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九月的雨，说来就来。
晚自习的铃声刚消停，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没一会儿就织成了灰蒙蒙的一片，把教学楼外的路灯都晕成了模糊的光斑。江逾白把课本往书包里一塞，习惯性地转头看向林晚星的座位——那地方空空的，只有一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面还留着她刚劲的字迹，一道函数题解到一半，笔迹突然歪了一下。
“她人呢？”江逾白拽了拽旁边女生的袖子。
女生抬头瞅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点了然的笑意：“江学长，你这一下午都泡在学生会，当然不知道啦。晚星下午就咳得厉害，脸色白得像纸，晚自习还没结束就提前走了，说是有点发烧。”
江逾白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下午的学生会紧急会议占了整整两节课，他连回教室拿水杯的功夫都没有，竟然完全没注意到林晚星不对劲。他抓起椅背上的伞，没等女生再说什么，就一头扎进了雨里。
初秋的雨带着股子透骨的凉，风一吹，雨点斜着打过来，瞬间打湿了他的校服袖口。江逾白撑着伞，脚步快得带起风，裤脚很快就湿透了，冰凉的布料贴在腿上，他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全是林晚星最近的样子：每天刷题到深夜的黑眼圈，吃饭时扒拉两口就放下筷子的匆忙，还有她总挂在嘴边的那句“我没事”。
转过巷口，公交站台的灯光下，一个单薄的身影缩在广告牌后面。林晚星把书包紧紧抱在怀里，肩膀在风雨里微微发抖，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绺，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没打伞，只是踮着脚往公交车来的方向望，眉头皱得紧紧的。
江逾白快步走过去，把伞稳稳地罩在她头顶。
“怎么不等我？”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责备。
林晚星吓了一跳，抬头看到是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低下头，小声说：“我以为你会议还没结束，不想耽误你。”
“发烧了为什么不告诉我？”江逾白伸手想去摸她的额头，手刚抬起来，又顿了顿，改成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这么凉，外套呢？”
林晚星的脸颊有点发烫，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他的触碰。她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的手，声音细若蚊呐：“就是有点低烧，扛扛就过去了，没必要麻烦你。”
江逾白没说话，直接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瞬间就湿了一片。他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身上，外套上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裹住林晚星单薄的身子，暖得她鼻尖一酸。
“穿上，别犟。”他的语气不容置喙，眼神却软得一塌糊涂。
公交车迟迟不来，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站着，听着雨点敲打着伞面，淅淅沥沥的，像是谁在耳边低语。
“逾白，”林晚星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江逾白转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她湿漉漉的睫毛上，像沾了一层碎钻。“一直怎样？”
“就是……每天一起上课，一起放学，你等我刷题，我陪你去学生会。”林晚星的眼神有点飘，落在远处被雨水模糊的街景上，“有时候我就觉得，这日子好得有点不真实，像偷来的一样。我总怕，哪天一觉醒来，这些就都没了。”
江逾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知道林晚星的顾虑，父母常年在外，她一个人扛了太多，骨子里的安全感少得可怜。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没有躲开。
“不会的。”江逾白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林晚星，我说过会陪着你，就一定会。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走。”
林晚星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丝毫杂质，只有满满的温柔和笃定，像一束光，瞬间驱散了她心里的阴霾。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发梢，看着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鬼使神差地，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带着雨水的微凉和少女独有的清甜。
江逾白整个人都僵住了，怔怔地看着她，大脑一片空白。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上残留的温度，还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膛。
林晚星吻完就后悔了，脸颊瞬间红到了耳根，她猛地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校服外套的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江逾白打断了。他伸出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然后，他低下头，准确地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像她那样仓促慌乱，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还有压抑了许久的深情。雨水敲打着伞面，淅淅沥沥的声响成了背景音，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这个小小的公交站台下，完成了最笨拙也最真挚的告白。
不知过了多久，江逾白才缓缓松开她。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微肿的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晚星，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林晚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用力地点着头，哽咽着说：“好……我愿意。”
就在这时，一束刺眼的远光灯猛地扫过来，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一辆黑色轿车“吱呀”一声停在他们面前，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林晚星的裤脚。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江逾白无比熟悉的脸——是他的父亲，江振宏。
江振宏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的目光在江逾白和林晚星之间扫过，最后落在林晚星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轻蔑。
“上车。”江振宏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是淬了冰的刀子。
江逾白的眉头瞬间皱紧，下意识地把林晚星往身后护了护，语气带着警惕：“爸，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是不是要等你被这种不三不四的人带坏了，才知道后悔？”江振宏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林晚星身上，“江逾白，我早就警告过你，离这种野丫头远点！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你胡说什么！”江逾白的火气瞬间就上来了，音量也提高了不少，“晚星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很好！”
“很好？”江振宏冷笑一声，“一个连父母都管不住的孩子，能好到哪里去？我告诉你江逾白，今天我把话放这，你和她，必须分手！否则，后果自负！”
说完，江振宏不再看他们，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像一头愤怒的野兽，溅起一片巨大的水花，转眼就消失在雨幕深处。
站台下，只剩下江逾白和林晚星两个人。雨水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刚才的温情和悸动仿佛被这冰冷的雨水瞬间浇灭了。
林晚星站在江逾白身后，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江振宏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她心上。她知道，他说的没错，她和江逾白，从一开始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江逾白转过身，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强忍着泪水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想伸手抱住她，告诉她不要在意那些话，可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她的时候，林晚星却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她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可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逾白，”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我想……我们还是先分开一段时间吧。”
江逾白的手僵在半空中，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晚星，你……你说什么？”
“我累了，想回家了。”林晚星打断他的话，她脱下身上的校服外套，递还给江逾白，指尖碰到他的手，又飞快地缩了回去，“谢谢你的外套。”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就冲进了滂沱大雨之中。单薄的身影在雨幕里晃了晃，很快就被灰蒙蒙的雨帘吞没，消失不见。
江逾白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件带着她体温和馨香的外套，耳边反复回响着她刚才说的话。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那么美好的一切，转眼间就变成了这样。明明他们才刚刚确认心意，明明他们还规划着未来，为什么突然就走到了这一步？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语气带着一丝紧张：“请问是江逾白先生吗？这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林晚星小姐刚才在路边晕倒了，现在正在抢救，麻烦你……”
后面的话，江逾白已经听不清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手里的伞“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被雨水冲走。他疯了一样朝着医院的方向跑去，雨水和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只有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地叫嚣着：
晚星，你千万不能有事！
他跑得太快，没注意到路边一辆疾驰而来的货车，正打着刺眼的远光灯，朝着他的方向冲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