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清嘴上说着“谁要哭了”,可眼泪压根没停过,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混着脸上的血迹,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白岚看着她倔强却又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心疼得不行,手忙脚乱地擦着眼泪,可越擦越多,根本止不住。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他放软了声音,像是在哄小孩,“先告诉我你身上伤在何处好吗?你告诉我就行,我不碰你。”
胭清想说,可嘴巴张了张,发出的声音全是哭腔,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又急又委屈,眼泪掉得更凶了。
白岚见状,彻底慌了神。
他活了几万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胭清一哭,他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顾笙和霜华站在远处,偷偷往这边张望,忽地就被白岚点了:“顾笙,联系宋衍,让他请老神农过来。”
顾笙一愣,刚准备应,就见胭清赶忙伸出手,一把拽住了白岚的袖子。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不……不……不用……”
“可是你……”
胭清摇了摇头,松开拽袖子的手,深吸了好几口气,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那些浸透了白衣的鲜血、脸上的泪痕与血迹、手上的血污等等一切污渍,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霎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白衣恢复了本来的颜色,干净得像是刚从衣柜里拿出来的新衣。
脸上、手上的血迹、灰尘,连同白岚身上蹭到的,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有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眼泪还不停往下掉,仿佛要把这么些年从未哭过的委屈一次哭个痛快一般。
她带着哭腔,哑着嗓子道:“身上……血不是我的……都是他们的。”
白岚认真地左右前后看了看她身上,确实没血渗出来,不由松了口气。
“身上当真没伤?”
但他还是怕胭清只是为了不让他担心,又再次打量了一番。
“嗯,没有。”
胭清点点头,还转了一圈给他看,“几个……小虾米,还……还不至于伤到我。”
“那就好,吓死我了。”
白岚这才放下心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胭清愣了一下。
白岚居然会说出“吓死我了”这种话?他可是天帝陛下唉!
她抬头看他,对上他那双还残留着紧张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酸的,甜的,还有一点涩。
这时墨影蹭了过来,用脑袋轻轻蹭了蹭胭清,乖巧地往胭清旁边一趴,小声地嗷了一声:“春神大人,坐我身上歇会吧。”
胭清一听,下意识地反应就是快速地抬起手臂擦眼泪。
完了!好丢人!她哭被那么多妖兽看见了!还有顾笙和霜华!
太丢人了!她怎么就控制不住哭了呢?!她现在只想找个缝钻进去!
白岚没听懂墨影的意思,但不碍事,他向来不会客气,当即拉过胭清,让她坐在墨影没受伤的爪子上。
然后单膝跪地,拉起她的手,仔细地给她擦起了药。
只是看着她的手,他不由得皱起了眉。
她的手上被树枝刺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周围的皮肤肿得老高,看着触目惊心。只是除此之外还有好几道深深的指甲印,冒着不算多的血珠。
他伸手把她的左手也拉过来看了看,果然也有深深的指甲印,而且这只手的印子更深不少,血珠还不停地往外冒。
胭清反应过来想抽回手时,已经来不及了。
“是心魔么?”
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不是冲胭清,是冲他自己。他应该想到的,心魔的蛊惑,她一定忍得很辛苦吧?
“嗯。”
胭清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心魔在白岚问她疼不疼时,冷哼了一声“愚蠢”,就又消失了。
她悄悄抬眸,看着眼前没再说什么,动作温柔而小心地替她上药的人,不由得想:心魔终归只是她的心魔,它看得透她,可却和她一样,看不透别人。
喜欢一个人,真的可以什么都不介意吗?就算她杀了人,他也可以完全不介意吗?
想这个问题的胭清似乎遗忘了一点。只因她的在意,她好像把白岚给美化了,忘了这位杀伐果断的天帝陛下可也没少沾过血。
手上传来冰凉的触感,那是天界上好的金疮药膏。
“疼吗?”
他问,声音很轻。
胭清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疼就告诉我,我再轻点。”
白岚抬眸看了她一眼,“别忍着。”
胭清抿了抿唇,没说话,刚擦干的眼泪又流出来了。
她能忍住疼,她忍不住的是他的温柔。
小柚子这时才把脑袋从胭清头发下探出来,刚刚的春神姐姐也太可怕了。
眼见胭清哭了,它壮着胆子蹭了蹭胭清的脸,让她别难过,毫不意外地被白岚瞪了一眼。
不远处的顾笙和霜华暗自松了口气,还好还好,陛下没被春神伤了,也没被他俩伤了。
然而他俩互相看了看,都有些不知所措,他俩站在这里,好像有点多余了。
“要不……”
霜华小声开口,指了指那一地的尸体。
他话没说完,但顾笙懂了。
“该怎么处理?”
