服,喝了热水,头却越来越疼,眼皮也重得抬不起来。苏晓冉摸了摸我的额头,“呀”了一声:“完了,你发烧了!我就说淋雨会出事,你还不当回事。”她转身去拿体温计,“来,量个体温,要是超过38.5度,明天就得去校医院。”
体温计夹在腋下,我靠在床头,浑身没力气,连说话的劲儿都没有。苏晓冉帮我给辅导员发了请假消息,又说:“我去食堂给你买碗粥,你要是饿了就先垫垫,要是不舒服就喊我。”
她刚出门没几分钟,宿舍门就被敲响了。我以为是她忘了带钥匙,挣扎着想起身,门外却传来张琪的声音:“晚星,你在吗?我来看看你。”
我挪到门口开门,张琪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到我脸色苍白的样子,皱了皱眉:“怎么烧得这么厉害?晓冉刚才在食堂碰到我,说你昨天淋雨发烧了。”她把塑料袋递过来,手指捏着袋子的角,有点紧张似的,“这里有感冒药和姜茶,你赶紧趁热喝了。”
我接过塑料袋,疑惑地看着她:“琪琪,这是你买的吗?谢谢你啊。”
张琪赶紧摆了摆手,眼神有点闪躲,还挠了挠头:“不是我买的,是……是个同学托我转交的。他知道你发烧了,特意去药店买的,还叮嘱我让你多喝热水,别熬夜,要是烧没退就赶紧去校医院。”
“同学?哪个同学啊?”我追问了一句,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怎么突然想起江逾白了?上次在图书馆,他帮我找那本绝版诗集的时候,也是这样,话不多,递书过来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凉凉的。还有上次篮球赛,他胳膊被撞了,我问他疼不疼,他也是淡淡的一句“没事”。
张琪眼神飘向窗外,声音有点小:“他没说名字……就说让你好好休息。”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姜茶我刚才在楼下微波炉热过了,还烫着呢,你赶紧喝。”
我接过姜茶,温热的杯子贴在手心,暖意顺着指尖慢慢传到心里。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姜味不重,甜丝丝的,正好暖到胃里。小口小口喝着姜茶,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深——这个托张琪送药的同学,到底是谁啊?要是江逾白的话,他怎么不自己来?又或者,是我想多了?
张琪在宿舍里待了一会儿,又叮嘱我按时吃药,才起身离开。她走的时候,我还想问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万一不是他,岂不是很尴尬?
我喝完姜茶,吃了感冒药,又躺回床上。头疼稍微缓解了点,可心里的疑惑却像一团乱麻。我拿起手机,想给张琪发消息问问清楚,手指在输入框里打了“那个同学是谁啊”,又删掉,再打“你知道他是哪个系的吗”,还是删掉。最后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可能真的是我发烧烧糊涂了,才会想起江逾白吧。我闭上眼睛,可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的样子——图书馆里,他递书给我时的侧脸,阳光落在他头发上,软软的;篮球场上,他受伤时皱着的眉头,还有他说话时低沉的声音……想着想着,脸颊忽然有点发烫,我赶紧把脸埋在枕头里,觉得自己有点傻。
就在这时,手机“叮咚”响了一声。我心里一紧,赶紧拿起手机看——是个陌生号码,没有备注,消息就六个字:“按时吃药,休息。”
没有“记得”,也没有句号,就这么短短一句,好像怕多说一个字似的。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手指在输入框里打了“你是谁呀?”,又删掉,再打“是不是你送的药?”,还是删掉。最后,我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心里乱糟糟的。
这个号码,会是江逾白的吗?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要托张琪转交东西,还要用陌生号码发消息?要是他的话,他是怎么知道我发烧的?要是不是他,那又会是谁?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能听到楼下扫地阿姨扫地的声音,还有远处传来的说话声。我靠在床头,手里攥着手机,心里又乱又暖。不管这个人是谁,这份关心,像刚才喝的姜茶一样,在这个生病的早晨,悄悄暖了我的心。只是,这个送药的人,到底是不是我心里想的那个人?这个疑问,像一颗小种子,在心里悄悄发了芽,让我忍不住期待,下次能有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