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来查房时让他张嘴测体温，他闭着眼，一动不动。
护工喂水，他偏过头去，水顺着下巴流到衣领里。
凌可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橙汁。
“这事儿啊，得他自己想通才行。”
她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户口本上已经添了冯宴舟的名字。
结婚证压在抽屉最底层，红纸黑字清清楚楚。
跟他早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了。
散了就是散了，没回头路，也不用回头想。
要是老钻牛角尖，难受的只有他自己，别人急也没用。
冉小云忙不迭点头。
说白了，喜欢一个人却得不到，确实挺憋屈。
可这种心结，外人再使劲也解不开。
它长在骨头缝里，靠劝说撬不动，靠时间也磨不平。
她怕阿嫣听了难受，赶紧岔开话头。
“哎对了，八卦一下哈。你平时在家，咋叫咱们大老板的？”
一提到冯宴舟，凌可眼神就变了。
“最开始哪敢直呼其名啊，开口闭口都是冯总，跟他说话跟背考卷似的，手心全是汗。”
“那后来呢？”
“后来……”
凌可顿住了。
“后来啊，就直接喊他名字了，冯宴舟。”
三个字，清清楚楚。
“嚯！阿嫣，你胆子这么大？表面乖得像只猫，背地里连老板大名都敢喊，啧啧……冯总得多惯着你，才舍得让你这么放肆。”
她忽然怔住。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从哪个瞬间起，她嘴里的“冯总”，悄悄变成了“冯宴舟”？
可那些记忆，正一点点褪色，被另一些画面覆盖。
明明一开始，真就只当他是个发工资的老板。
怵他，见他就腿软，膝盖发虚，说话声都不敢太大。
巴不得孩子一落地就麻溜走人，再不踏进盛世半步。
可怎么稀里糊涂的，他就越界了呢？
她数不清，也理不明。
她试过刻意疏远，把聊天框关掉，把备注改回“冯总”。
她试过专注工作，把全部精力扑在合同核对和供应商对接上。
可一封带他签名的审批邮件进来，她仍要反复点开三次。
到底是哪一天？
她翻遍记忆，找不到那个节点。
就像雪落无声，积厚了才发觉已成山。
几天后，沈明珠的离职手续批下来了。
人力资源部把纸质流程单盖完最后一个章。
许落亲自把文件夹递给她时，语气很轻。
“明珠姐，真不留了？”
她在人力办离职那天，凌可正巧去找许落核对几份合同。
拐角处，她听见前方传来熟悉的嘈杂人声。
沈明珠身边围了一圈人，七嘴八舌劝她别走。
“明珠姐，真不干了？冯总肯定舍不得你！咱公司数一数二的骨干，好好的，图啥呀？”
话音未落，她一抬眼，正撞见凌可从走廊那头走过。
沈明珠嘴角一挑，当着所有人的面，抬手一指。
“原因？行啊，就因为，她。”
她没眨眼，视线牢牢钉在凌可身上。
手指稳稳戳向凌可的方向。
周围的人纷纷侧身，顺着那根手指望过去。
空气瞬间安静了半秒。
接着她笑了一声，语气又冷又硬。
“你们要是真替我难过，真想我回来，那就帮我盯紧她。最好让她待不下去，早点收拾东西滚蛋。听懂没？”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将手包往臂弯一挎，转身朝电梯口走去。
一群人全愣住了，齐刷刷扭头望向有人小声嘀咕。
“啥情况？这个新来的普通员工，招惹明珠姐了？”
“胆儿也太肥了吧？不知道明珠姐跟冯总关系不一般吗？”
“啧，真敢惹啊？”
行政部的那婷站出来，声音拔高。
“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再说话，脸都不要了。”
沈明珠抱臂站在一旁，没出声，也没上前。
凌可抬眼望过去。
“所以，你心里有数吗？自己到底几斤几两？”
她顿了顿。
“连自己活儿干得咋样都不清楚，倒有闲心去盯别人，公司请你来，是让你当监工的？”
那婷一下子被堵得说不出话。
琳达从隔壁办公室推门走了出来。
“怎么了？”
她目光落在凌可身上。
凌可还在低头签字。
“没事。有个同事爱掺和别人的事，我就顺嘴问一句，她自己的活儿，到底干利索了没？上季度绩效，过了线没有？”
她翻过一页文件。
“琳达，你查一查。要是业务不达标，做事还越界，这人留着不合适，该走就走。”
那婷冷笑出声。
琳达已经弯下腰。
“好嘞，我这就去办。”
绩效经理调出那婷的档案。
“查到了。”
绩效经理说。
“那婷确实在改进期，上一期考核没过关。”
凌可没抬头。
“那就办离职手续吧。”
琳达立刻应声。
“马上安排HR跟她谈。”
她掏出手机拨通电话。
“王婷，现在来七楼会议室，带齐离职材料，有个紧急流程要走。”
说完挂断。
凌可把签好的文件递给许落，起身往电梯口走。
经过那婷身边时，她没看那婷一眼，按下电梯下行键。
她盯着那婷僵在原地的侧脸，看她嘴唇微动，却没发出声音。
琳达悄悄摇头，转身拿起桌上那份刚打印出来的《员工绩效改进计划表》。
围观的人全安静了。
大伙儿突然反应过来。
这事儿，压根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
那婷也懵了。
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扭头看向她转动脖颈。
我是替你出头才挨骂的啊！
明珠姐一向心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被扫地出门吧？
她盯着沈明珠的嘴唇，等着对方开口。
等她伸手拦一拦，等她皱一皱眉。
沈明珠早料到她这眼神，直接晃了晃手里那份刚签完字的离职单，摊摊手。
“不好意思，我已经走人啦。这事，真帮不上。”
那婷张着嘴，眼泪都憋不出来。
沈明珠辞职的消息，在盛世集团传得挺快，还带点八卦味儿。
连老板都一声不拦。
“沈总走之前，把上季度报销单都补齐了。”
可议论归议论，饭还得吃，活儿还得干。
时间一长，大家也就忘了，话题自然散了。
周五下午，部门例会照常召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每日晨会准时九点开始。
考勤打卡机运行正常，会议室预约表排到下个月十七号。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
又到产检日。
冯宴舟出差没回来，凌可肚子明显鼓起来，走路慢吞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