顾笙问。
霜华愣住了。
他是雪神,只负责一下特殊天气的管辖事宜,常年独居,不善交际,更不善处理这种“善后”事务。
而且这些神只来自不同的神域,涉及外交,处理不好会很麻烦。
顾笙也是武将出身,常年戍边,打仗他在行,可这种涉及多方势力、需要权衡利弊的事,他实在不擅长。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
“我去问陛下吧。”
顾笙往白岚那边看了一眼,硬着头皮过去了,他是不指望霜华去问的,那家伙话少得不行。
“陛下,那些尸体……该如何处理?”
白岚闻言头也没抬,一边专注地给胭清上药包扎,一边淡淡道:“联系宋衍,查一下是哪些神域的,通知他们来领尸体。”
此言一出,在场其他三人皆是一愣。
让那些神域来领尸体?
这话说得,怎么听着像在说“你家狗跑我家咬人了,你赶紧来领走”?
顾笙没有多问,陛下的命令,执行就是了。
“是。”
他应了一声,转身去联系宋衍。
胭清也有些意外,她看着白岚,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白岚问。
“我……”
胭清咬了咬嘴唇,“是不是又给你惹事了?”
白岚手下动作一顿,抬起眼看她,那双还泛着红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安和内疚。
“没有。”
他说,“你做得对。”
胭清愣住了。
被他找茬罚了那么多次,这次她杀了那么多神域的神,他却反过来夸她,好不适应。
看到她脸上的错愕,白岚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认真地替她包扎好伤口,这才伸手替她捋了捋发丝,顺便把小柚子拽了下来。
“他们未经天宫许可,擅闯华夏,意图染指龙脉,按照六界公约,你有权当场格杀。”
他在胭清身旁坐下,看向那边的尸体。
那边霜华在翻尸体,冰雪散开,把一具具尸体露出来。顾笙穿梭其中,抬着面巴掌大的古制铜镜对着那些尸体,一边说着什么。
“此次大劫涉及六界,天宫也准备联合其他神域一起应对。”
白岚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不相信别人主导的,所以主导权必须在我们手上。”
他看着胭清,嘴角微微勾起:“你这一战,正好可以替我们筛掉一些不适合合作的。”
胭清怔怔地看着他,她还真干好事了?
不怪她不自信,主要是之前白岚找茬罚她,那可谓真真是什么都是她的错。
她就算不怀疑自己,都得怀疑白岚是故意哄她的了。
“真的?”
“真的,你不用怀疑自己。”
看着胭清眼里的怀疑,白岚也知道是为何,不由得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以前是我找茬,我同你道歉。”
“不要怀疑自己的判断啊胭清,不是所有事都得辩出个对错才行,无愧于心就好。”
胭清怔怔地看着白岚,无愧于心吗?
白岚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他们若是识趣,就该备上厚礼来赔罪;若是不识趣——”
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天宫也正好缺个立威的对象。”
胭清看着他那副“巴不得有人来闹事”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以前罚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小声嘟囔。
白岚也勾起笑意,盯着胭清道:“那不一样。”
胭清有些心虚地看向另一边,她那不就是看不惯那些神说话难听,揍……揍过几个嘛!
在天宫的地盘上,还嘴碎被她听见了,不是欠揍是什么?
“华夏之前做得很成功,我们完全可以照搬华夏的做法。”
白岚没去揭穿胭清,自然地把话题拉了回去,看向那边忙碌的俩人,“宋衍知道该怎么做。”
胭清跟着看了过去。
顾笙的铜镜是用作水镜之眼的媒介,让宋衍可以看到这边的情况。
她听见镜子那头的宋衍说:“这个也太惨了点,都看不出来了。”
她有些心虚地挠挠头,最后那一下似乎是过了点。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把眼泪擦干,又施了个清洁术,这才把终端和回溯石拿了出来,起身看着那边道:“不用那么麻烦,我录下来了。”
从那些神出现开始,她就已经在录像了,终端一直飘在她身侧,直至她动手杀人之时才被她收起来。
而她又怕人界的终端会受到干扰,还把回溯石伪装成耳坠,悄悄挂在耳朵上,也录了一遍。
她量这些神才来人界认不出终端,不过就算认出了也没事,他们那些高傲的家伙也不会想到她会录像什么的吧,所以终端录得那叫一个明目张胆。
而回溯石是天界的手段,不伪装一下,就太容易暴露了,不过也因此,回溯石一直挂在她耳边,录得更为完整,她打架的过程也全被录下来了。
从录下的内容里,可以清楚地辨别服饰、语言、战斗方式等,容易辨认得多。
听到她的话,几人都看了过来。
“真聪明。”
白岚毫不吝啬地夸奖,眼里却带着意外,他起身看着她,“不过这可不像你的性子,怎么想起来录像的?”
胭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那不是吃过亏么,我又不善言辞,怕到时候说不过他们。”
她顿了顿,悄悄瞥了白岚一眼,用很小的声音嘀咕道:“我不想给你惹麻烦。”