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程
下午三点的太阳有点晃眼，斜斜地切过篮球场，把篮板的影子拖得老长老长，跟条黑带子似的铺在地上。周宇蹲在记分台后面，屁股快挨着地面了，膝盖上搁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得刺眼睛，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敲到一半突然停下来，挠了挠后脑勺，骂了句“靠，又报错了”。
旁边堆着一沓打印好的计分表，风一吹就往地上滑，他腾出一只手把纸往里面拢了拢，指尖蹭到纸边的毛边，有点扎手。“这破程序再搞不定，明天比赛就得手动算分了，到时候非乱套不可。”他嘴里碎碎念着，眼睛还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红色警告框，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篮球砸地面的声音从场边传过来，咚咚的，很有节奏。周宇没回头，只扬了扬下巴：“来了？刚还跟陈阳吐槽呢，说你今天训练怎么没准时到——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江逾白走到记分台边，手里攥着个没开封的矿泉水瓶，瓶身被手心的汗浸得有点潮。他没像平时那样直接往球场跑，反而靠在台沿上，胳膊肘支着台面，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代码上，声音听着没什么情绪：“调试得怎么样了？”
“别提了，”周宇把电脑往他那边转了转，指了指屏幕上的弹窗，“昨天测试的时候就发现，第三节的比分统计总跳数，明明投进了算成没进，没进的反倒加了分，找了半天也没找着问题在哪儿。你来得正好，等会儿帮我模拟投几个球，我试试实时计分能不能对上——不然明天比赛要出洋相了。”
江逾白“嗯”了一声，视线却没怎么往屏幕上落。他余光瞟了眼场边的观众席，现在空荡荡的，只有几排塑料座椅被太阳晒得发亮，摸上去估计能烫手。明天这个时候，这里应该坐满了人吧？林晚星……她会不会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瓶身被捏出几道浅浅的印子，塑料的纹路硌得手心有点疼。
周宇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还在跟代码死磕，手指在键盘上又敲了几下，突然抬头问：“对了，明天比赛，你说要不要多放几箱水在观众席？上次校运会就有人喊渴，说没地方拿水，最后还是学生会临时送过来的。”
“不用。”江逾白答得很快，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学生会会安排的。”
周宇“哦”了一声，又低头看电脑，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不对：“哎我说，你今天怎么回事啊？平时这种事你都不管的，今天还特意接话？”他抬眼打量江逾白，见对方耳朵尖有点泛红，又顺着他的视线往观众席瞟了瞟，突然笑了，“你该不会是在想，明天有没有人来看你比赛吧？”
江逾白的指尖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他把矿泉水瓶放在记分台上，声音冷了点：“别瞎猜。”
“我瞎猜？”周宇凑过去一点，压低了声音，跟说悄悄话似的，“不是，前儿陈阳还跟我叨叨，说你训练的时候老走神，有次球砸到脚边了都没反应，还问他‘文学系的女生一般喜欢坐哪个区域’——江逾白，你老实说，是不是对哪个女生有意思了？”
这话正好戳中了心思，江逾白的喉结动了动，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把话题扯了回去：“程序还调不调？不调我就去训练了。”
“调，怎么不调。”周宇见他不肯说，也不追问，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又开始敲键盘，“不过说真的，明天来看比赛的人肯定多，尤其是文学系那边——上次我听我们班女生说，文学系有个叫林晚星的女生，长得特别好看，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说不定明天会来……”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角却一直在瞟江逾白的反应。果然，听到“林晚星”三个字时，江逾白原本放在身侧的手轻轻动了一下，目光也从观众席收了回来，落在周宇的电脑上，可眼神明显没聚焦，跟放空了似的。
周宇心里有数了，嘴上却接着往下说：“不过也不一定啊，听说文学系课多，天天满课，说不定明天下午有课呢。你说要是人家有课，想来也来不了啊——多可惜。”
江逾白沉默了几秒，突然开口：“你有没有文学系的课表？”
“啊？”周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强忍着笑说，“课表？我哪有那东西。不过我室友是文学系的，他应该有他们专业的课表——怎么，你要查谁的课？该不会是查那个林晚星的吧？”
江逾白没直接说名字，只是含糊道：“看看明天下午有没有课。”
