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周三下午没课,我揣着现当代文学老师给的书单往图书馆跑——上周课上老师提了本《城南旧事》手稿集,说里面有林海音没发表过的批注,我惦记好几天了,就想借来看看。
文学区的书架跟小山似的,又高又密,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在书脊上刻出一道一道的亮纹。我仰着脖子瞅最上层的书,踮着脚够了半天,指尖刚碰到一本硬壳书的边,“哗啦”一下,旁边两本薄书先掉了下来,砸在我手背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啧,怎么这么高啊。”我蹲下去捡书,小声嘀咕。上次发烧刚好,身体还虚着,蹲久了膝盖发颤,只好搬了个小凳子踩上去。手刚扶住书架,指尖就蹭到一层灰,拍了拍,手上留下道浅印。我顺着书单上的编号一本本数,眼睛都快看花了,还是没见着那本手稿集的影子。
“该不会被借走了吧?”我从凳子上下来,揉着发酸的脖子,掏出手机又核对了一遍编号——没错啊,就是这个区域。旁边有个女生拿着纸条在找书,嘴里还念念有词,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好意思开口问她,毕竟上次在图书馆跟江逾白搭话都紧张得差点说错话,现在对着陌生人更犯怵。
我干脆蹲在最下层书架前,一本本往过翻,膝盖蹲得发麻,连脚尖都有点凉。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我以为是管理员来巡架,赶紧站起来,结果转身太急,直接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对、对不起!”我吓得往后退,差点踩空,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扶了我胳膊一把——是江逾白。他指尖凉凉的,碰到我胳膊的时候,我跟被烫到似的,赶紧往回收了收。他怀里还抱着本编程书,书脊上印着《Python入门到实践》,跟我手里的文学书单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东西。
“你没事吧?”他把书往怀里拢了拢,目光落在我手里攥着的书单上,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找这本书?”
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在看我的书单,赶紧把纸条往身后藏,耳朵“唰”地就热了:“没、没有,就是随便看看。”说完就想抽自己——明明找得满头汗,现在装得云淡风轻,也太假了。
江逾白没拆穿我,只是往我刚才翻的书架扫了一眼,然后转身往最里面的角落走。我站在原地没动,盯着他的背影看——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连帽衫,帽子没戴,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前,走路步子很轻,不像其他男生那样“咚咚”地踩地板。
没一会儿,他从角落那排几乎没人光顾的书架里抽出一本书,转身递给我:“是这本吗?”
我低头一看,封面上烫金的《城南旧事》四个字亮闪闪的,正是我找了好几天的手稿集!书脊有点旧,边角还卷着毛边,我赶紧接过来抱在怀里,跟捡到宝贝似的:“对!就是这本!你怎么知道它在这儿啊?”
“之前查资料的时候见过。”他靠在书架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那本书的书脊,声音比平时软了点,“这个角落的书架很少有人来,管理员把绝版书都挪这儿了,怕被借走弄丢。”
我翻开书,里面果然有密密麻麻的批注,蓝色钢笔字写得娟秀,还有几处用红笔圈出来的句子,旁边还写着“此处情感最细”的小字。我抬头想跟他说谢谢,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没看我,在看我手里的书,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了道浅浅的影子。我赶紧移开视线,小声说:“谢谢你啊,我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还以为借不到了呢。”
“没事。”他往后退了一步,好像要走,又顿了顿,补充道,“这本书借期只有七天,你要是看不完,记得在系统上续借,续借能多撑三天。”
“啊?好,我记住了。”我抱着书,手指捏着书页边缘,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就站在那儿,阳光落在他肩膀上,连衣服上的小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我心里有点慌,想找个话题,又想起上次发的消息他没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万一他不想跟我说话,多尴尬啊。
“你……你也是来借书的啊?”我硬着头皮问,眼睛盯着他手里的编程书,不敢看他的脸。
“嗯,找本上课要用的书。”他晃了晃手里的书,书页“哗啦”响了一声,“你慢慢看,我先去借了。”说完就往借书台走,没走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别总蹲在地上找书,对膝盖不好,你刚退烧没多久。”
我站在原地没动,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尽头,才反应过来他刚才说的话。手里的书还带着点图书馆特有的凉劲儿,我抱着书走到窗边的座位,阳光照在书页上,连批注里的墨迹都好像活了过来。我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有人用铅笔写了行小字:“每本书都有自己的角落,就像每个人都有自己没说出口的话。”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忽然想起江逾白刚才的样子——他明明知道书在哪儿,却没直接说,非要等我找得快放弃了才帮忙;他明明可以借完书就走,还特意提醒我别蹲太久,连我刚退烧都记得。我摸了摸书脊,心里暖暖的,又有点乱——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是真的像苏晓冉说的那样,对我有意思,还是只是同学间的客气?