“明天下午啊……”周宇故意拖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拿出手机，假装给室友发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按来按去，其实根本没发——他室友这会儿估计在宿舍睡觉呢，哪会理他。心里早就乐开了花：江逾白这心思，也太明显了，跟写在脸上似的。
过了大概一分钟，周宇才“哦”了一声，抬起头：“问了问了，我室友刚回我，说他们文学系明天下午没课——好像是老师有事调课了，改成下周一上午了。”
江逾白听到这话，紧绷的肩膀悄悄放松了一点，连呼吸都轻了些。他没说话，只是拿起记分台上的矿泉水瓶，指尖在瓶身上划来划去，划着上面的标签。没课，那她应该会来吧？上次苏晓冉说要拉着她来的，她应该不会拒绝……
“怎么，确定没课，你就放心了？”周宇笑着调侃，“我看你刚才那紧张样，脸都绷着，还以为你怕人家来不了呢。”
江逾白瞥了他一眼，没反驳，只是站起身：“程序调好了叫我，我先去热身。”
“哎，等会儿！”周宇叫住他，指了指电脑屏幕上的文档，“我刚看了下比赛流程，明天下午两点半开场，得提前半小时入场，你别忘了——别跟上次似的，差点迟到。”
“知道了。”江逾白应了一声，转身往球场走。阳光落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跟在他脚边。他走了两步，又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里面输了“明天下午两点入场”，想了想，又把“入场”改成“观众席”，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才收起手机。
他走到球场边，拿起一个篮球，拍了两下。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很有节奏，咚咚的，可他的心思却没在训练上。明天下午两点半开场，提前半小时入场，那林晚星会不会提前来？苏晓冉应该会拉着她早点占座吧？坐哪个位置好呢……靠前的话，会不会太吵？靠后的话，她能不能看清？
正琢磨着，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陈阳发来的消息：“明天比赛的拉拉队找好了，都是咱们系的女生，到时候让她们多喊几声，给你助威——保证气氛拉满！”
江逾白看了一眼，没回复，只是把手机塞回口袋，拿起篮球往篮筐投去。球在空中划了个弧线，稳稳地进了篮筐，篮网晃了晃。可他却没像平时那样继续投，反而站在原地，目光又飘向了观众席。拉拉队喊那么大声，她要是坐在前面，会不会觉得吵得头疼？要不要跟陈阳说让她们声音小一点？
他正想着，突然听到周宇在记分台那边喊他：“江逾白！过来试试计分！投几个球！别愣着了！”
“来了。”江逾白应了一声，收回目光，拿起篮球往记分台方向走。可他刚走了两步，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震得有点久，像是一条短信。他停下脚步，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明天下午两点，图书馆三楼，有你要的资料，记得来。”
江逾白皱了皱眉，手指顿在屏幕上。他没跟谁约过在图书馆拿资料啊？而且明天下午两点——正好是比赛入场的时间。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想起刚才周宇说的“明天下午两点半开场，提前半小时入场”，心里突然沉了一下，跟压了块石头似的。
这个发短信的人是谁？为什么偏偏选在明天下午两点？如果他去了图书馆，来回得多久？肯定赶不上比赛开场。那林晚星来了，看不到他，会不会失望？会不会以为他没来比赛？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篮球，指节因为用力而有点发白。阳光晃得他眼睛有点疼，他得眯着眼才能看清手机屏幕上的字。旁边有几个队友跑过，喊他“逾白，来组队啊”，他也没应声，只是盯着那个陌生号码，脑子里乱糟糟的。
要不要回个短信问问是谁？可万一对方不回复呢？要是不去，会不会错过重要的事？“你要的资料”——他最近没找任何人要过资料啊。难道是发错了？可号码是对的，就是他的手机号。
篮球从他手里滑了下去，“咚”地砸在地上，又弹了起来，滚到了旁边的场边。他没去捡，只是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屏幕上悬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宇又在喊他了，声音比刚才大了点：“江逾白！发什么呆啊！快点！不然等会儿天黑了，程序还没调好呢！”
江逾白还是没动。他的目光落在那条短信上，又落在远处的观众席上——明天那个时候，那里会不会有一个扎着马尾，或者披着头发的女生，坐在某个位置上，等着看他比赛？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轻轻碰了碰屏幕上的陌生号码。去，还是不去？
手机屏幕渐渐暗了下去，把他的倒影映在上面，模糊不清。远处的篮球还在滚着，撞到了场边的栏杆，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在空旷的球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