我看了没几页,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苏晓冉发来的消息:“在哪儿呢?我刚从校外奶茶店回来,给你带了杯杨枝甘露,冰的!”
我赶紧回复:“在图书馆文学区,靠窗的那个座位,你直接过来就行。”
没一会儿,苏晓冉就拎着两杯奶茶走了进来,看到我手里的书,眼睛一下子亮了:“哇!你居然找到这本手稿集了?我上次找了半个下午都没见着,还以为被人借走了呢!”
“是江逾白帮我找的。”我小声说,接过奶茶,插吸管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江逾白?”苏晓冉凑过来,压低声音,跟做贼似的,“他怎么会帮你找书啊?你们又碰到了?他没说什么别的?”
“就……刚才在书架那边不小心撞到他了,他说之前查资料见过这本书,就帮我找了。”我喝了口奶茶,甜丝丝的芒果味在嘴里散开,却没什么胃口——脑子里一直想着江逾白刚才的眼神,还有他没回我消息的事。
苏晓冉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得一脸暧昧:“我看他就是对你有意思,不然怎么会特意帮你找绝版书?上次送药,这次找书,下次指不定还会给你带早餐呢!”
“别胡说!”我赶紧打断她,脸又红了,“他就是好心,同学之间互相帮忙而已,你别想太多。”
“好好好,互相帮忙。”苏晓冉拖长了调子,喝了口奶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上次给他发的那条谢谢的消息,他回了吗?”
我摇了摇头,心里有点失落:“没有,可能没看到吧,或者太忙了忘了。”
“没看到?”苏晓冉皱了皱眉,“他天天抱着手机刷编程论坛,怎么会没看到?我看他就是故意的,想吊你胃口!”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书里的批注,心里乱糟糟的。苏晓冉又跟我说了会儿话,说她下午要去自习区写英语作业,临走前还跟我挤了挤眼:“要是等会儿再碰到江逾白,记得跟他多聊几句,别总是一说话就脸红,你越紧张越说不明白。”
我抱着书,勉强看了几页,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我以为是苏晓冉回来了,回头一看,却是江逾白。他手里拿着借好的书,书脊上贴了借阅标签,看到我还在这儿,愣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你还没走?”
“嗯,刚看没几页,想多待会儿。”我赶紧把书合上,手指捏着书脊,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他看了眼我手边的奶茶,又看了看我手里的书,小声说:“奶茶别喝太快,冰的对嗓子不好,你上次发烧刚好。”说完就往门口走,没走两步又停住,转身看着我,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明天下午大礼堂有场文学讲座,讲现当代散文的,你要不要去?”
我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他看着我,眼神里好像带着点期待,又有点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书脊,指节都有点泛白。我张了张嘴,想说好啊,可脑子里突然冒出他没回我消息的事,话到嘴边又变了:“我……我明天下午有课,不知道能不能赶得上,可能去不了了。”
他的眼神明显暗了一下,像被风吹灭的烛火,然后很快又笑了笑,声音轻轻的:“没事,要是赶得上就去看看,赶不上也没关系,讲座之后会有录音上传到学校官网。”说完就转身走了,这次没再回头。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门口,心里突然一阵后悔——我为什么要骗他啊?明天下午明明没课,就是因为他没回我消息,心里有点气,才故意说有课。我抱着书,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脊,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窗外的阳光渐渐斜了,落在书页上的影子越来越长。我翻开书,正好翻到之前看到的那句铅笔字,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道浅浅的划痕。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心里又酸又涩——江逾白,我刚才说的话,你会不会当真了?明天的讲座,你还会去吗?要是你去了,发现我没在,会不会觉得我在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